墟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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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四章 墟种

    黑暗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漫过废墟最后的轮廓，将琉璃断壁的棱角、冰晶残骸的裂痕、灰白毒烬的纹路，一一抚平，吞没，化为一片均匀、粘稠、纯粹的虚无。沉重的心跳与宏大的嗡鸣是这片虚无之地的唯一韵律，单调，冰冷，碾压着任何不属于“毁灭”与“消亡”的杂音。

    那条被“犁”出的、笔直通往北方的通道，早已被黑暗潮水彻底覆盖、抹平。通道两侧那凝结了厚重冰霜的琉璃墙壁，也无声无息地消融、汽化，成为了黑暗潮水的一部分。通道上方，那片翻滚着暗红漆黑冰蓝色的混沌天幕，此刻也被一层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黑暗缓缓浸染、覆盖，如同墨汁滴入浑浊的水中，缓慢而不可逆地改变着整体的颜色与质地。

    临峤关，这座曾经屹立北境的雄关，连同它曾经承载的血肉、意志、存在，都已在这片黑暗潮水的“消化”下，彻底成为了过去。留下的，只有这片无边无际、粘稠蠕动、散发着冰冷毁灭宿命感的、黑暗、与虚无。

    黑暗潮水，并未停留在临峤关的废墟。

    它在“消化”完这片区域的一切“存在”痕迹后，如同饱食后慵懒伸展的巨兽，继续朝着南方，朝着这片大地更深处，更广阔的区域，缓慢而坚定地，蔓延，扩张，吞噬。

    它的“前进”，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移动。更像是一种“存在”层面的侵蚀、覆盖、同化。黑暗所及之处，空间本身变得“脆弱”、“易碎”，时间“粘稠”、“混乱”，光线被吞噬，声音被湮灭，一切定义、秩序、存在的基础，都在被缓慢而坚定地瓦解、腐化、重写为“毁灭”与“虚无”本身。

    大地在它经过时，无声地“消失”，不是塌陷，不是崩裂，而是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从“存在”的层面上被彻底抹除，只留下一片纯粹的、粘稠的黑暗。山峦、河流、森林、村庄、城镇……一切曾经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事物，无论宏伟还是渺小，无论曾经承载多少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在这黑暗潮水面前，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汽化，连最细微的尘埃都未曾留下，彻底融入了这片黑暗，成为了黑暗蔓延的养分。

    天空，那片原本被暗红漆黑冰蓝色混沌光芒充斥的天幕，也被这从地面蔓延而上的黑暗潮水，缓慢而坚定地侵蚀、浸染。暗红色的闪电越来越少，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漆黑如墨的阴影与冰蓝色的光芒，在粘稠黑暗的侵蚀下，也迅速黯淡、消散，被同化。最终，整个天空，也被一层更加深沉、更加粘稠、更加纯粹的黑暗，彻底覆盖、笼罩。

    天与地，失去了界限。上下一片漆黑，粘稠，蠕动，散发着冰冷的毁灭宿命感。

    这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被“毁灭”与“虚无”统治的领域。是“祂”意志蔓延的疆土，是“消化”与“重写”正在进行的现场，是那场早已注定的、终局的、序幕。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无中，并非完全的死寂。

    “咚……咚……咚……”

    那沉重的心跳，依旧在回响，从北方天际、那庞大扭曲存在悬浮的方向传来，仿佛这片黑暗虚无疆土的唯一脉搏，稳定，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宰一切的威严。

    “嗡……嗡……嗡……”

    那宏大的嗡鸣，也依旧在回荡，与心跳声交织，如同这片黑暗疆土的低语，诉说着古老、悲伤、疯狂、毁灭的宿命，诉说着“债”与“诛”的必然。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更加细微、更加混乱、充满了痛苦、怨恨、疯狂、绝望的、低语、哭泣、诅咒、嘶吼……仿佛有亿万亡魂、被“消化”的无数生命的最后残响、被“重写”的天地法则的哀鸣，混杂在这心跳与嗡鸣声中，形成一片永无休止的、令人疯狂的背景噪音。

    然而，就在这片绝对的黑暗、毁灭、虚无、与疯狂噪音的疆土深处，在那片曾经是临峤关废墟、如今已被黑暗彻底吞噬、抹平、同化的区域下方，极深极深的、仿佛触及了这片大地“存在”根基的、某种难以描述、非空间的“层面”——

    一点极其微弱、极其黯淡、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丝奇异“不同”的、灰色的、光点，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闪烁、明灭。

    那光点，太微弱了，比风中残烛还要微弱万倍，仿佛随时会被周围那纯粹的黑暗与毁灭意志彻底淹没、湮灭。它的光芒，也不是纯粹的光，而是一种介乎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混沌的、灰色的、暗淡光晕，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与暗金的、极其淡薄的、痕迹。

    这光点，似乎并非静止。它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仿佛“呼吸”般的方式，极其艰难地、从周围那粘稠的、充满了毁灭意志的黑暗虚空中，吸取着某种东西。

    不是能量，不是物质，甚至不是“存在”本身。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混沌、更加接近“无”的、某种规则的、碎片、残渣、或者说，是这片天地在被“消化”、“重写”过程中，崩解、湮灭的、法则、概念、存在基础的、灰烬？

    这灰色光点，如同一个濒死的、畸形的、贪婪的、微生物，趴在这片“消化”现场的最底层，偷偷吞噬、消化着那些连黑暗潮水都“不屑一顾”的、最彻底湮灭后留下的、终极废料、虚无的灰烬？

    每一次“呼吸”，灰色光点的光芒，就微不可察地、亮上一丝，其内部那混沌的灰色，似乎就凝实一分，那暗红与暗金的痕迹，就淡去一点，仿佛正在被这灰色的、混沌的、虚无的、灰烬所同化、提纯？

    它的“存在”本身，就极其微弱、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散，重新融入周围的黑暗虚无。但它却又顽强地、持续地、存在着，呼吸着，吞噬着，成长着，以一种痛苦、缓慢、畸形、不可思议的方式。

    这灰色光点，是那个“怪物”？

    是王老五在经历了北方存在侵蚀、暗金色印记介入、自身扭曲挣扎、吞噬黑暗能量、最终被黑暗漩涡吞没、在最后时刻说出“归墟”二字后，留下的、最后的、残渣、回响、或者说，是某种不可预知的、异变？

    它似乎已经不再是“怪物”，不再是“王老五”，甚至不再是任何具有清晰“形态”或“意识”的“存在”。它更像是一点概念的灰烬、规则的残渣、存在的泡影，在这片绝对的毁灭与虚无中，侥幸残存下来，并发生了某种诡异的、自我消化、重组、进化的、过程。

    它的“目标”是什么？它的“终点”在哪里？它最终会变成什么？

    无人知晓。甚至，它自己（如果还有“自己”这个概念的话）也未必知晓。驱动它这微弱“呼吸”与“吞噬”的，或许只是一种本能的、求生的、存在下去的、欲望，一种被痛苦、疯狂、毁灭、虚无多重烙印后，产生的、畸形的、自我进化的、冲动。

    它潜伏在这片黑暗虚无疆土的最底层，这片“消化”现场的最深处，如同一个窃贼，偷偷蚕食着这场“大清洗”、“大消化”留下的、最终极的、废料，试图从中，重新凝聚出某种、新的、属于它自己的、存在。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痛苦，极其不稳定。灰色光点的光芒，时明时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它“呼吸”、“吞噬”的速度，也慢得令人发指，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确实在进行。

    在这片绝对的、被“毁灭”与“虚无”统治的疆土深处，一点灰色的、微弱的、不稳定的、畸形的、新的“存在”，正在痛苦、缓慢、不可思议地，孕育、成长。

    北方天际，那庞大扭曲的存在，“祂”似乎并未“注意”到这片黑暗疆土最底层、这微不足道的、灰色的“异常”。或许对“祂”而言，这连“杂音”都算不上，只是“消化”过程中，一点自然产生的、很快就会自我湮灭的、“熵”的波动。

    “咚……咚……咚……”

    “嗡……嗡……嗡……”

    心跳与嗡鸣，依旧在黑暗虚无的疆土中回荡，稳定，冰冷，主宰一切。

    黑暗潮水，继续朝着南方，朝着这片大地更深处，更广阔的区域，蔓延，吞噬，抹除，重写。

    毁灭，在继续。

    终局，在逼近。

    而在这毁灭与终局的背景深处，那一点灰色的、微弱的、畸形的光点，依旧在艰难地、痛苦地、缓慢地“呼吸”、“吞噬”、“成长”着，如同埋藏在无尽黑暗冻土下的一颗、扭曲的、顽强的、不知会开出怎样诡异之花的、种子。

    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有，或许下一刻就会到来的，萌发、绽放、或者……彻底湮灭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