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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梦溪随那人走出画舫后，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后说话声才重新响起，但明显比刚才低了几度。
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头吃菜，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筷子戳在盘子里，半天没夹起来。
沈南乔虽不认识那人，但从夏梦溪和众人的反应来看，那男人，来头不小。
他看向坐在斜对面的叶子，就是下午做PPT汇报那个女孩，全名叫叶真真，策划组的组长。
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是那种做事认真、不爱惹事的人。
“叶子！”
叶真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意外，显然没想到新总监会突然叫她。
“沈总？”
沈南乔往船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谁啊？”
“华闻娱乐的副总，雷明权。”
“华闻娱乐？”
“嗯，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叶真真顿了顿，补充道，“华中地区最大的文娱企业之一，背靠法资，业务覆盖特别广。这两年……”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南乔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透过画舫的木窗，能看见船头的两道身影。
夏梦溪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包间，雷明权侧对着她，正在说什么。
雷明权带来的两个人，则像个门神似的，站在进出船头的大门两侧，面朝外，一动不动。
“他们看起来很熟。”沈南乔收回目光，看向叶真真。
叶真真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子？”
“沈总，这个我……我真不清楚！”
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撇清什么。然后低头扒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就是不抬头。
沈南乔看了她两秒。
又看向坐在隔壁桌的孙倩。
“孙倩？”
孙倩正偷偷摸摸往这边瞄，被点名后明显一愣，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啊？”
“知道外边什么情况么？”
孙倩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又被点名了”。
“沈总，我……”她咽了口唾沫，“这种事儿……我哪知道啊？”
“沈总！”
孙倩话音刚落，另一桌就传来一声呼唤。
沈南乔循声看去，认出是中午在电梯里聊天的扎马尾的女孩。
此刻她站在那里，脸上写着犹豫，又写着“算了反正都说这么多了，不差这一句”的那种豁出去的感觉。
她旁边的同伴拼命拉她袖子，被她甩开了。
沈南乔暖暖一笑：“不碍事的，我知道大家对我空降有意见。不过，相信不用多久，大家都会……”
“唉，不是这事儿……”女孩打断他，急得直摆手，“我……我是想请沈总，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留下夏总监啊！”
沈南乔愣了一下。
“呃？”
那女孩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沈南乔身侧，微微弯腰，声音放低了些：
“华闻文娱在华中地区，算是唯二实力的文娱企业，资金雄厚，资源也比我们多太多。他们……他们很早就想把夏总挖走，开除了两倍工资……”
她顿了顿，再次做了个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说实在话，我毕业后就在花映工作，是夏总监带着我一步步上来的。我爸妈生病那会儿，我请了一个月假，回来以为工作肯定没了，结果夏总监只说了一句‘家里事处理好了就行’，什么都没扣。”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还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公司这几年被华闻压着打，项目丢了一个又一个，可夏总监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抱怨过。她一个人扛着，该加班加班，该争取争取。我们底下人都看在眼里。所以……”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着沈南乔，微红的眸子里充满着一股子倔强。
“沈总，我不知道您是什么背景，也不知道您来花映是镀金，还是真想做事的。但如果您能把夏总监留下，我……我以后工作上绝对不拖后腿！”
沈南乔听明白了。
他这个空降总监一来，抢了夏梦溪的位置不说，还可能导致这么一位女强人心灰意懒，投奔敌军。
夏梦溪的实力毋庸置疑，她可以随心选择去留，两倍工资，更好的平台，更广阔的资源。
但整个花映分部的其他员工，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们没有两倍工资的offer等着，没有猎头三天两头打电话。
一个好领导，对他们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这姑娘能够把真心话说出来，是鼓足了好大的勇气。
再有就是今天吃了这顿饭，发现沈南乔比想象中更容易相处，又是同龄人。
当然，也抱着被开除的心态拼一把。
沈南乔笑了笑：“你叫什么？”
女孩愣了一下：“顾婷。”
“顾婷，”沈南乔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留下夏总监。”
顾婷眨了眨眼，有些不太相信。
沈南乔已经站起身。
他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船头走去。
那步伐，说不上气势汹汹，但也绝不是去散步的。
好家伙，当着我的面，来挖我的人？
可还行。
…
船头。
晚风徐徐，灯光点点。
雷明权站得笔直，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看向远处万家灯火。那姿态，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江山。
“夏总，我的提议，你考虑的怎样了？”
夏梦溪站在他身侧一步之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晚风拂过，她抬手挽了挽耳边碎发，动作很轻。
“雷总给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我不得不再多想几天。”
“我不明白，这还有什么好想的？”雷明权转过身，面对着她，“人往高处走。像夏总这么有实力的人，不应该屈尊在小小的花映影视。只要你点头，华闻旗下任何部门随你挑。”
夏梦溪看着远处的灯火，唇角微微弯了弯。
“正因为这样，我才应该考虑清楚，我能给华闻带来多少利益？我要算明白了，才好意思接雷总的offer。”
雷明权笑了，转过身，面向夏梦溪，目光中带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这一点不必担心，夏总往那一站，不说别的，单论你在内娱的名气，就值这个价。”
夏梦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雷总应该是个居家好男人，经常去菜市啊。”
雷明权愣了下。
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把人比作“值这个价”，这不就是把对方当成秤上论斤两的货物么？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以你的能力和口碑，配得上更好的平台。华闻能给的不只是薪资，还有更大的施展空间。花映在汉昌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再耗下去，对你对团队，都没好处。”
雷明权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
“再说了，你在花映六年了吧，拿了多少奖项。结果呢？我听说空降一个毛头小子，把你架空了。这花映对待功臣的态度，实在让人堪忧啊。”
夏梦溪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雷明权看在眼里，人又往前迈了半步。
这个距离，再往前一点，就该有身体接触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的古龙水香味。
“梦溪，”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也柔了几分，“抛开工作，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不明白么？”
夏梦溪没动。
也没说话。
远处的灯火倒映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雷明权看着她被晚风吹乱的发丝，看着她微垂的睫毛，心里那股劲儿又往上涌了涌。
他不由伸出手，想去勾住夏梦溪微曲的指尖。
“雷总。”
雷明权的手僵在半空。
只见沈南乔一手举着醒酒器里的半瓶红酒，另一手五指夹着三个高脚杯，冲着两人示意了下。
“初次见面，雷总赏脸喝一杯？”
雷明权将手慢慢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这位就是沈总吧？真是年轻有为，刚刚夏总提及，我正想着和沈总赔个罪，刚才实在不知道沈总也在场，多有失礼。”
沈南乔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牙齿。
“嗨，多大点事儿。往后还需要多多向雷总学习。今天聚餐，也没什么准备。路过武商，挑了几瓶拉图酒庄，04年的货。雷总委屈下，将就着点喝。”
说话间，沈南乔已经倒了三杯酒，端起两杯，一杯递给雷明权，一杯递给夏梦溪。
雷明权接过酒杯，在手里晃了晃，对着灯光看了看挂杯，又闻了闻。
“04年拉图。虽然不是顶级年份，但胜在单宁扎实，陈放得当的话，现在喝正是时候。看来沈总也是品酒专家啊！”
这话说得客气。
但那个“也是”字，咬得有点重。
你一个毛头小子，懂文娱？
最多也就是懂点酒罢了。
沈南乔淡淡一笑：“雷总说得对。所以我才得向雷总多学习。华闻在汉昌扎根这么多年，路子熟，门道清。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还得登门请教。”
雷明权干笑两声：“沈总客气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南乔抿了口酒，砸吧两声：“其实，说起来品酒，跟识人挺像的。”
雷明权挑了挑眉。
沈南乔继续道：“第一口下去，往往只能尝到表面的果香和单宁。但真正的好酒，得等它醒开了，才能品出里面的层次。
就好比有些人看着热情，第一口下去挺厚重。但喝多了才发现，后味儿有点涩。
也有些人，刚开始品着淡，觉得没什么特别。但放一放，慢慢醒开了……那股劲儿，才透出来。
所以说，品酒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才能发现其中的韵味和回甘。”
雷明权握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没太明白沈南乔这长篇大论的意思。
倒是夏梦溪一听就明白了。
这明显是在告诉她，凡事别太早下结论。
给我时间，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
夏梦溪唇角微微弯了弯。
“沈总说话挺有深度的，”她举起酒杯，冲沈南乔示意了下，“受教了。”
沈南乔也举起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件事忘了和夏总说。总部已经决定调薪，鉴于夏总的个人能力，以及目前分部的情况，薪资上调不调职。文件的话，应该明天就发下来了。”
夏梦溪睫毛颤了颤，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雷明权手里的酒杯，顿在了半空。
现在他算是听明白了，沈南乔这是知道自己要挖走夏梦溪，故意来恶心自己的。
沈南乔偏头看他，笑容依旧人畜无害。
“雷总刚才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这不，刚好有个事想请教。”
雷明权干笑：“沈总请说。”
“华闻那边，这两年薪资涨幅大概是多少？我们也好参考参考，免得给夏总监开低了，让人笑话。”
雷明权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这话太损了。
你挖我的人，我就问你薪资标准。
你要是说低了，显得华闻抠门；你要是说高了，又是在给沈南乔递信息。
“这是财务的事，晚些时间，我帮沈总问问。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把酒杯往栏杆上一放。
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对了，我也有件事，要通知沈总、夏总一声。你们在《超级女孩》签订的那三个女生，今天傍晚已经和华闻重新签订了协议。至于违约金，会有专项人员和花映对接。”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欣赏着沈南乔和夏梦溪的表情。
然后走过来，拍了拍沈南乔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沈总啊，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能只靠嘴皮子，说说心灵鸡汤，要有……实际行动！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来华闻，我不介意挤出点时间，和沈总多聊聊。”
说完，他笑了一声，领着他带来的两人，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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