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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月隐云深。祖昭率军向北疾行二十里,在一处岔路口勒住战马。赵孟率斥候已先一步将周围地形摸清,在舆图上标得清清楚楚:往东是官道大路,直通盱眙方向,路面宽阔平坦,两旁密林夹道;往西是一条山涧小道,两侧峭壁陡立,涧道狭窄处仅容三五人并行,蜿蜒曲折,穿山而过。
祖昭举着火把在舆图上看了许久,忽然问道:“这条山涧,地图上叫什么?”
“当地猎户称它虎爪涧。相传早年有猛虎盘踞,入者九死一生。”赵孟答道,“涧道长约三里,出口处是一片乱石滩。末将已派人探过,涧中无人驻守,也无赵军斥候踪迹。”
祖昭将火把递给身旁亲兵,翻身下马,蹲在舆图前仔细端详。
“虎爪涧。”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那道细疤在火光中微微上扬,“好名字。石虎姓石,虎入爪中,正合此局。”
韩晃凑过来,顺着祖昭的目光望向那条蜿蜒的山涧,眉头微皱:“将军,此地确实险要。但正因为太险,石虎不会走。他十几万大军,钻这条窄涧,一旦遇伏便是瓮中捉鳖。换谁都不会冒这个险。”
“正是。”刘虎也道,“石虎虽然骄横,却非庸将。末将以为,他会走大路。”
祖昭站起身,拍掉膝上尘土,环顾众将:“你们都觉得石虎会走大路?”
诸将纷纷点头。
“那就对了。”祖昭道,“石虎也会这么想,他觉得正常人不会走山涧,所以他认为我必定在大路设伏。这便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韩晃愣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
“我两手都要布。”祖昭重新展开舆图,指尖先点在大路上,“大路两侧密林,派两百人趁夜潜入,将林中鸟雀全部惊起。记住,不许点火,不许砍树,只惊鸟。鸟惊之后,它们会在空中盘旋,不敢落回林中。”
吴猛奇道:“惊鸟做什么?”
“给石虎看的。”祖昭目光微闪,“石虎用兵多年,深知兵法有云:鸟起着,伏也。他远远望见大路密林上方鸟群盘旋不敢落地,定会断定林中藏有伏兵。”
韩晃恍然大悟,倒吸一口气:“将军这是要故意露出破绽,引他怀疑大路有伏?”
“正是。”祖昭的指尖移向山涧,“与此同时,在山涧中点燃湿柴,让烟雾升腾。安排三百人在涧道两侧山坡上埋伏,备足滚木礌石。另派五百人携带铁锹,在涧道出口挖掘壕沟,布设铁蒺藜和绊马索。”
他直起身,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语气笃定如铁。
“石虎望见大路鸟惊,又见山涧冒烟,必定以为我在山涧放烟是欲盖弥彰,意在诱他走大路入伏。他自恃看穿了计谋,反而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山涧。”
众将面面相觑。
韩晃沉吟片刻,低声道:“将军此计确是妙招,只是万一石虎没有将军想的那般多疑,真的走了大路呢?”
“那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祖昭笑道,“林子里的鸟是惊了,可林子里没有伏兵。石虎走大路,便算他命大。他走山涧,便是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以石虎的性子,此计必成。此人骄横自负,最瞧不起的便是旁人比他聪明。越是自以为看穿了对手的计谋,越会毫不犹豫地踩进去。桃豹或许会劝,但石虎可不是什么听劝的人。东城劝他撤军,他不是犹豫了三日才肯走吗?”
刘虎咧嘴一笑:“那不叫犹豫,叫磨叽。”
众将哄笑,笑声在夜色中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祖昭收起笑容,沉声道:“伏击一旦得手,石虎必会整军反扑。传令下去,全军闻鸣金即刻撤退,不许恋战,不许追击。咱们的兵力只够咬一口,咬完就得跑。”
“末将领命!”
北伐军将士在夜色中分头行动。
两百名轻装步卒潜入大路密林。他们悄无声息地在林中穿行,用长竿敲打树冠,摇晃枝条。栖息在枝头的宿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盘旋哀鸣,久久不敢落下。林中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夹杂着折断枯枝的脆响,在静夜中听来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五百步卒带着铁锹和装满铁蒺藜的麻袋摸进虎爪涧。他们在涧道出口的乱石滩上挖出一条宽逾丈余的壕沟,沟底密布削尖的木桩,沟前撒满铁蒺藜。三千名弓弩手攀上涧道两侧的山坡,伏在岩石和灌木丛后,将一捆捆滚木和石块码在身前。湿柴被点燃,浓烟顺着涧道弥漫开来,在夜色中凝成一道灰白色的烟柱。
祖昭亲自检查了每一处布置。他站在山坡上俯瞰涧道,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将那条狭窄的石径照得如同一条灰蛇。两侧峭壁上,北伐军士卒的刀兵偶尔映出一点寒光,转瞬便被浓烟吞没。
“把烟再烧浓些。”祖昭低声道,“要让石虎觉得,咱们在掩耳盗铃。”
韩晃忍不住笑了:“将军,您这是把石虎当猴耍。”
“耍猴得有好果子。”祖昭按剑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已隐约泛起一线鱼肚白,“让全军检查箭矢,备好干粮。天亮之前,所有人必须就位。谁也不许出声,不许点火,不许露出半点破绽。”
天亮。
赵军拔营北撤。
石虎骑在马上,面色阴沉。昨夜后营被袭,折损五千,一百二十车辎重化为灰烬,石安的人头还在旗杆上挂着。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眼白里的血丝比昨日更密了几分。
桃豹策马跟在石虎身侧,几次欲言又止。他知道石虎此刻的心情,但有些话不说不行。
“天王,前方便是岔路口。往东是大路,往西是虎爪涧。末将已派人探过,大路平坦开阔,可容大军快速通行。山涧险峻狭窄,且有烟雾弥漫——”
“烟雾?”石虎打断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正是,山涧上方有浓烟升腾,经久不散。末将疑是有人故意纵火。”
石虎勒住战马,眯起眼望向西方天际。果然,一道灰白色的烟柱从山峦间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斜斜拖出数里。他又望向东方大路,两侧密林上方,成群的鸟雀在空中盘旋,发出不安的啼鸣。
“派斥候去大路密林边查看。”
斥候飞骑而去,片刻后回报:“禀天王,大路两旁密林中隐隐有声响,似有人马走动。林上鸟群盘旋不去,状若受惊。”
石虎听罢,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祖昭小儿,欲以假烟诱寡人走大路。大路密林之中,才是真正的伏兵。”
桃豹愣住:“天王如何断定?”
“鸟起着,伏也。”石虎捋须,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祖昭在密林中藏了兵马,惊了林中宿鸟。那山涧的烟雾是故意放给寡人看的,意在诱寡人疑心山涧有伏,转而走大路。此等伎俩,欺得了旁人,欺不了寡人。”
张举迟疑道:“天王,山涧地势险要,万一祖昭真的在涧中设伏——”
“不可能。”石虎断然摆手,“祖昭若有胆在山涧设伏,何必在大路密林中惊鸟?他那点兵力,分不出两路伏兵。大路的埋伏才是真的,山涧的烟是假的。传令全军,走山涧。”
桃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石虎已拨马向西而去。他回头望了张举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无奈,但谁也没有再开口。石虎的脾气他们太清楚了,他认定的事,劝是劝不动的。
赵军如一条巨蟒般缓缓调转方向,朝虎爪涧涌去。涧道入口狭窄,大军被迫压缩成一条细线,鱼贯而入。骑兵下马牵马,步卒收矛贴壁而行,行军队列在涧道中拉得极长,绵延数里。
石虎骑在马上,穿行在两侧峭壁之间。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烟雾,那股灰白色的烟柱仍在不断升腾,将上方那一线天空染得浑浊不堪。崖壁上偶尔滚落几颗碎石,扑簌簌坠入涧中溪流,溅起几朵水花。
“传令,加快行军。”石虎皱了皱眉,催促了一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石虎猛然抬头。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正从左侧峭壁上翻滚而下,沿途撞断数棵小树,带着碎石和尘土直直砸向涧道。
“落石!”
惊叫声未落,巨石已砸入行进中的队列。数名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碾成肉泥,鲜血溅了周围士卒满身满脸。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第十块……无数巨石和滚木从两侧峭壁上倾泻而下,如暴雨般砸向狭窄的涧道。
“有埋伏!”
“是伏兵!伏兵在山上!”
赵军顿时大乱,士卒们争先恐后地往后退,但身后的队列绵延数里,根本退不出去。往前冲的撞上往后退的,人马挤作一团,自相践踏。有人试图攀爬崖壁逃生,被北伐军弓弩手射成刺猬,惨叫着坠落。
祖昭站在西侧崖顶,居高临下俯视着涧道中那片混乱的景象。赵军如困在瓮中的蚁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条不足五尺宽的窄道上,无处可藏,无处可逃。
“放箭。”
三千弓弩手同时开弓,箭矢如蝗雨般倾泻入涧道,密集到几乎遮蔽了头顶那一线天光。涧道中惨叫连天,羯兵成片倒下,尸体叠着尸体,将狭窄的涧道塞得水泄不通。鲜血顺着涧道流淌,将溪水染成赤红。
孙铁柱带着三百陌刀手守在崖边,专门对付试图攀岩突围的羯骑。一柄柄陌刀在晨光中翻飞,将攀上崖壁的羯兵一个个劈落涧底。
石虎被亲兵护在崖壁下的一块凹处,碎石和箭矢不断从他头顶呼啸而过。他面色铁青,牙关紧咬,死死盯着崖顶上那道模糊的身影。
“祖昭。”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天王!”桃豹冒着箭雨冲到石虎面前,满面血污,“中军已损千余人,后队还在往里挤,根本传不出令去!必须即刻撤退!”
石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知道自己上当了。山涧的烟不是假的,大路的鸟才是假的。祖昭从一开始就料定他会走山涧,料定他会在岔路口自以为是地“看穿”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陷阱。
这记耳光抽得太狠。
“撤。”石虎的声音沙哑如沙石摩擦,“传令后队调头,全军撤出山涧!”
桃豹亲自带人逆着人流往后队方向挤,整整半个时辰,拥堵在涧道中的赵军方才缓缓退出虎爪涧。清点损失:中军阵亡两千余,伤近三千,前后拥堵时自相践踏又死伤千余人。加上昨夜后营的损失,短短两日之内,祖昭已在石虎身上咬下近万条命。
石虎站在涧道入口外,望着那道仍在冒着余烟的峡谷,胸口剧烈起伏。
“祖昭。”他第三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仿佛喃喃自语,却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与此同时,祖昭已率北伐军从崖顶另一侧从容撤出,往西隐入丘陵密林之中。赵孟断后清点,全军阵亡不足三十人,伤者不过百余。
韩晃策马跟在祖昭身旁,回望身后那道烟柱,忍不住骂了一句:“石虎这会儿怕是气得要吐血了。”
祖昭没有回头。
“赶紧撤,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话音落时,北伐军已消失在苍茫的山林之中。身后虎爪涧方向的天际线上,那道灰白色的烟柱仍在缓缓升腾,像一个无声的嘲笑,扎在淮水南岸的旷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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