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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盱眙城头的火把已燃了一夜。石虎按剑立在城楼上,眼白中的血丝比昨日更密了几分,眼眶乌青,颧骨上的横肉却绷得铁紧。他望着城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淮水,忽然转过身。
“传令,全军出城伐木。今日之内,必须造足渡河器械。”
桃豹抱拳道:“天王,昨夜将士们一夜未眠,是否歇半日再——”
“歇?”石虎冷笑一声,“昨夜寡人被一群羊搅得一夜未合眼,今日再歇,祖昭又该想出新的花样了。他不想让寡人渡河,寡人偏要今日渡给他看。”
他大步走下城楼,又停住脚步:“侯霸呢?”
“末将在。”侯霸从阴影中走出,身近九尺,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你率三千龙腾卫士在渡口外围布防。祖昭若敢来,给寡人往死里打。”
“末将领命。”
天色大明时,盱眙城外的淮水南岸已是一片沸腾景象。
赵军倾巢而出,沿河滩铺开数里。士卒们轮斧伐木,锯木声和斧凿声混在一起,震得河滩上的鹅卵石都在微微发颤。昨夜悬羊击鼓的余悸尚未消散,人人眼窝发青,手脚却不敢停。石虎亲自骑马在岸边巡视,马鞭不时指向某处,便有偏将飞奔过去催促。
侯霸的三千龙腾卫士在渡口外围列阵。精铁札甲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芒,长柄战斧和双手砍刀齐齐外指,如同一道铁铸的堤坝横在渡口与旷野之间。
距渡口五里外的一片丘陵上,祖昭伏在一块卧牛石后,举着铜镜观察赵军渡口的动静。他身后是韩晃、刘虎、吴猛、孙铁柱四将,个个面色沉凝。
“石虎把龙腾卫士摆在外面,里面十几万人一齐动手,今日确实能造出足够的木筏。”韩晃低声道,“将军,要不要趁他伐木时再咬一口?”
祖昭放下铜镜,摇了摇头。
“侯霸的龙腾卫士是专门等着咱们的。三千精锐,阵型严整,硬碰划不来。”
“那就眼睁睁看他渡河?”孙铁柱攥紧陌刀刀柄,指节咯咯作响。
祖昭嘴角那道细疤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让他渡。”
他招了招手,四将凑近。祖昭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快速画了几笔。
“石虎十一万人,渡河至少要半日。淮水宽且急,木筏一次运不了多少人。他必定是先渡前军、中军,再渡后队。等到主力过了河,留在南岸的后队便是孤军。”
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弧线,圈住了代表后队的那一片。
“咱们不打他的头,不打他的腰。等他大半过了河,剩下最后几千人还在岸边等船的时候——”枯枝狠狠戳入泥中,“一口吃掉。”
韩晃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放主力走,截后队?”
“正是。”祖昭抬起头,眼中映着秋日肃杀的天光,“石虎不是想渡河吗?让他渡。但渡河的代价,得由他自己掏。”
白日过得极慢。
赵军在渡口忙了大半天,到午后时分,三百余具木筏和数十艘简易渡船已扎好,密密麻麻排在南岸河滩上。石虎下令即刻渡河。前军率先登筏,桃豹指挥调度,张举率本部维持秩序。侯霸的龙腾卫士始终列阵于渡口外围,寸步未离。
石虎本人是第二批渡河的。他站在那艘最大的渡船上,回头望了一眼南岸的旷野。夕阳正在西沉,将淮水染成一片暗红。南岸的芦苇荡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看不出任何异样。
“天王,北岸到了。”亲兵低声禀报。
石虎收回目光,踏上了淮水北岸的土地。
他身后的淮水上,三百余具木筏往来穿梭,将一队又一队赵军运往北岸。渡河进行得有条不紊,除了偶尔有木筏在急流中打转,险些翻覆之外,一切顺利。桃豹在北岸清点人数,张举在南岸催促后队加快登筏。
侯霸的龙腾卫士是最后一批渡河的部队。三千精锐在南岸守了一整天,滴水未进,甲胄被汗水浸透又被晚风吹干,结出一层薄薄的盐霜。侯霸本人依然站得笔直,但麾下士卒已开始频频望向渡口,盼着早些登筏离开这片让他们胆战心惊的南岸。
天色渐渐暗下来,南岸还剩最后两支队伍,约莫六千余人,分别是运粮的后营杂役和沿途收拢的伤兵。这些人战斗力最弱,排在了渡河序列的最末尾。负责断后的偏将名叫哈尔赤,是石虎从冀州带出来的老羯将,此刻正骂骂咧咧地催促手下往木筏上挤。
“快他妈上!磨蹭什么!祖昭的刀还没砍够是不是!”
没有人注意到,南岸的芦苇荡深处,大片大片的芦花正在无风自动。
祖昭伏在芦苇丛中已整整两个时辰。他身后是韩晃的四千弋阳兵、韩虎的八千归义营、吴猛的三千骑兵和孙铁柱的三百陌刀手。一万五千余人隐在芦苇荡中,衔枚裹蹄,连咳嗽都用布条死死勒住嘴。蚊虫扑在脸上叮咬,没人伸手去拍。
赵孟从前方摸回来,压低声音禀道:“将军,石虎已到北岸。桃豹、张举皆已渡河。南岸只剩最后六千余人,侯霸的龙腾卫士已有一半登筏。再等片刻,待龙腾卫士全数离岸,南岸便只剩后队孤军。”
祖昭按住寒月剑的剑柄,目光穿过芦苇丛的缝隙,死死盯着渡口的方向。
侯霸的最后一批龙腾卫士开始登筏了。
祖昭拔出寒月剑。
“杀。”
战鼓声在暮色中骤然炸响。
北伐军如决堤的洪水从芦苇荡中涌出,分成三路直扑渡口。韩晃率弋阳兵从正面碾压,吴猛率骑兵从右翼抄截,韩虎率归义营从左翼包抄。三股洪流在河滩上展开,刀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雪亮的浪潮。
哈尔赤正在岸边骂人,听到鼓声浑身一僵,转头便看见无数刀光从芦苇荡中刺出。他下意识拔刀,刀还没出鞘一半,韩晃已从数丈外纵马跃至,一刀将他的首级削上了半空。
“敌袭!”
“北伐军!是北伐军!”
南岸后队彻底炸了锅。这六千人本就是杂役和伤兵,战斗力远不如前线战兵,又是在渡河将完未完之际突遭袭击,瞬间便溃不成军。有人拼命往木筏上挤,挤不上去便被后面的人拽下来踩在脚下。有人跳进淮水试图游到对岸,游不出十丈便被急流卷走。更多的人则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河滩上乱窜,被北伐军的刀锋一片片收割。
渡口上的木筏被溃兵挤得东倒西歪,好几具木筏在混乱中翻覆,上面的士卒惨叫着落入冰冷的河水。南岸的河滩上尸首叠着尸首,鲜血将卵石染成了酱色,顺着河滩流入淮水,在夕阳余晖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暗红。
韩晃率部杀穿了后队,回马又杀了一遍。吴猛的骑兵在河滩上来回驰骋,马蹄踏碎骨头的声音和惨叫混在一起,听不分清。韩虎的归义营负责清剿残敌,这些曾经的赵军降卒对羯人下手格外凶狠,不留一个活口。
对岸的石虎看得目眦欲裂。
他站在北岸一块高地上,眼睁睁看着南岸那六千人马被北伐军围在渡口上屠戮。哭喊声、惨叫声、刀兵碰撞声隔着半条淮水传来,清晰得像是发生在脚下。
“侯霸!”石虎厉声喝道,“带龙腾卫士回去!把后队抢出来!”
侯霸抱拳领命,正要登筏,桃豹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天王不可!”桃豹的声音罕见地急促,“天色已暗,祖昭在南岸有多少伏兵,咱们根本不知道。龙腾卫士渡回去,万一中了他的埋伏,连这支亲军都保不住!”
“那便让寡人看着他们被宰?”
石虎的吼声混着淮水的涛声,在暮色中传得极远。他攥着马鞭,指节青白,手臂上青筋暴起。但桃豹死死拦在他面前,寸步不让。
“天王,留得青山在。后队已经完了,龙腾卫士再折进去,便是雪上加霜!”
石虎望着对岸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松开马鞭,鞭子滑落在地,溅起几粒尘土。
“收拢队伍,清点人数。”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北岸清点结果很快呈上来,渡河成功者约十万余,南岸后队六千余人几乎全军覆没。连同连日来的损失,石虎当初渡淮时的十五万大军,如今只剩十万余,且军中存粮已不足两日。
南岸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祖昭按剑立于渡口,望着满地尸首和散落的辎重,面色平静。火把在他身后燃起,将河滩照得通明。吴猛率骑兵正在打扫战场,将赵军遗留的军械、粮草和战马一一清点。
“将军!”吴猛策马驰来,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缴获战马三千匹!多数是赵军来不及运过河的驮马和骑乘马!”
祖昭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淮水,望向对岸那片密密麻麻的篝火。石虎在那里,十万赵军在那里。隔着半条淮水,隔着一道暮色,两岸的火光遥遥相望。
“将军。”韩晃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岸,“石虎过了淮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祖昭没有立即回答。他将寒月剑收入鞘中,剑锋与鞘口相碰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收兵,回寿春。”
韩晃愣了一下:“不追了?”
“追不了。”祖昭转过身,望着河滩上那些缴获的战马,“咱们的将士连打了数日恶仗,箭矢消耗大半,干粮所剩无几。淮水以北是赵军的地盘,孤军深入,石虎随时可以调头咬咱们一口。”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如磐石:“此战,石虎二十万大军南征,损兵折将。广陵、江阳、高邮、舆县,他拿下了,又丢了。靳县粮仓烧了,青州粮队截了,战马折损大半,辎重尽弃,够他喝一壶的了。”
韩晃默默点头。
祖昭翻身上马,回望淮水对岸那片篝火,沉默良久。
“韩将军和祖将军的仇,今日收了一笔。剩下的,来日再讨。”
他拨转马头,朗声道:“全军听令!收拾战利品,带上缴获的战马,撤!”
北伐军连夜开拔,沿淮水南岸向西行军,朝寿春方向进发。三千匹缴获的战马驮着箭矢、军械和伤兵,马蹄声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沉闷的鼓点。
对岸石虎站在北岸高地上,望着南岸那条蜿蜒西去的火龙,一言不发。
桃豹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天王,大军粮草撑不过两日。当务之急是撤回彭城以北补充粮草,再做打算。”
石虎没有回应。
夜风从淮水上吹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条渐行渐远的火龙,眼白中血丝如蛛网般密布。良久,他转身走下高地,脚步极慢极沉。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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