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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帝都很是闷热，我怀着身孕更是不舒服，汤药一碗接着一碗我的精神却是一日日差了起来。皇上带着我去了郊外的避暑山庄，那日他说要带我出去转转，我本以为是去哪处假山或是御花园，不想软轿上一觉醒来已经身处避暑山庄。
避暑山庄院里也铺着青石板，我遇见皇上那日就是站在青石板上，缘分真的很神奇，若那日我往里走半分他的马车不曾碰上我的伞便不会有以后了。
这或许就是注定吧……
皇上让何公公将所有的奏折都搬到了内室，到了避暑山庄我的精神好了很多，每日皇上批阅奏折我就安安静静的坐在榻子上看书。
“你说，衡州这次大旱，我应该派哪位官员去赈灾比较好？”
我抬眸，皇上正含笑看着我，等着我说话，他刚刚自称‘我’……
我合上手中的书，浅浅一笑。
“妾身不懂朝政，不敢妄言。”
皇上笑容更深，眼里却是浮上了一抹我看不懂的神情。
“你知道十年前的颜倾城吗？”
“十年前妾身不过七岁，又随父亲住在涵州，对那位女丞相倒没什么印象。”
我将手里的书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支起身子看着君廖，颜倾城最后是因为谋反被杀，在后宫前朝都是禁忌，皇上此刻跟我提起，却是一副轻松自然的样子……
为什么……
“她以前最喜欢倒腾赈灾这种事了，在边陲的时候，她就办了个小小的义庄，后来的荏州也是……”
皇上说着忽然停了下来，我记得，那位女丞相就是借着去荏州赈灾的由头改道去云州造反的，哪怕她后来变成了乱成贼子，当初她陪在皇上身边那么多年两人也是有感情的。
这一刻，我倒是有点不满皇上的重情重义了。
虽说他们是君臣，后来这个臣子还心怀不轨做了乱成贼子，可是她陪了君廖这么多年，作为一个女人，我嫉妒她。
嫉妒她的惊世才学，嫉妒她在君廖最困难的时候陪了他那么多年。
还好，她死了。
天气转凉以后群臣催着皇上才带我回了宫，在宫里皇上依然将我保护得很好。
不仅不让任何人进来，也不让我出去。
以前宫里那些女人为了恩宠什么事做不出来，为了我的孩子，我也乐得不出门。闲时就做做小衣裳，皇上偶尔也会陪我聊聊诗经，日子过的惬意自然。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皇上将太医叫来了半数，帝都的产婆也被叫来了半数，甚至破例让母亲来陪着我，我的三餐都是皇上和母亲陪着吃，看着身边的两人，我不自觉地浅笑，便是寻常百姓家大家的妇人也未必有我过得舒心。
皇上对我，是真的好。
直到除夕宴，我才挺着大肚子让两个嬷嬷一群侍卫护着出了门。
母亲回府操持新年事宜了，我正一个人待着有点无聊。
我是宫里位份最高的人，除夕宴上我就坐在皇上身边，他亲手夹起一块鱼肉，挑了刺才放到我碗里。
我垂眸浅笑，一时间席间静了好多，周德妃面不改色的喝着桌前的酒，霍贤妃却是动作一僵连筷子都掉了下来。
一国之君像个仆人一样为宠妃挑鱼刺，若是被那些言官知道恐怕只能以死明志了。
长乐寺的那个佛像果然灵验，现在父母身体康健，我又遇见了皇上，两个心愿都实现了。
我捐了一个佛像金身给长乐寺，皇上又下令整修了长乐寺内外，长乐寺香火更甚，多少达官贵族都难供上一炷香。
二月中旬，皇上去晋山祭祖，要离宫三日，我生产在即，皇上传了母亲进来陪我，又怕有意外，将宫里的御林军调了一半过来守着昭华宫，皇上不在这几天，谁人都不得进出。
吃过午饭母亲陪着我在院子走走晒太阳，没走几步我肚子就一阵疼痛。
“母亲，可能要生了。”
算来，日子也差不多了。
母亲和小初扶着我走进内室，太医全部候在外室，是个产婆一起忙活，母亲紧紧握着我的手安慰我别怕。
“夫人，奴婢觉着不太对啊，娘娘似是难产。”一个产婆踌躇着说道，再看其他产婆，也都讷讷地点头。
“将床围上，让太医进来，小初，去召帝都所有闲着的女医进宫。”我支起身子吩咐道，皇上不在，我自要安排一切。
太医每日都为我把脉，胎位一直是正的，怎么可能到了此刻难产……
我不知道多少太医为我把过脉，帘子撤去后，我让母亲附耳过来。
“母亲，若真是难产，你一定要保孩子。”
“挽墨。”母亲握着我的手又开始哭。“你先别怕，太医去煎药了，很快就好了，没事的，都没事的。”
“不，母亲，你听我说，必须保孩子，不然李家必亡。”
我没有再多说，我只是在吓唬母亲，不管今天保不保得住孩子，李家永远是李家，永远都是皇上的助力，我只想让孩子活下来，这是我和皇上的孩子，我一定要保住他。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喝了好多药，一碗接着一碗，天快亮的时候，皇上回来了。
对，他回来了，皇上还穿着骑马服就走了进来，他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道。
“别怕。”
皇上回来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陛下，这产房不吉，陛下还是在外室等吧。”产婆苦着脸说道。
“朕是天子，没有朕镇不住的凶险，今日贵妃和孩子若有半点差池，昭华宫的人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是。”太医产婆女医宫人颤巍巍地跪了一地。
中午的时候，孩子生下来了，产婆抱起来给我看，他闭着眼睛在哭，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松了口气沉沉睡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皇上还坐在床边，一手拉着我，一手支着脸睡着了。
鬼门关又如何，只要皇上不放手，小鬼怎敢碰我。
我的孩子，生下来就被封了太子，皇上赐名‘泽’，君泽，愿他如父所愿明仁德信，君泽天下。
君泽满月那天父亲母亲进宫来看我，我已有一年多未见父亲，父亲穿着暗红色的常服，熟练地抱过君泽。
“倒是长得像你。”
母亲笑着取出一个长命锁放在君泽怀里，君泽睁大了眼睛微微笑着看着父亲母亲。
“到底是皇家人，养的不错。”
“现在才知道父亲母亲养我不容易。”
“你自小就是个懂事的。”
“太子看起来有点困了，让奶娘抱下去吧，小初，你带人去小厨房做点糯米团子来，你们娘娘喜欢吃。”
父亲是想把人支出去，奶娘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抱着君泽退了出去，小初退出去的时候明白地关上了门。
“挽墨，皇上已经封了君泽当太子，你可有问过他何时立后？”父亲微微皱了眉，压低了声音问我。
说不在乎是假的，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是不想当正妻的，然而皇上对我万般恩宠唯独从未提过立我为后。
即使我的衣服堆满了一屋子，可却没有一件是正红的，我有七尾凤钗，我从未戴过，因为皇后会戴一模一样的九尾凤钗。
是顾忌父亲外戚专权还是我李挽墨够不上那个位置……
“皇上现在只有君泽一子你尚且不用担心，可如果将来其他宫妃也生下男孩呢？”
会吗？皇上一直宿在昭华宫，他会让别人生下他的孩子吗，他还会宠幸其他人吗，两年后的秀女大选他又要如何……
“挽墨，自古帝王最薄情，除了你还有无数人，你唯一可以依仗的，是你的儿子，是君泽。”
“父亲，泽儿是皇上的长子，我是宫里位份最高的人，你手握重兵，就算两年后选秀，他们也未必得宠。”
这是我第一次忤逆父亲的意思，父亲不相信皇上对我的好，可我相信，那好不是作假，既然动了情就会长久，何况我李挽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女工亦是一绝，容貌也不差，又怎会失宠。
“一年前选秀的时候，刘丞相知道他儿子有意将女儿送进宫，选秀前一天匆匆将自己的孙女许给了新进的探花郎，挽墨，这些年最懂皇上的就是刘丞相，他既不要自己的孙女进宫，就有不能进宫的理由。”
“挽墨，既然你进了宫，李家就是你的靠山，李家也是太子日后的靠山。”
“挽墨，皇上是个好皇上。”
父亲走后，我一个人站在书桌前发了好久的呆，一年前我在长乐寺遇见了皇上，那时青石板油纸伞，一切都刚刚好。
谁家少女不怀春，可我心中的人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上，是三宫六院醉卧石榴裙的皇上。
父亲的话让我心里多少有点烦躁，我带了小初四处走走，天还是很冷，小初拿了皇上赏的白狐披风给我穿上才出门。
路上宫人见了我都恭敬地行礼，还遇上了周德妃和霍贤妃。
她们都比我年长，向我行礼的时候我微微有些尴尬。
“贵妃娘娘精神看起来真好。”周德妃笑着说。
“姐姐才是气色红润光彩照人。”
周德妃是医药世家出生，在宫里一贯注重养身，每日吃食都是小厨房在做，听说吃饭时辰一刻都不差。
后宫诸事就是周德妃在打理，她性子温良却很有原则，在宫里人缘很好，少有人说她的不是。
“德妃姐姐，你瞧瞧，贵妃娘娘的眼睛是不是很像安才人。”霍贤妃看了我一会儿支着脸说道。
“是安才人像贵妃娘娘。”
周德妃笑着打圆场：“贵妃莫与贤妃计较，她呀，是个笨的。”
我微微笑着没有说话，周德妃和霍贤妃两家是世交，两人一同长大，一同进宫，说来，我是很羡慕她们两人的。
我自小就听父母安排学琴棋书画，送走这个师父又来那个师父，没有兄弟姐妹，父亲是个犟脾气，在朝堂树敌不少，来往的大臣很少，陪着我的只有小初一人。
和周德妃霍贤妃两人寒暄了一会儿我便走了，周德妃听说我要四处走走散心，便说北边的小叶亭不错，自入宫以来我大多时间待在昭华宫养胎，对皇宫倒是陌生得很。
我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自小母亲就教导我无论如何步子不能乱，哪怕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这是家教的体现，大将军的千金必须有足够的稳重去面对风起云涌。
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对我的重视不言而喻。
我很喜欢鞋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嘀嗒嘀嗒’，好像有数不尽的千言万语，有难以描述的含蓄情怀。
小叶亭的游廊很长，亭顶是荷叶的形状，三面环水，被荷花池围绕，虽是冬季，却也有一番景韵。
小叶亭夹在承天宫和一所宫殿中间，那宫殿不大，从外面看过去感觉没有一点人气。
“小初，那是谁的住所？”
“娘娘，那已经不住人了。”小初凑近我跟前才继续说道：“那是那位女丞相颜倾城住过的地方，叫清响宫，是宫里的禁地。”
倒是比我的昭华宫还要靠近承天宫，皇上当年也是很重视她的，颜倾城，听说她脸上有疤，为了掩饰在脸上画着一朵曼珠沙华，不知容貌是否真的倾国倾城，和我比起来又如何呢？
我站在亭里看着清响宫思绪飞了很远，直到肩膀上落了一件衣裳才回过神。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是皇上的声音。
我回头就看到皇上站在身后，他宠溺地笑着，将他的披风解下来放在我身上。
我想将披风拿下来给皇上披上，这么冷的天不穿件披风可是会感冒的，不想皇上却用披风将我裹得更紧。
“你身子弱，别着凉了。”
“臣妾没事，皇上才是，这么冷的天不能受凉。”
“无妨。”
皇上说着就拉着我走进了承天宫，承天宫我第一次来，本着后宫不能干政的想法我从来都不踏进承天宫，给皇上送吃食也是让杨公公拿进去的。
承天宫里挂满了字画，古董花瓶一个都没有。
那些字画皆是没有落款，字体飘逸大气，画也都是风景山水画，这不是皇上的字，而皇上也从不作画……
“这字好生漂亮，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字虽好，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只想知道能让皇上挂一屋子字的人是谁……
这字若是男子所写就有点拘谨了，若是女子所作，我倒想见见那女子是谁，竟能写出这种大字，飘逸流畅，一气呵成。
我喜欢簪花小楷，从小是临着卫夫人的字学的，女子就该端庄婉约，这是自小的教诲。
“大家的字都是有落款的，朕也不知道是谁的字，瞧着简单自然就都挂起来了。”
“皇上喜欢的都是好的。”
皇上笑着没有接话，吩咐杨公公上菜之前去熬一碗姜汤过来。
“从来都是朕去昭华宫陪你吃饭，今天你就在承天宫陪朕吃一次吧。”
“好。”
我将两件披风都解下，皇上坐在书桌前轻声唤我过去。
“赵太守今天上了份折子，他的儿子被何尚书家的儿子打折了三条肋骨一条腿，你说，这折子朕该如何批。”
“皇上，后宫不能干政的。”
皇上环着我坐过来，将折子打开，拿起了笔，我见状就开始研磨。
“这与政事何干，不过是大理寺处理不了的家务罢了，再者，你是泽儿的母亲，等哪天朕不在了，朝堂之事还要靠你点拨泽儿。”
“皇上。”我下意识的抓住了皇上的胳膊，墨水溅到了皇上的衣服上，一点点的晕开。
我不敢想象没有皇上的日子，这高高的宫墙，数不清的青石板，连天空也会令人发指……
“朕不会那么早死的，至少也要等到泽儿尽握天下为止。”皇上说着将我轻拥入怀，我紧紧地攥着皇上袖子的一角不肯放开。
皇上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味，他从来都不用熏香，我习惯用晒干的花朵做香包，不去嗅是不会有味道的。
我们都不喜欢香料，不管浓郁还是芬芳。
直到杨公公将饭菜布好我才从皇上怀里出来，杨公公带着一众宫人都退了下去，皇上吃的很简单，一份凉拌黄瓜一碟栗子鸡，配汤只是普通的蛋花汤。
我拿着筷子有点踟躇不知道该吃哪个好，我自小吃喝虽谈不上顶尖好但也不至于这么简单，早就知道皇上生活上简朴，竟不想会这般简单。
“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御膳房，看来杨公公没有跟御膳房说一声，忘了将你的菜食送到承天宫来。”皇上说着就准备唤杨公公进来。
“不必。”我夹起一块黄瓜吃起来，倒也清爽。
“臣妾未入宫之前就经常听说这两位公子不对头，今儿为了宝马吵架，明儿为了歌姬打架，这种事也难分对错，倒不如先叫何尚书来问问他什么态度。”
“好，就依你说的办。”
总感觉皇上话里话外都是戏谑。
酉时一到我就坐不住了，泽儿下午总要我抱着才不哭，奶娘是哄不住的。
皇上陪着我往回走，远远的我就听到泽儿在哭，三步并两步地快速走回了昭华宫，从奶娘怀里抱过泽儿哄了两句他就止了哭，便是刚刚两个月的婴孩，冥冥中也感受得到母亲的气息。
“他倒是粘你。”
泽儿看到皇上就咧嘴笑，皇上很少抱他，每次摸他的头他就咯咯笑。有时候我会觉得皇上不喜欢泽儿，可是看到他一有好东西稀奇玩意儿就搬到昭华宫来我就觉得自己多心，皇上先是皇上，之后才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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