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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那片茫茫雪原。风还是那么大，雪还是那么厚，但今天的风里，多了一种声音——不是号角，不是厮杀，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赵老三从营地里跑出来，独臂挥舞着，嗓子喊劈了：“王爷！来人了！来人了！”萧策没有动。他早就看见了。那片雪原上，出现了一道人影，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条从雪地里长出来的黑线。
那些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被人搀着，有人走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走。他们穿着破旧的铠甲，有的没有铠甲，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冻得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萧策走下矮墙，朝他们走去。风灌进喉咙里，呛得他咳嗽，他没有停。
最前面那个人，是个瘸子。左腿没了，拄着一根木棍，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左边歪一下。他看见萧策，忽然站住了。风吹得他摇摇晃晃，但他没有倒。他看着萧策，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却震得整片雪原都在抖。身后那些人，齐齐跪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雪地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声。
萧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看着这些断了腿、缺了胳膊、瞎了眼睛的人，看着这些守了半辈子北境、把命都留在这儿的人。他伸出手，扶起那个瘸子。
“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瘸子站起来，眼泪流下来，冻在脸上，结成冰碴子。萧策看着他那条断腿：“怎么伤的？”瘸子擦了擦眼睛：“守城的时候，被滚石砸的。”萧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赵老三跑过来，扶着瘸子往里走。瘸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萧策：“王爷，您还走吗？”萧策摇头：“不走了。”瘸子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那俺也不走了。”
营地里挤满了人。那些老兵把屋子腾出来，让给伤更重的人住。自己挤在屋檐下，挤在墙根边，挤在火堆旁。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冷。他们坐在那里，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发呆。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
萧惊澜抱着枪，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陌生人。他们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脸上全是疤，看起来吓人。但他不怕。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跟着哥守过北境的。
一个独眼老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二爷？”萧惊澜点头。独眼老头蹲下身，与他平视：“长得像你爹。”萧惊澜问：“你认识我爹？”独眼老头点头：“认识。你爹是个好人。”他顿了顿，“就是太老实。”萧惊澜想了想：“我哥也老实。”独眼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哥老实？你哥要是老实，这世上就没老实人了。”萧惊澜不明白，但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
夜里，火堆旁挤满了人。萧策坐在中间，面前摊着那张舆图。赵老三指着图上几个地方：“王爷，这几个据点，以前都是咱们的。后来守不住，撤了。现在诸天殿退了，咱们可以再拿回来。”萧策看着那几个点，看了很久：“明天，带人去探探。”赵老三眼睛一亮：“我带人去！”萧策看着他那只空袖管：“你？”赵老三挺起胸膛：“我一只手，照样杀敌！”萧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惊澜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汤是野菜煮的，加了点盐，是云曦从包袱里翻出来的。他把汤递给萧策：“哥，喝。”萧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又继续喝。萧惊澜蹲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他：“哥，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吗？”萧策低头看着他：“是。”萧惊澜笑了：“那我要种一棵树。”萧策愣了一下：“种树？”萧惊澜点头：“嗯，像王府那棵老槐树一样。以后我们走了，树还在。”萧策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好，种树。”
天亮的时候，赵老三带着一队人出发了。萧策站在矮墙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原里。风很大，雪很厚，但他知道，他们会回来。
云曦走上来，站在他身边：“你在担心？”萧策摇头：“不担心。他们是北境的兵。”云曦没有再问。
傍晚，赵老三回来了。他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王爷，那几个据点，都空了！诸天殿的人撤得干干净净！”萧策点头。他早就知道。诸天殿主回援圣殿，北境这边，他顾不上。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诸天殿主缓过气来，他还会回来。但没关系，他也会准备好。
夜里，萧策坐在火堆边，面前摊着那张舆图。赵老三指着那几个刚拿回来的据点：“王爷，这些地方，咱们得派人守着。”萧策点头：“你安排。”赵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萧策看着他：“有话直说。”赵老三低下头：“王爷，咱们人不够。”萧策沉默了一息：“够。”赵老三抬起头。萧策继续道：“兵不在多，在精。”他指着舆图上那几个点，“这几个地方，易守难攻。每个地方放十个人，足够了。”赵老三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还是王爷想得周全。”
萧惊澜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棵小树苗。树苗很细，比他的手指粗不了多少，根上还带着泥土。他跑到萧策面前，仰着头看他：“哥，树！”萧策低头看着那棵小树苗：“哪来的？”萧惊澜指了指营地外面：“那边有一片林子，我挖的。”萧策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手，心里一疼：“手冷不冷？”萧惊澜摇头：“不冷。”他跑到矮墙边，蹲下来就开始挖坑。雪太厚了，挖了半天，只挖出一个浅浅的坑。白虎凑过来，用爪子帮他刨。老黑也凑过来，三颗脑袋都伸过来看。萧惊澜嫌它挡光，推了推它的脑袋，它也不恼，趴在一旁，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云曦走过来，蹲在萧惊澜身边，帮他把坑挖深。阿桃也走过来，帮着把树苗放进坑里，培上土。萧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看着这棵小小的树苗在风雪中摇摇晃晃。他走过去，把树苗扶正，踩实了周围的土。
萧惊澜抬起头，看着他：“哥，它会活吗？”萧策低头看着他：“会。”萧惊澜笑了：“那以后我们走了，它还在。”萧策摇头：“我们不走了。”萧惊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策站在矮墙边，看着那棵小树苗。风很大，雪很厚，但树苗没有倒。它站在那里，摇摇晃晃，但稳稳当当。
云曦走上来，站在他身边：“在想什么？”萧策沉默了很久：“在想，这棵树能长多大。”云曦看着那棵小树苗：“很大。”萧策转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云曦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是你种的。”萧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比月光还淡，但很真。
风吹过来，树苗摇摇晃晃。萧策站在那里，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身边，是他弟弟，是他兄弟，是他用命在守的土地。他轻声说：“会活。都会活。”
第18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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