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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四十一分,急诊一号复苏室。0.3毫克肾上腺素推进了老汉的静脉。
十秒。
老汉喉咙里那破风箱般的哮鸣音,断了。接着减弱,消失。
紧绷的胸锁乳突肌松弛下来,紫黑色的嘴唇边缘,慢慢爬上一丝血色。
气道扒开了一条缝,氧气终于灌进了干瘪的肺泡。
林琛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了。
他看着监护仪上从72%爬升到86%的血氧饱和度,长出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还没吐完。
“滴——”
监护仪的声音变了调。
屏幕上,老汉原本较快但规律的心电波形,毫无征兆地扭曲。
紧接着,波形变成了一团杂乱无章的毛刺。
室颤。
心室发生了颤动。
心脏失去了泵血能力,像一个装满虫子的袋子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室颤了!”林琛的声音破了音,“心脏被这针药炸停了!”
陆渊的目光猛地抬起。
老汉头顶上方,那团原本因为气道打开而稍显暗淡的红光,瞬间爆出刺目的血色。
倒计时没有任何缓冲。
【00:08:15】直接暴跌,【00:00:45】。
四十五秒。
陆渊没有解释,没有浪费半秒钟去懊悔刚才的违规用药。
那是救命的毒药,气道痉挛解除了,但老汉那颗衰竭了十五年的肺源性心脏,没能承受住这剂强心针的刺激。
他扯开老汉病号服的衣襟,刺啦一声纽扣崩飞。
“准备除颤。”
这四个字像在冰水里浸过,陆渊抓起推车上的除颤仪电极板。
小周的动作很快,手在抖,但还是把导电糊挤在了两块金属板上。
“涂完。”
“调至200焦耳。”陆渊双脚分开,握住电极板的把手,“充电。”
除颤仪发出持续的充能音。
“所有人离开床体。”
林琛和小周迅速后退半步,双手举起脱离接触。
“放电。”
陆渊将两块电极板压在老汉的右胸骨上缘和左乳头外下侧,大拇指按下放电键。
“砰。”
老汉干瘦的身体在抢救台上弹起,重重落回床垫。
陆渊盯着监护仪。
波形在屏幕上跳动了两下,再次化为那团代表死亡的杂乱毛刺。
除颤失败,倒计时红光:【00:00:28】。
“胺碘酮300毫克,加入20毫升生理盐水,静脉快推。”陆渊没有移开视线。
林琛转身去药车抽药,抗心律失常的强效药打进静脉。
“360焦耳,再次充电。”陆渊的声音在机器的充能声中响起。
除颤仪的能量拉到了最高极值。
“离开床体。”
“放电。”
老汉的身体再次弹起,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皮肤被高压电流灼焦的淡味。
监护仪上。
一秒,两秒。
毛刺状的波形消失了,出现了一个宽大畸形的QRS波,紧接着。
“滴——滴——滴——”
一个缓慢、但稳健的窦性心律波形,在屏幕上跳了出来。
血压有了读数:85/50,在缓慢回升。
血氧:92%。
老汉的胸腹重新开始有规律的起伏,气道通畅,心脏被硬生生砸回了正常的轨道。
陆渊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汗,他把电极板放回除颤仪的卡槽。
他抬起头,老汉上方那团跳动的暗红光芒,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在无影灯下,干干净净。
陆渊摘下手套。
“生命体征平稳。”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林琛,“开转科单,安排平车,立刻送ICU观察。”
林琛看着监护仪上那个平稳跳动的波形,又看了看陆渊。
他没有说“你差点杀了他”,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去拿转科单了。
...
下午两点半,急诊科护士站。
走廊里偶尔有家属推着轮椅匆匆走过。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夹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到分诊台前,他是那个重度哮喘老汉的大儿子,孙强。
他没有去ICU探望刚抢救回来的父亲。
他手里攥着一张黄色的复写纸,那是陆渊签了字的临时抢救医嘱单的家属留底联。
孙强把那张纸重重地拍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把你们那个叫陆渊的大夫给我叫出来!”
男人的声音很大,瞬间吸引了周围看病家属的目光。
小周皱了皱眉,站起身。
“这位家属,这里是护士站,患者病情稳定已经转入ICU了,如果是询问病情……”
“询问个屁病情!”孙强指着那张黄色的抢救单,手指在上面点着,“我刚才在走廊里用手机查了!我爸有十五年的高血压和冠心病史,肺心病加上心衰!”
他瞪大眼睛,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说明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对于这种老年高血压心衰患者,急性哮喘大发作时,绝对禁止使用‘肾上腺素’这种强心药!”
“你们那个大夫不仅用了,还在单子上签了字!这是违规用药!是谋杀!”
“要不是他乱打这针毒药,我爸的心脏怎么会突然停跳?怎么会被电击抢救出焦糊味,最后送进一天花一万多块钱的ICU?!”
孙强越说声音越大,唾沫星子横飞。
他要的不是公道,对于一个久病床前的中年人来说,父亲在抢救室里经历了怎样的窒息和绝望,他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ICU门口那张催费单。
“这是重大医疗事故!我告诉你们,今天如果你们医院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不把所有的抢救费和ICU的住院费全免了,我现在就打电话找记者曝光!”
急诊大厅里,不少排队的病患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护士站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怀疑。
“他在抢救室送进来的时候,气道已经完全锁死,所有的常规平喘药和激素全部耐药无效。”
一个冷硬、平淡的声音在孙强身后响起。
陆渊穿着白大褂,从走廊拐角走了过来。
他停在孙强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男人。
“如果不打那0.3毫克的肾上腺素强开气道,你父亲在三分钟内就会窒息脑死,他等不到进ICU,就会直接推去太平间。”
陆渊指着那张黄色的抢救单。
“那是我签的字。我在面临患者即刻窒息死亡和药物诱发心律失常的风险对比时,做出了唯一能保命的选择。室颤发生后,我在一分钟内除颤成功,并未造成任何不可逆的脑部缺血。”
这是急诊医生最硬核、也最无奈的底气。
但孙强根本不听这套医学逻辑,他只抓住了核心的两个字。
“所以你承认你违规超说明书用药了?!”孙强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抓住了免单的王牌,“你承认你这一针打停了我爸的心脏!你不拿常规药,你拿我爸当小白鼠试药?!”
“你们就是仗着家属不懂医,想怎么治就怎么治!白纸黑字写着禁忌症,今天不免单,咱们法庭见!”
...
下午四点,医务处。
周德明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医务处的年轻干事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陆渊,又看了看办公桌后面的周德明,表情尴尬。
“周主任,那个哮喘患者家属在楼下闹了一个多小时,声称要找媒体曝光急诊科乱用禁忌药。”
干事把单子放在周德明的桌面上。
一张《关于急诊科陆渊医师超说明书用药及未充分告知家属医疗风险的扣罚绩效通知单》。
全院通报批评,扣除当月绩效奖金五千元,并在科室内部做检讨,以此作为跟家属协商、减免部分ICU费用的妥协筹码。
周德明端着那不锈钢保温杯,没有像对待孙宝国那件事一样拍桌子骂人。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A4纸,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推到陆渊面前。
“签字吧。”周德明的声音很沉。
医务处的干事松了一口气,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门关上。
陆渊没有辩解,没有说“我不开那针他就憋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的水性笔,拔下笔帽,在那张扣罚通知单上,没有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力透纸背。
周德明吹了吹保温杯里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浓茶。
他看着陆渊签完字的脸。
“委屈吗?”
“不委屈。”陆渊把笔插回白大褂的上衣口袋,“不开那针,他当时就憋死了。”
“但你开了,你就得为他儿子的贪婪买单。”周德明放下保温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就是你在那张纸上签下自己名字的代价。”老主任靠在椅背上。
“有了主治的签字权,你开始带组。你每开出一盒高风险的药,每把一个患者推向生死一线的抢救台,上面就不再会有我去给你盖章兜底了。”
周德明看着陆渊,目光锐利。
“这就是你那支水性笔的重量。想在这个位置上拦住死神,就得咽下这些烂泥一样的委屈和罚款。”
“你的主治证,是用这笔买路钱开的光,记住了。”
陆渊站起身,他没有再看桌上那张被签过字的罚金单。
“记住了,主任。”
他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迎着走廊冷黄的灯光和此起彼伏的急诊呼救声,他向着护士站和留观区走去,接诊下一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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