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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策站在那道矮墙前，风从北方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望着那片茫茫雪原，很久没有动。身后那些守军还跪着，没有人敢起来。沈砚走上前，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有人认出他，叫了一声“沈将军”，眼泪又流下来。沈砚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萧惊澜从马上跳下来，抱着枪跑到萧策身边，仰着头看他：“哥，这就是北境？”萧策点头：“这就是北境。”萧惊澜踮起脚尖，往那片雪原望去。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片白下面，藏着很多东西。有雪，有冰，有冻死的枯草，有埋了多年的骨头。他缩了缩脖子，把枪抱得更紧。
一个老兵走过来，看着萧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萧策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忽然想起一个人。那是他刚来北境时带的兵，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老三。打仗猛，喝酒也猛，有一次喝醉了，抱着他哭，说想家。后来在一次守城时，被砍断了一条胳膊。他以为赵老三早就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赵老三？”萧策开口。老兵愣了一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王爷，您还记得我。”萧策看着他那只空袖管：“怎么没回去？”赵老三摇摇头：“回去干啥。家里没人了。”他顿了顿，“这儿就是家。”
萧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望着那片雪原。风还是那么大，雪还是那么厚。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赵老三领着他们往营地走。营地不大，几间破屋子，一圈矮墙，矮墙上插着几面破旗。旗上的白虎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营地里的人不多，几十个，都是老弱病残。年轻的，能走的，都去守城了。留下的，是走不动的，是不想走的。他们看见萧策，先是一愣，然后齐齐跪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
萧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守了半辈子北境的人，看着他们破旧的铠甲和生锈的枪。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也是这样。风很大，雪很厚，人很少。但他们都站着，没有人倒下。
夜里，萧策坐在营地里，面前烧着一堆火。火不大，勉强能照亮身前几步。萧惊澜靠在他怀里，抱着枪，已经睡着了。云曦坐在他身边，阿桃坐在对面，沈砚和林霄靠在一旁，白虎趴在火堆边，金色的神瞳半睁半闭。老黑趴在营地外面，太大了进不来，三颗脑袋都耷拉着，鼾声一阵接一阵。
赵老三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萧策。萧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野菜煮的，没放盐，又苦又涩。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又喝了一口。赵老三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王爷，”他忽然开口，“您不该回来。”萧策转头看着他：“为什么？”赵老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空袖管：“这儿什么都没有。您回来干啥。”萧策沉默了一息：“这儿有你们。”赵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我们这些老骨头，不值当。”萧策没有回答。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赵老三走了。萧策坐在火堆边，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原。萧惊澜在他怀里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声“哥”，又沉沉睡去。萧策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云曦轻声问：“在想什么？”萧策沉默了很久：“在想，当年为什么要走。”云曦看着他。萧策继续道：“爹让我走，说北境守不住了。我信了。现在才知道，不是守不住，是不想守。”他顿了顿，“他们把命都留在这儿了，我却走了。”云曦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天亮的时候，萧策站在那道矮墙边，望着北方。风还是那么大，雪还是那么厚。但他不再觉得冷。
赵老三走上来，站在他身边：“王爷，您还走吗？”萧策摇头：“不走了。”赵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敢情好。就是这儿条件差，怕您住不惯。”萧策笑了：“我住得惯。”他转过身，看着这片营地，看着这些老弱病残，看着这些守了半辈子北境的人，“以后，我守这儿。”
赵老三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擦了擦眼睛，转身跑了，边跑边喊：“北王不走了！北王不走了！”营地里的人听见喊声，纷纷跑出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萧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这些陪他守了半辈子北境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也是这样。风很大，雪很厚，人很少。但他们都站着，没有人倒下。现在，他也站在这儿了。
萧惊澜跑过来，抱着枪，仰着头看他：“哥，我们不走了？”萧策低头看着他：“不走了。”萧惊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我可以堆雪人了？”萧策也笑了：“可以。”萧惊澜把枪往地上一插，蹲下来就开始堆雪人。白虎凑过来，用爪子帮他刨雪。老黑也凑过来，三颗脑袋都伸过来看。萧惊澜嫌它挡光，推了推它的脑袋，它也不恼，趴在一旁，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云曦站在萧策身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起来。沈砚站在一旁，握着刀柄，眼眶通红，但没有哭。林霄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哭。阿桃站在萧策身后，短刃藏在袖子里，一步不退。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不，这里没有老槐树。只有雪，只有风，只有这片守了半辈子的土地。萧策站在那里，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他轻声说：“回家了。”
第18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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