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盱眙城外,淮水南岸。夜风从洪泽湖方向灌过来,裹着芦苇的草腥和水汽,吹得城头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石虎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片忙碌的营地,面色如铁。
赵军抵达盱眙已两个时辰,十一万大军在城外扎下连营,篝火东一簇西一簇,映着士卒们疲惫不堪的面孔。从东城到高邮,从高邮到虎爪涧,再到盱眙,这一路被祖昭追着咬了三口,折损过万,辎重尽弃,战马宰了大半。军中存粮撑不过三日,士卒每日的口粮已减到一碗薄粥,连将校都开始分食马肉。
更要命的是,盱眙城外的渡口空空荡荡。
石虎早在三日前便派人催促盱眙方向搭建浮桥,但这座渡口在七月被桃豹攻破后便再无人驻守,渡船早已烧毁,浮桥材料半点不剩。
“张举呢?”石虎转过身,眼白中血丝密布。
“回天王,已率本部出城伐木。”桃豹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末将令他务必连夜打造木筏百具,明日一早便可渡河。”
“百具?”石虎冷笑一声,“十一万大军,百具木筏,要渡到什么时候?”
桃豹没有接话。他跟随石虎多年,知道这个人在盛怒之下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争辩,是把木筏造出来。
盱眙城西三里,一片杂树林沿淮水南岸铺开。
张举率本部八千步卒在林中伐木。火把插在树杈上,将林间照得忽明忽暗。士卒们轮斧砍树,锯木声和斧凿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传出老远。岸边已经堆了不少粗木,十几个工匠正手忙脚乱地用麻绳捆扎木筏。河水冰凉刺骨,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干活的人嘴唇都已冻得发紫。
张举按刀立在岸边,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黑暗,心中隐隐不安。
“父亲。”张亮从林中走出,抹了把脸上的木屑,“孩儿总觉得这林子太静了。”
“什么意思?”
“方才林中还有些夜鸟啼鸣,这会儿忽然全没了声。”
张举面色一沉,正欲下令警戒,黑暗深处便响起了尖锐的破空声。
那是羽箭撕裂空气的声音。
“伏兵!”
喊声未落,箭矢已如暴雨般从两侧倾泻而来。林间火把被劲风压得一暗,下一刻便有无数学士卒中箭倒地。有人正挥斧砍树,箭矢从颈侧贯入,斧头脱手飞入河中。有人扛着木料往岸边走,被一箭射穿膝弯,连人带木滚进水里。
张举拔刀连格三箭,朝身后厉声喝道:“亮儿!整队列阵!”
但北伐军没有给他结阵的时间。
韩晃率四千弋阳兵从左翼杀出,手中长刀在火光中翻着冷芒。吴猛率两千骑兵从右翼包抄,马蹄踏碎河滩上的薄冰,溅起的水花混着血水泼在士卒脸上。祖昭亲率中军从正面压上,韩虎的归义营如猛虎下山扑向敌阵
“杀!”
北伐军如三股洪流同时撞入赵军阵中。赵军本就分散在林中伐木,首尾不能相顾,遭此突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前队被冲散,后队转身便逃,中军勉强结阵却被自家溃兵冲垮。
张举奋力组织抵抗,亲自挥刀斩了两名溃兵,仍挡不住败退之势。他的八千步卒在虎爪涧已被打得心惊胆战,此刻又遭突袭,斗志瞬间崩塌。
“父亲!”张亮策马冲到他身旁,左臂甲胄上嵌着一截断箭,“挡不住了!再不走咱们父子都得折在这里!”
张举死死咬住后槽牙,望了一眼河滩上那堆刚扎了一半的木筏——数十个木排歪歪扭扭泡在水里,上面还插着来不及拔下的火把。
“撤!往城里撤!”
八千赵军丢下满地的木材和工具,朝盱眙城门方向狂奔。吴猛率骑兵追出三里,又斩了数百溃兵方才收兵。
韩晃策马来到岸边,用刀鞘拨了拨那些半成品的木筏,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人走了,木头倒是给咱们留下了。”
祖昭翻身下马,在河滩上走了一圈。那些刚伐下的树木还带着新鲜的木屑味儿,十几捆扎好的麻绳堆在岸边,连斧头都扔了一地。
“全烧了。”他道,“一根木头都不给石虎留。”
火光在河滩上冲天而起。上百根粗木和二十余具半成品木筏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张举一个时辰的辛苦,连同石虎明早渡河的指望,一并被烧得干干净净。
盱眙城内,原县衙大堂。
石虎踞坐案前,手中捏着一只粗陶酒碗。酒是桃豹从舆县带出来的,只剩最后半坛。他想喝,又放下。没粮的时候喝酒,越喝越饿。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举浑身浴血跌入堂中,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
“天王,末将无能。”
石虎没有看他,只问:“木筏呢?”
“被晋军烧了。”
石虎捏碎了手中的陶碗。
碎陶片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有理会,站起身走到张举面前,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八千步卒,叫你带出去伐木。木筏没造出来,折了多少人?”
张举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阵亡一千五百余,伤者近千。”
“那就是两千五百人,换了一堆被烧掉的烂木头。”
张亮跪在父亲身后,忍不住开口:“天王,末将父子在林中本已加倍警戒,但祖昭来得出奇不意,且兵力远胜于我——”
“够了。”石虎打断他,慢慢在案前来回踱步。
桃豹从旁出列,朝石虎躬身一礼:“天王,末将有一言。”
石虎没有应声,脚步也未停下。
桃豹继续说道:“祖昭此人用兵刁钻,专挑大军最疲惫、最松懈的时辰下手。天黑之后,我军看不远、追不上、打不着,他却像一头狼藏在暗处,随时可以扑上来咬一口。”
石虎停下脚步,背对着桃豹。
“你想说什么?”
“夜晚是祖昭的时辰,不是咱们的。大军虽众,在黑夜中反而成了累赘。”桃豹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在烛火中微微颤动,“末将恳请天王,今夜全军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城伐木。待天明之后,再遣大军出城,全力打造渡船。十一万人一齐动手,一日便可造足木筏。届时祖昭纵有天大本事,也挡不住天王渡淮。”
石虎沉默良久,终于转过身来。
“准。传令下去,今夜全军在城中休整,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五更造饭,天明全军出城伐木。你亲自督工。”
“末将领命。”
石虎望了跪在地上的张举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案前坐下。张举默默叩了个头,带着张亮退了出去。
盱眙城外十五里,北伐军临时营地。
祖昭卸下甲胄,坐在篝火旁,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寒月剑的剑锋。连日作战,剑刃上磕出了几个细小的豁口,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韩晃走过来,将一袋水递给他:“将军,今日又打了一场胜仗,弟兄们的士气高得很。”
祖昭接过水袋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营中将士的面孔。那些面孔被烽烟熏得焦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不少人歪在篝火旁便睡着了,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
“士气再高,人也是肉做的。”祖昭低声道,“从定远出来,连日行军,打了三场仗,走了近几百里路,让弟兄们歇一宿。”
话音未落,孙铁柱从帐外大步跨入。他身为陷阵营都尉,此时本该累得倒头便睡,眼睛却亮得吓人。
“将军,不打了?”
“人困马乏,打不动。”祖昭将水袋递给他,“让石虎喘口气。盱眙在淮水边上,他跑不了。”
孙铁柱接过水袋,却没喝,攥在手里闷声道:“那厮就在城里窝着,末将怕他半夜跑了。”
祖昭嘴角微微一挑。篝火映着他面上那道细疤,将笑容切割成两段,一段温和,一段冷厉。
“他跑不了。但咱们歇了,不代表什么都不做。”他将一块木柴扔进火堆,火星溅起又落下,落在他的护腕上,他随手拍掉,“明日石虎若倾巢而出全力伐木。十一万人一齐动手,一天就能造足木筏。届时他渡淮北上,咱们就再也拦不住了。”
韩晃和孙铁柱同时皱紧了眉头。
“所以今夜,咱们虽然歇了,但石虎不能歇。”
祖昭站起身,唤了一声。
赵孟从阴影里走出来,抱拳道:“将军有何吩咐?”
“营中还有几面战鼓?”
赵孟不假思索:“昨日从赵军后营缴获四面,加上咱们自带的六面,共十面。”
“十面不够,至少要二十面。”祖昭思索片刻,“速去附近村寨征集,皮鼓、铜锣、铙钹,凡是能敲响的都拿来。若村民不给,便拿铜钱换。”
他转向刘虎:“你去把营中多余的羊牵过来,至少五十只。若不够便问附近猎户买野羊。”
“羊?”刘虎愣了一下。
“把羊倒吊在树上,前蹄悬在鼓面上方。”祖昭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羊被吊着会不停挣扎,蹄子乱蹬,鼓便响个不停。”
韩晃半晌才回过神来:“将军,您要演空营计?”
“悬羊击鼓,虚营疑兵。”祖昭道,“把二十面鼓分散在城外各处林子里,每个点配两只羊,再插几根火把。天黑之后,鼓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石虎必定以为我军在调兵遣将,不敢合眼。他不合眼,明日便没有力气伐木。他没力气伐木,咱们便多了半日时间休整。”
刘虎喃喃道:“那石虎若是识破了呢?”
“识破又如何?”祖昭语气平淡,“他敢出城来查吗?他不敢。赵军士气低落,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出了城就是送死。只要鼓声响着,他就得老老实实在城墙上待着。”
众将对视片刻,齐齐抱拳。
“末将遵命!”
当夜,二十面战鼓被运到盱眙城外各处树林中。士卒们将鼓架在树杈之间,又将五十余只羊用麻绳缚住后蹄,倒悬于鼓面上方。羊被吊得难受,拼命挣扎,前蹄乱蹬,鼓声便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北伐军士卒还在鼓点周围插上火把,将树影拉得忽长忽短。远远望去,仿佛林中到处都在调兵遣将。
一切布置停当后,祖昭率主力退回营地,令士卒卸甲休息,只留少数斥候在城外监视赵军动向。北伐军将士连日作战早已疲惫不堪,倒头便沉沉睡去。篝火旁鼾声如雷,与城外传来的鼓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奇异的夜曲。
盱眙城头。
石虎躺在大堂临时铺就的毡毯上,刚合上眼,远处便传来沉闷的鼓声。咚、咚、咚,一下接一下,从城东方向滚滚而来。
他猛然睁开眼,翻身坐起。
鼓声。又是鼓声。像祖昭偷袭后营的那夜一样。
紧接着,城西也响起了鼓声。然后是城北、城南,连城东南方向的密林中也传出了咚咚闷响。
“怎么回事?!”石虎霍然起身,靴子都来不及蹬上便大步跨出堂外。
桃豹已带着亲兵登上城墙。城垛上风很大,将火把吹得明灭不定。他侧耳细听片刻,面色便沉了下来。
“回天王,城外多处有鼓声,听方位不下十余处。似乎有兵马在调动。”
“是祖昭。”石虎咬牙道,“他又在耍什么花招?”
他扶着城垛望向城外。黑暗中看不清任何东西,但鼓声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城东的鼓声刚落,城北又起,城北的未歇,城西又跟着响。每阵鼓声都沉闷有力,全然不像空穴来风。
“末将已派斥候出城查看。”桃豹低声道。
不多时,斥候回报。那人面上带着几分迷惑,抱拳禀道:“禀天王,城东林中只见火光闪烁,隐约有人影晃动。但天色太暗,看不真切。小的不敢靠得太近,怕中埋伏。”
“可看清旗号?”
“不曾看清。但林中火光不下数十处,人马动静极密。”
桃豹望向石虎:“天王,祖昭此人惯于夜袭。今夜他摆出如此阵势,怕是要四面围城。”
石虎没有立即回应。他双手撑着城垛,冷风灌入衣领,吹得他后颈发凉。
良久,他咬着后槽牙挤出话来:“传令下去,全军在城头列阵,戒备到天亮。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祖昭若是真敢攻城,正好,寡人便在城下给他迎头痛击。”
赵军尽数被赶上城头,士卒们又困又饿,在城垛后面瑟瑟发抖。鼓声在夜风中不断传来,忽远忽近,若有若无,却从未停歇过。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城外那片黑暗,等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北伐军。
等待比战斗更折磨人。
一夜过去。
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鼓声不知何时停了,城外林中的火光也尽数熄灭。石虎站在城楼上,双眼布满血丝,眼眶乌黑如墨。
一夜未眠。
他派出的斥候终于带回确切消息:“禀天王,城外林中空无一人。战鼓皆是倒吊山羊蹬踏作响。鼓身还在,羊蹄印满地都是。祖昭已在昨夜退走。”
石虎缓缓闭上眼睛。
山羊。二十面鼓。祖昭用一群羊惊扰了他大军一整夜的睡眠。
他转过身,望着城头上那些东倒西歪靠在垛口上打盹的士卒,望着他们灰败的脸色和颤抖的双手。这些人连夜从虎爪涧逃出来,又被逼着在城头站了一宿,早已精疲力尽。
“祖昭。”石虎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不再是怒吼,而是一声低沉的叹息,“寡人誓要杀了你。”
桃豹站在一旁,望着城外那片被晨光染上金边的淮水,心中算着粮草还能撑几日。
而远处淮水北岸的芦苇荡深处,隐约传来斧凿声响,那是晋军在赶造什么东西。
天色渐明,盱眙城中一片死寂。石虎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条浩浩荡荡的淮水,眼中血丝愈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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