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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在床上发出憨憨地傻笑时，手机很不给面子的震动起来。
“喂……”她翻了个身，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慵懒。
但显然对方并没有买账的意思，“叶金妮，已经下午五点了，拜托您能不能拿出好学生的样子？！”
“哦哦哦……来了来了。”叶金妮打着呵欠，穿上拖鞋，慢吞吞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周知行绕着一根电线杆团团转，似乎已经等的很焦急。
从爷爷辈开始，周知行和叶金妮家就是友好往来的关系，据说两家的爷爷是一个大院光着屁股玩到大的友谊，长大了各自成家也依然交往在一起，逢年过节串门比走自家亲戚还要勤快。
周知行和叶金妮双双出生后，也有说干脆定个娃娃亲，但两人一出生就互相把脚丫子往对方的鼻孔里捅，凑在一起除了打架找不到别的娱乐项目，再长大一点到了幼儿园周知行发动全班欺负叶金妮，叶金妮也不落下风，在小学成功当上大姐头，天天把周知行堵在女厕所。初中后因为爸爸工作的原因，叶金妮去了公立学校，周知行去了私立贵族学校，两人的战争才算结束。高中很不凑巧的，入校第一天就看见了这个死冤家。说真的从校名上叶金妮就对这个高中提不起什么好感，总觉得周知行和知行高中有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事实上后来发现也确实有联系，他爸是校董，儿子还没出生就给定这名儿了。
周大公子在学校叱咤风云的事儿姑且不提，一个低幼未成年能翻起什么风浪来，只是苦了叶金妮，年纪轻轻就为了金钱出卖自己。
叶金妮和周知行在某些方面达成协议，如果周知行要在某天约某位姑娘出去做某些事情，叶金妮就得负责打掩护，和他父母说“叔叔阿姨您放心，我们在书店认真学习”。然后叶金妮会一个人跑到那家书店，做戏做全套。获得信任后，周知行就会拍着胸脯说“好样的你今儿消费我全包”。啊，有个土豪做朋友，感觉真好，哪怕只是互相插鼻孔的友谊呢。
今日，显然周大公子临时有约。
叶金妮胡乱扎了马尾，带上衣架上挂着的装备——书包，趿上板鞋，蹦跶着下了楼。
“五点十分了你下次能不能提高点效率？”
周知行和叶金妮凑在一块拍了张合照，叶金妮颇为敬业地挤出假笑，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反正都是应付父母的。
“十分钟能出来那都是看在钱的份上。”叶金妮白了他一眼。
“算你狠。”
“不过明天就是模考你今天还出去浪？”
“高二一个学妹说有好玩的，专门开了个房等我，嘿嘿。”
“恶。”
“你想哪儿去了，这段时间手机上很火的那个旅馆，你不知道？”
“哇我有空不如多看两本书了。”
“所以跟你说也没意思，不说了小学妹还等着我呢，再见了您~”
叶金妮摆摆手，两人共同出了小区，然后往一左一右两个不同方向走去。
去书店的路上不可避免地路过那条河，三年前这里发现了四具尸体，后来案件不了了之，也对，尽管轰动一时，谁又有那个闲工夫去关注后续呢。那个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三个溺亡的少年会是自己同校的学长，入学后，也就是尸体被发现的半年后，学校里也传过些许风言风语，但大都是些无稽之谈，恐怖片里常见的套路被用了个遍。
什么三个人原来是校园混混总是欺负同学，把同学欺负死了变成厉鬼来索命。什么三个人半夜玩笔仙结果真的把鬼招来了，叶金妮当时很想插嘴说人家不是中国鬼，没法在中国横行霸道。还有说什么三个人临近高考压力太大约定自杀，这个听上去靠那么一点谱，正准备深究之时学校不给说这事儿了，所以明面上没有人再谈。
彼时叶金妮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离真相最近的那个人，于是她的思绪也就只在河面上停留了一会儿，便飘飞到一会儿要不要顺路去买件新衣服上。
就算明天要模考，也很难把思绪集中。叶金妮觉得现在的家长真的很好糊弄，提到书店就能自动联想到学习，明明书店已经进化成了吃喝玩乐一体化的综合型娱乐场所，来来往往的人，自拍多过于买书，姐妹结伴一圈又一圈绕着饰品小玩意儿的区域，偶尔用手指拈起来又放下去，想到好笑的事情会彼此凑近发出不约而同的笑声。好吵。吵死了。叶金妮烦躁地戴上耳机。
三个小时后接到周知行的电话，准确来说是三个小时零七分，那个家伙的名字出现在叶金妮的来电显示上，叶金妮接起电话。
“金妮，出、出事儿了……”
叶金妮感觉情况有些不妙，这家伙上次喊她金妮的时候，差点把自己家给烧了，那是另一个故事，以后再说。当下叶金妮不由捏紧了手机。
“怎么了？你慢慢说。”
“你快过来，地址发给你，你一个人过来，别、别跟我爸妈讲！”
周知行匆匆忙忙挂了电话，正当叶金妮一脸茫然看着手机不知道下一秒该做些什么之时，屏幕又亮起，写着地址的短信从周知行那儿发过来。
地址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叶金妮倒是知道那个无名小区，很滑稽的，小区的名字就叫“无名”，在一片新建成的大楼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不论周边再怎么改造拆迁，无名小区始终屹立不倒，仿佛要成为b市的一个坐标顽强地竖在那里。当一栋栋高楼在夜幕下流光溢彩时，那个旧小区就像巨锤在地表上砸出的黑洞，没有一丝光亮，仿佛路过的人不是走进去，而是陷进去。
周知行这个王八蛋。
叶金妮在心底大声咒骂，表面还是波澜不惊背起书包，下到二楼时在精品店带出一把美工刀，试了试锋利程度还不错，走起路来底气都足了不少，颇有神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
她这么想，“虽然周知行是个王八蛋，但显然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谁掉链子了都得完蛋。”
脑内的巨人，现实的怂包——叶金妮本人，站在那个无名小区前，气势汹汹瞬间变得气势怂怂，就算有路灯，一眼望进去也很昏暗，在周边高楼的衬托下更显得阴森，值班室里没有人值班，即便才晚上九点也没有人在小区里行走，这是怎样一个鬼地方。
她咽了口口水，从口袋里摸出电话，翻出周知行的名字。
“我到了，你在哪儿啊……”
小兔崽子接电话倒是快，“d栋404，你快上来。”
“你玩儿我呢？不存在的房间？！”叶金妮有些生气。
“……姑奶奶我求你了，我没工夫开玩笑，这事儿真的有点棘手。”
“行了知道了。”虽然很害怕，但是不能和周知行那个小崽子说，也不能哭唧唧哀求他下来接自己，毕竟长久以来扮演的是汉子角色，人设很重要。
叶金妮是怎么鼓足勇气踏进小区找到d栋并且爬上了404呢？
她戴上耳机循环播放好汉歌并且跟着哼唱，好歹是成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说走咱就走啊你有我有全都有啊”上，虽然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但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勇气回头，只管一门心思往前走，越走越快，后面干脆小跑，最后气喘吁吁停在404门口。
切，也没那么难。叶金妮长舒一口气，平了平心绪，敲响房门。
之后发生的事情让叶金妮想要提笔日记都不知如何下手。
她呆滞地盯着周知行，周知行无奈地盯着她，两人间隔着一整片青青草地。
是的，404的房门开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草地。叶金妮倒吸一口气，逃避似的收回目光，她看向楼道的墙壁，白色的，没错，是墙。她想努力清除掉大脑里对那片草地的映像，于是用力甩甩脑袋，又回头看去，门牌号403，还有一扇小区标配铁制入户门，贴着招财进宝的对联。是个正常单元楼没错。可是一个正常的单元楼怎么四楼开了门是青草地啊？！好像下一秒就要蹦出村长欢迎你来到青青草原了啊！
而且周知行为什么变成了一条狗啊？！不对，是那条狗好像周知行啊！
叶金妮重新用力眨眼，眼珠子快要眨失明之时，周知行从404走了出来，从一只狗变回了一个人。
“金妮你可算来了，快帮我找人！”
“我做梦呢？”叶金妮恍然大明白。自己大概是在书店睡着了，什么无名小区，什么周知行变狗，什么青青草原，做梦呢，自己现在还在书店，说不定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你醒醒，醒醒啊。”周知行双手搭在叶金妮肩膀上一通用力摇晃，叶金妮跟着前后摇晃，突然她仿佛发现了什么搞笑的点，于是不可抑制地原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周知行你在我梦里是、是只狗啊哈哈哈哈……这个梦我不能忘哈哈哈哈……”
“这不是梦，你还没入梦呢，你清醒一点！”周知行陷入崩溃边缘，他按亮手机，显示21点30分，离预约结束时间只剩30分钟了。
周知行按住叶金妮的肩膀，严肃地盯着她，他给了叶金妮半分钟忍住不笑的时间，然后说：“我知道你一时半会理解不了发生的事，但是你不用理解，你就和我一起进去，帮我找到小学妹，然后劝她回家。在那个世界里我是条狗，没法说话，她玩疯了，根本不愿意走，我实在没法了。我们房间就预定到十点，十点一过，门就再也打不开了，我已经续过一次费，生活费都续完了，真没法续了。”
“黑店啊？”叶金妮没法控制住自己的嘴，虽然她看周知行的样子好像真的很慌乱，但也实在没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所以她干脆利落的认为自己还在书店做梦。
既然是做梦嘛，一切常规都不再常规，一切不合理都变成合理，她向后退，心想“周知行现实里你坑我就算了在梦里还想着坑我呢？姑奶奶不吃你这套，自己捅的大篓子自己补，我拍拍屁股把自己掐醒不就完事儿了”，于是毫无心理负担的，叶金妮向自己的胳膊下了狠手。
“疼疼疼疼！”
周知行抽着嘴角，亲眼目睹叶金妮自己把自己掐到跳脚，跌跌撞撞后退着抵开了403的门，然后整个人消失在了视野里。
“……叶金妮我恨你。”
怎么回事？
好像栽进一个无底深渊，但下落的速度又是那么缓慢，眼睛下意识紧闭，想到大概是连环梦，才试探性地睁开。
不是无底洞，她双唇微张，这是，掉到海里了……？
目光所能触及到的，是一圈渐行渐远的白，以白光为中心，蓝色由浅渐深晕染开来，余光再往下降就只能看到一片浓墨似的黑，自己此刻正沉浸在这片黑里，那小小一方光亮是那么远，让人想伸出手去够——
用力摆动双手，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宛如在一滩泥淖中挣扎，周围的空气厚重的让人无法正常喘息。毫无逻辑的梦境里，尽管能够在水中感受到氧气，也依然因为追逐不到那方光亮而感到窒息。
上岸。
想上岸。
谁来救我。
叶金妮想到了那头孤独的鲸的故事。
名叫爱丽丝的鲸鱼，只能发出与众不同的频率，所以没有同伴，在冰冷的北大西洋，一生孤独又自由地唱着不被理解的歌。
于是闭眼任由自己向下沉没，沉没终归会有尽头。
“草你妈的，屁用没有，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滚！”张月华被一脚踢到了门板上，她吃痛地捂住肚子，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怎么也不敢掉出来。
“老子给你钱，让你在家待着，不是吃干饭的，哭？你他妈哭？！”拳头像那天的暴雨纷纷而至，张月华把自己缩作一团，护住头就护不住肚子，想要护住肚子，脸上就会结结实实挨一拳。
怎么样都没办法保护自己，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她放开防护自己的双手，心如死灰地挨打，没关系，丈夫喝了酒，发泄完了就好了。她紧紧咬住牙齿，倒是感觉不到疼痛，全身上下火辣辣的发热，她知道很快疼痛就会席卷而来，每当这时都会默默祈祷，在疼痛之前就死掉吧，就死在这一刻。
丈夫即使醉酒下手也很有分寸，既要发泄自己，又要让张月华不至于伤到没法收拾残局。
张月华捂着肚子去清理随处都是丈夫呕吐物的地面，丈夫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滚圆的啤酒肚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到这个时候，她才敢稍微出一点声音，刚张开嘴眼泪就大颗大颗砸下来，像先前无数次那样。
也不是没有恩爱过。
赵田森家穷，农村里走出来的，到城市后比一般人都要有股拼劲。但现实不是童话，童话里勤劳肯干的最终都收获了盛满金子的苹果园，现实里没钱没背景，拼死拼活得多少年才能在大城市打拼出自己的一套房，立业都难，更别说成家。
但机会始终都留给有准备的人不是一句空话，赵森田摸爬滚打多年得到的经验告诉他，不要只看眼前一时的得失，这和种地不同，种地种多少庄稼就只能长出多少庄稼，但在城里不遵循这种自然规律，有时候只要一点小小的投入，就能得到天大的回报。
于是有一天，当老板告诉他“小赵，我看你也是老实肯干的人，我有个朋友的女儿正在找婆家，女孩子嘛，身体上有点不方便，不过是能正常过日子的人，他父母说了，最好能找个上门女婿，车子房子都好商量的。他们家也就这一个女儿，你看……”
他的脑海里反复充斥着“老板朋友的女儿”“车子房子都有”，魔怔了一般，当场就表示愿意相处试试。
见面了才知道，所谓的“身体上有点不方便”是发不了声。赵田森觉得没关系，至少长的可以，哑巴也不算什么大毛病，不吵闹，还听话。越想越觉得捡了个宝，对张月华也是呵护备至，久而久之张月华的父母也就放下心来，从心底里接受了这个女婿，虽然是农村来的，但是心地很好，对女儿也好，又能干踏实，把女儿嫁过去放心。
起先一切都很好。
有了张月华家里的支持，赵田森的职场开了挂般顺利，老板器重，有了更多机会，虽然回家的时间少了，张月华也没有抱怨，依然每天每天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直到她父母车祸双双去世。
张月华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她冲进医院，只看见母亲的头颅被撞击出一个大窟窿，腥红色的液体哗啦啦流进盛血的桶里，怎么止也止不住，还没到手术室就咽了气，医生说她父亲在车祸当场去世，遗骸被警方带走做事故鉴定。
张月华在医院吐得昏天黑地，直到昏倒，再到从病房里醒来，明明是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却好像过去了一辈子。
她没法说话，眼泪就一直往下流，用尽全力张开嘴也发不出“爸爸”和“妈妈”。当丈夫赵田森堆着笑脸走进病房对她说，“医生说你怀孕了，现在还没到安全期，不能这么哭”后，她彻底崩溃，觉得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因为未出世的孩子，甚至不能为自己刚离世的父母大哭一场，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她能做什么，她连一句话都没法说出口。
漂亮的不会说话的花瓶开始龟裂，起初赵田森还能耐下性子安抚，随着应酬越来越多，理解变成了同情，同情变成了沉默，沉默变成了忍耐，忍耐在等在时机爆发。
“我告诉你，你爸妈死了我就是天，以前是惯着你，连个话都不会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哭哭啼啼的我他妈早就受够了！”
张月华日思成疾体虚流产时，赵田森这么说。
之后赵田森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是一脸醉态，一点儿不顺心，那个流了产的孩子就会被拿出来像利剑一样往张月华心口上扎。
每一天每一天，过的日子，就像在深海里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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