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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砖陷下去之后,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大约两尺见方,刚好够一个人缩着身子钻进去。洞壁是砖砌的,往下延伸了大约六七尺深,底部隐约能看见一方青石板地面。陆瑾蹲在洞口边上,举着一盏油灯往里面照了照。灯光照到底部——青石板上放着几只瓦罐和一捆干粮。
"赵大人——"陆瑾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洞底没有人回应。但瓦罐旁边有一个用棉被裹着的人形轮廓——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温景行按了按陆瑾的肩膀,示意他退后。他自己先踩着洞壁上的砖缝下去,落在洞底的青石板上。脚底传来的触感很坚实——这间密室建得很扎实。他蹲下来,伸手推了一下那个棉被裹着的人。
棉被动了一下,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谁?"
"温景行。."
棉被被掀开了。一张瘦削的脸露了出来——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还亮,看见温景行的时候亮了一下,像暗室里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柴。
"温景行——"赵恒撑着胳膊坐起来,"你终于来了。"
温景行打量了一下这间密室。地方不大,大约一丈见方,高度勉强能站直。四壁砌着砖,墙面平滑,没有裂缝——说明这间密室是精心建造的。角落里堆着几只瓦罐,装着水和干粮。墙边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旁边搁着一沓纸和几截炭笔。
"你在这里待了几天了?"
"三天。"赵恒的声音沙哑,"水够,干粮也够。但灯油快用完了。你再不来,我就得摸黑过日子了。"
温景行在赵恒对面坐下来。陆瑾也从洞口下来了,把洞口恢复原状,然后蹲在旁边,举着油灯给他们照明。
"温先生——"赵恒开口直奔主题,"你手里有孟淳的暗账,对不对?"
"有四份。"
"四份——那就是全的了。"赵恒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孟淳一共抄了四份。正德元年到三年,一年一份。他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账本会以你想象不到的方式送到你手上。"
"他用麻袋封口运到了西苑酒坊。"
"西苑酒坊——"赵恒苦笑了一声,"他跟我说的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一开始没想明白,现在懂了。许超的人的的确确想不到,自己的账册会藏在自己的酒坊里。"
温景行把孟淳的暗账从怀里取出来,放在地上。四份账册已经有些折痕了,但每一页都完好。
"你看看这些。"他说,"第四份账册上出现了'毒检'的记录——金线草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
赵恒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有腊封,封口完好。他把信递给温景行。
"你先看这个."
温景行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是宫里的公文纸——纸质白腻,带着隐隐的暗纹,暗纹印着双龙围绕着"御用"二字。正德朝的御用公文纸,市面上根本不可能买到。能拿到这种纸的人,整个大明不会超过二十个。
信的内容很短:
"许监:
金线草方已验,效可。百斤粮配三线汁,入酒无色,饮者七日内发心疾而亡,查不出毒。先从曹家渡口试,再送镇国府。
切记:事成之后,所有经手人一并清理,不留活口。
刘。"
温景行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刘"——刘瑾。
这封信落款只有一个姓,没有全名。但这个姓加上前面的内容,指向已经足够明确了。一个姓刘的人,能调动御用公文纸,能指示尚膳监太监行事,能调配宫廷秘方——整个正德朝,姓刘且有此等权势的,只有一个人。
"这封信——你从哪里拿到的?"
"孟淳给我的。"赵恒说,"他死之前三天,把我叫到淮安仓场他的官邸里,把这封信交给我。他说这封信是从许超的住处偷出来的——许超留着这封信作为保命符,以防刘瑾有一天要杀他灭口。孟淳买通了许超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趁许超不在的时候翻出来抄了一份。"
"这是抄件?"
"抄件。正本在许超身上,贴身带着。"
温景行把信放在地上,又看了一眼。御用公文纸、宫廷秘方、灭口指令——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再加上孟淳的四份暗账,许超的签收记录,金线草的毒方残片——现在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足够把尚膳监掀翻。
"你在这间密室里待了三天——"温景行说,"就守着这封信?"
赵恒摇了摇头,从怀里又掏出两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和一枚铜钥匙。
"金线草毒方的全本——"他把纸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产地、采摘时间、炮制方法到用量配比、中毒症状,写得很详细。"这是我从户部的秘档卷宗里找出来的。正德二年,司礼监以'核查边防军粮'的名义从户部调走了这份毒方。档案上签字的——是刘瑾的干儿子,司礼监少监张永。张永取走之后没有归还,档案上注的是'已销毁'。但实际上没有销毁——刘瑾留着它,是为了以后再用。"
"这枚钥匙——"赵恒举起那枚铜钥匙,钥匙不大,齿口很浅,像是开小箱子的钥匙。"这是孟淳死之前给我的。他说这枚钥匙能打开许超在通州仓的一只铁皮箱子——那只箱子里有许超三年来所有的账外记录。他来不及去取了,让我替他取。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温景行接过钥匙,掂了掂。铜钥匙很轻,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能打开许超的秘密铁箱——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可能比孟淳的四份暗账还要关键。
"赵大人——你打算怎么办?"温景行问。
赵恒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沉静了许多。
"我从躲进这间密室的那一刻起,就想好了。证据不能继续留在淮安——许超的人已经翻了三天的城,迟早会找到这里来。你必须带着所有东西北上,直接进京。到了京城之后,找督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守仁——他在正德二年被贬出京之前,曾是都察院的骨干,跟刘瑾势不两立。你把证据交给他,他能帮你递到皇帝面前。"
"那你呢?"
"我留下来。"赵恒说,"许超的人知道我失踪了,但不知道我在哪里。他们会在淮安继续搜我——只要我在淮安,他们的注意力就集中在淮安,不会全力追你。我给你争取时间。"
"你留下来就是送死。"
"我本来就是该死的人。"赵恒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孟淳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赵大人,替我看住这条线。'我看了三年,不能在这时候断了。"
陆瑾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赵大人不走,我也不走。我在这里比在别处安全——许超的人不会搜自己衙门的档案房。"
温景行看了看赵恒,又看了看陆瑾。他明白这两个人的选择。他们是官场上的人,一辈子都在跟账册、跟制度打交道。能做出这种选择,说明他们已经把命豁出去了。
他不说话,把所有证据——孟淳的四份暗账、刘瑾的信、金线草毒方——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枚铜钥匙拴在自己腰间的细绳上。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时间到京城。三天之内,如果我没有消息——你们就带着剩下的东西,换一个地方躲。"
赵恒点了点头。
温景行没有再说话。他走到洞口下面,踩着砖缝爬了上去,把那块方砖重新盖好。
走出档案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白。清晨的第一缕光从东边的屋檐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陆瑾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扫帚,假装在扫地,看见他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温景行低着头,从侧门出了漕运衙门。
他走出大门的一瞬间,就看见了街对面站着的那个人——穿青袍,戴小帽,白面无须。是白天在赵恒官邸搜查的那个太监。他站在街对面,目光正好跟温景行对上。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大约两息。
然后那个太监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温景行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混进了早晨买菜的人群里。他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许超的人很快就会知道——他来过漕运衙门。
而赵恒,就在漕运衙门的地下。
(第六十六章完)
*钩子:温景行在密室中找到赵恒,拿到刘瑾亲笔密信——"金线草方已验"、"所有经手人一并清理"。但走出档案房时,已被许超的人盯上。赵恒的藏身处暴露了。三天进京——这是赵恒和陆瑾拿命换来的时间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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