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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涛帮的事件至今还未翻篇,恍如昨日,孟霞舟竟无言以对。其实七娘早就明白,那时在惊涛帮,孟霞舟并非没有能力躲过江帆那一掌,他装模作样办弱,就是想逼她承认他在她心中的重要性,从而骗她自动出手。
当她再度使用“幽花诀”,她就无法避免与过去直面相对,她就会知道自己还是那个公孙雁书。
所有人都知道,伤口这种事最忌讳被掩盖,一日得不到正视,就一日得不到痊愈的机会,孟霞舟用了十年的时间,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用心良苦地帮助她找回了自己。
七娘心中万千心绪翻涌,也只是微微含笑安慰他,“七郎,我们姐弟叙旧,你不用在此陪同,你赶快去找小秀才吧,这七天想必他也担惊受怕够了。”
“三姐,你几时有了这种菩萨心肠,莫非这就是你嫁人之后的改变么?”
秦幼安讥讽不已,面目狰狞地笑道,“实不相瞒,早在你们到来之前,凌修才就被石玉闲用石家祖业换走了,我是专门在此等候你们夫妻,自投死路。”
孟霞舟自动忽略后半句,迭声追问道,“凌修才当真被石玉闲安全带走了?”
秦幼安眼中的血丝更多更红,嘶声道,“难道你以为只有你们想对付石韦琛,石韦琛却不会反击么?”
“谁在乎石韦琛怎么想,”孟霞舟道,“石玉闲当真用石家祖业换凌修才一命,是你亲眼所见么?”
“反正你们也快要死了,告诉你们也无妨,石玉闲用石家祖业换了凌修才的性命,现在他们两人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秦幼安顿了顿,邪肆笑道,“可惜了,凌修才那样的人,要是石玉闲迟疑片刻,我也能享用一次了,真是可惜啊!”
石家祖业经过数代积累现今已是难以测算的丰厚,想不到石玉闲真的能为凌修才舍弃一切,孟霞舟心情很复杂,表情也很纠结,“七娘,我怎么觉得,有一种嫁女儿的心情?”
七娘:“……”
算了算了,孟霞舟的重点,时常是跟别人不太一样的。
七娘道,“你这话我记住了,回头我会跟小秀才交流。”
孟霞舟念了句阿弥陀佛。
之前他被七娘跟秦幼安姐弟俩无视,现在换成秦幼安被他们夫妻俩无视,孟霞舟被人无视,不见得会如何,但秦幼安被人无视,却不能善罢甘休。
“三姐,三姐夫,”秦幼安眼底难掩嗜血的光芒,极度兴奋也极度遗憾,“我想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孟霞舟点头同意,“为了孟某的眼睛着想,咱们还是少见为好,阿弥陀佛。”
秦幼安冷笑道,“今天就要看三姐夫跟三姐,能有多少本事离开这里了。”
孟霞舟抬头望天,摘星台的周围是一片树林,林中没有任何声响,格外的安逸静谧,这很不寻常,因为正常的树林中,至少还是要有一些鸟鸣的。
孟霞舟对七娘说道,“据我观察,此处至少包围了五千人马。”
七娘不甚在意,“你知道我现在想起谁么?”
孟霞舟问道,“莫非是无名女么?”
两人再次心灵相通,七娘微微一笑,心中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唯有欢喜,“不错,我想到她对了凡说的最后一句话。”
生未同衾死同穴。
她原本是抱着与了凡同归于尽的想法,要用这种方式了结半生痴恋。
而这句话用在七娘与孟霞舟两人的身上,却只有无限的温柔与眷恋。
孟霞舟也想起当时的情境,“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阿弥陀佛,众生皆苦啊……”
他话音渐渐低了下去。
三人各自占据两个方位,各自都在蓄劲,谁也没有率先出手。
一动不如一静,武力对决,有时候拼的就是耐性,此回谁想先发制人,必被后来居上。
孟霞舟跟七娘来时不过午后,而现在,夕阳黄昏短暂即逝,暮色将临。
秦幼安按兵不动,随着天色越暗,越渐兴奋,今日,他就要将这对传奇毁灭在手中!
此时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此夜无月。
无月,却有微风。
风中隐含不寻常的气流变化。
一箭破空飞来,直冲孟霞舟!
孟霞舟一个旱地拔葱轻巧跃起,动作利落避开羽箭,但随后即是无数的飞箭,接连不断从四面八方射来!
而秦幼安转瞬而至,身影错落间扬起漫天风沙!
他惯用的兵器名叫百炼飞爪,其器如鹰爪,共有四趾,前三后一,前三趾俱为三节,后趾为两节,每节相连处装有机关,使各节均能伸缩活动,钢爪尾部系有长索,与机关相连,以飞爪击人,只要将长索一抽,钢爪即猛然内缩,爪尖可深陷入肉,敌人万难摆脱。
一般人只能将其作为暗器使用,秦幼安将之使得出神入化,双手并用一双百炼飞爪,伤人也好,自卫也好,滴水不漏!
兵器者,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七娘跟孟霞舟两人,不但要对付秦幼安,同时还要闪避从四面八方射来的飞箭,七娘虽身如利刃,尺寸却难比百炼飞爪,一时也躲不开百炼飞爪的强猛攻击,而孟霞舟依旧赤手空拳接招拆招,无需多久他们两人的脸上和身上,已被划出了几道不浅的口子。
“三姐!公孙雁书!”秦幼安厉声喊道,“你的幽花诀呢?为何不用,难道说你刚刚不过是在诓我么?还是你根本已经使不出幽花诀了么?”
秦幼安一边说话,手上的攻势也没有停下,他身形有如鬼魅,更快过急电,因为速度实在太快,映入眼中只剩残影,难以捉摸,今时今日的他何须诈死诱敌,只凭本事就能出其不意地制胜!
百炼飞爪转势,纷结成网,向上撒开,孟霞舟与七娘足下连点,各自往不同的方向一退再退,前有飞爪,后有飞箭,还是避无可避!
孟霞舟猛然中箭,七娘在落地时被百炼飞爪正中胸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幼安见状狂笑不止,“原来你们连我都打不过,真是枉费了五千兵马的埋伏,简直多余啊,不必再射了!”
秦幼安下令停止放箭后,一滴水落在七娘脸上,七娘骤然发现,此时竟下起了雨。
秦幼安猜得不错,刚刚她说的那些话,都是诓他的。
“幽花诀”是怎样令人惊奇的存在,雁惊声在江湖上又是如何令人叹服的名声,只要将此两者结合,不必出手,几乎就已经站在不战而胜的地步。
七娘现在确实使不出“幽花诀”,“幽花诀”是无情的绝招,当她心中满怀情意,她就无法使用“幽花诀”,这也是当初公孙舞月无法练成“幽花诀”的原因。
秦幼安见状又是一阵狂笑,笑声过后越渐平静,癫狂的表象之下有些莫名的哀伤,“天雨为你们送行,你们死也瞑目了。”
“三姐,”秦幼安看着七娘,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你知道当初我为何愿意与你们结义么?”
七娘吐掉一口血,捂住胸口试图调息,问道,“为何?”
“我虽然注定了是一个亡命之徒,但我也曾经渴望过亲情,”秦幼安眼里慢慢流出了泪,哀声道,“三姐,为什么你独独只疼六弟呢?”
七娘不答。
布满血丝的眼珠里流出血泪,秦幼安褪此时的模样更加令人惊骇,“三姐,我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杀了孟霞舟,像疼六弟那样疼我,我就饶你一命,三姐,你不要再令我为难了,好么……”
他神情万分悲痛,手中操纵百炼飞爪收紧,大量的鲜血从七娘胸前涌出来,秦幼安手段凶残,语气却充满哀求,道,“三姐,你想清楚,如果你不愿意杀他,那你就要先死。”
隔着秦幼安,也隔着两条百炼飞爪的距离,七娘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孟霞舟,秦幼安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孟霞舟,“三姐夫,你不用等了,现在不管是谁,阙闻迳也好,云岫也好,他们都自身难保,绝不可能赶来救援。”
孟霞舟依然在笑,七娘在刹那间想明白,为何孟霞舟能在任何境地中绝处逢生,只因为他有很多好朋友。
朋友,一个令人提起就倍感温暖的名词,一个作为退路的最后存在,一种永远都不会有忧虑的关系,人的一生之中,多少都会有几个朋友,值得以背后相托,值得以生死交陪。
但现在,他们都身处危险之中,石韦琛既然打算出手,自然要分化他们,逐个击破,难怪先前的一切进行得太顺利。
孟霞舟已经伤得很重,眼睛却还是很亮,嘴边也还有从容的笑意,苦笑道,“天意逼人啊,阿弥陀佛。”
他霍然起身,反手一拔,生生将羽箭从胸口抽出,带出一块血肉!
“孟霞舟!”七娘感同身受,痛极大喊。
只见孟霞舟面色变也未变,冷静淡定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
当这把软剑出现在他手中的时候,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面容严肃,眼神冷漠,甚至还有几分睥睨。
随着孟霞舟的变化,似乎无数风云暗潮涌动,秦幼安兴奋不已,“哦,孟霞舟,终于不再留手了么?”
秦幼安再度收紧百炼飞爪,他下手快,此回孟霞舟比他更快!
软剑宛如一泓秋水,柔波千顷,淹没大地,直到尽头,便掀起轩然大波,逆流而上,摧毁结成网状的百炼飞爪,七娘身上一轻,胸口如被温水抚平,不觉钝痛,她担忧地看着孟霞舟。
孟霞舟右手软剑缠绕,宛如开出一朵春花,左手翻覆为掌,虚划清秋满月,剑掌形成奇异的轮回,此招奇异诡谲,在剑与掌的轮回之间,时间有如静止,动作被放慢数倍,秦幼安犹能看到孟霞舟脸上的表情,冰冷的目光。
秦幼安使不上力,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站在原地,生生吞下手上的五条百炼飞爪!
“春秋一逝!”七娘瞳孔大张,孟霞舟使得这招,居然是春秋一逝!
身中百炼飞爪,秦幼安死到临头,犹自纵声狂笑,“竟然是!想不到啊孟霞舟!你居然是覆春秋的儿子!哈哈哈哈哈哈!”
孟霞舟冷冷道,“谁规定会用春秋一逝的人,就一定是覆春秋的儿子。”
“何必狡辩?!”秦幼安讥笑道,“春秋一逝是覆春秋的独门秘技,如果你不是他的儿子,你从哪里学来?”
雁惊声的年代往前再推五年,江湖上有一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大魔头,名叫覆春秋,他曾投身埊子长洲,艺成之后,破除埊子长洲后山绝地八十一处机关,逼得埊子长洲险些灭门,更在羞辱埊子长洲长老之后飘然而去,自此孤身纵横江湖,他曾帮助西域魔教入侵中原,也曾谈笑间轻描淡写取三阳观主持首级,震慑中原武林,覆春秋杀人全看心情,不管理由,得罪他的人他要杀,一些路人有时也会死于无辜,覆春秋是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因素,为中原群侠大忌,众人欲除之而后快,埊子长洲对他立下格杀令,赏金百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杀他之人不计其数,同样死在他手下之人,也不计其数。
因为每一个去杀他的人,无一例外,都死在了他手里。
覆春秋天分极高,闯荡江湖一年后创下独门秘技“春秋一逝”,能一举穿越两季,这招“春秋一逝”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快,快到了极致,快的极致,反而是慢,就因为孟霞舟的速度超越了时间的限制,因此秦幼安才会产生时间静止的错觉。
秦幼安笑出一腔血,难以想象他瘦弱的身板之中,竟然蕴含着如此巨量的鲜血,“当初覆春秋杀人如麻,作恶多端,一定也想不到他创下的独门秘技,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儿子拿来拯救苍生,讽刺!啊!”
话音一落,秦幼安身上砰砰作响,火星四溅,碎体而亡!
“一切总算都结束了……”
七娘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她回头望去,只见阙闻迳跟云岫相互搀扶,身后跟着凌修才跟石玉闲,慢慢地朝他们走过来。
孟霞舟漠然道,“阙闻迳,你真是赌得太大了。”
阙闻迳大笑道,“吾欲摘天上星辰,又何惧百尺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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