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生苦短 第七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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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在一个和往昔一样灿烂的中午向李锁花走去，他觉得自己真正像地里的红高粱一样高大且生机勃勃。

    王向阳的脸庞红通通的，身子骨单薄又脆弱，一眼望去就像地里耷拉着脑袋的红高粱。

    王向阳总在中午的时候爬到自家院墙上，去晾刚洗好的衣服，他故意在一长串衣服中间留一条空隙，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李锁花饱满的臀部从空隙中一摇一摇地闪过。王向阳慌慌张张从院墙上跃下来，柔软而蓬松的尘土就从他的脚底“呼啦啦”一路蹿到头顶，王向阳透过这一层浪漫的薄雾看到李锁花站在院门中，就像一个偷窥别人洗澡被发现的贼一样无所适从。

    王向阳有一支极重极粗的水笔，被他藏在一个洋红的盒子里，同样待遇的还有一瓶宝蓝色的墨水，王向阳代人写信的时候只用上衣口袋里那支碳素笔。王向阳是村里公认的喝过墨水的人，写得一手潇洒的好字，瘦黑的王向阳提起笔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看起来确实有一种耐看的韵味。王向阳自己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他更加频繁地在人们注视下拿出笔和纸，他甚至从垃圾堆里捡来一副金属边的眼镜。王向阳善于表现自己有才能的一面，但是他自己最富有、最自信的时刻只有李锁花看过。

    王向阳是用水笔和墨水替李锁花写信的。

    王向阳还在薄雾中搓手的时候李锁花已经兀自进了厅房的门，王向阳用手顺了顺头发才尾随而入。

    李锁花坐在桌旁的凳子上，她穿着墨绿色的短袖衬衫，丰满的胸部在领口若隐若现，腰间一圈丰腴的突出，她把头发用一条绿色的布带子拢在右耳后面，额前细细几缕发丝。她看到王向阳走进来，微微张嘴一笑，两颗有些突出的门牙挑衅似的露了出来，王向阳看着她这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呆了几秒。

    王向阳替李锁花沏好糖水后，搬了凳子从柜顶上取下他的洋红盒子，正摆在桌子上，洗手擦手之后才拿出笔和墨水，再戴上修补多次的眼镜，一本正经地坐在李锁花对面。

    王向阳对村里每个人的故事都了如指掌，他和每一个找他写信的人保持着契约般的潜规则，王向阳觉得自己有点像一口无底的井，吞进所有人缄默于心的秘密。他很深刻地明白这个村子单纯的日出日落背后发生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和转瞬即逝的愉悦，而他就是使这些单独的感情连接起来的锁链，他向来对自己的重要性认识清晰，并将此作为他的尊严和生命。

    李锁花不是个美丽的女人，她已年过四十，毛孔粗大，全身的肉柔软而充足。但是她有一双奇特的眼睛，说不出好看在哪里，但是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加上她那两颗突出的门牙，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一个意味深长的谜。全村的男人都想要解开这个谜，未知的东西总是让人着魔。大龄剩女李锁花自从五年前搬来之后给村子注入的新鲜而陌生的气息是以前无法想象的，全村的女人模仿她的走姿和穿衣，全村不管已婚还是未婚的男人都在梦中与她。

    王向阳唯一看不懂的就是李锁花。她不似别的人，进来之后哭哭啼啼诉说一场，她冷静而睿智，她的语言不用王向阳一点一点处理就可以直接写到信纸上，而王向阳看不透这些看似简单的话语背后的意义。王向阳隐约觉得李锁花一定写得一手比他还要优美的字，但是她却要花钱找王向阳写信。王向阳在面对这个女人时紧张不已，他觉得她每一个笑容都在嘲笑自己拙劣的字和用句，他引以为傲的才华在她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李锁花经常收信，她也和别人一样请王向阳读给她听，这些信来自遥远的北京，随之寄来的还有厚厚的一叠报纸。李锁花一边读报一边听王向阳读信，她低垂的睫毛下似乎有一种悬而欲泣的感伤，但总是一闪而逝。五年来，李锁花不断写信、收信，她从不将信带走，就在王向阳的炉灶里烧掉，她的眼神在火光映射下时而熊熊燃起，时而似水温柔。

    王向阳在这五年的倾听与誊写中慢慢爱上了这个女人，他觉得自己的爱不同于村子里其他的男人，如果让他为李锁花丢弃他的笔和墨水他也一定可以做到，而其他人只是想和她上床而已。王向阳对这份爱不求回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向李锁花表白心意，三十岁的王向阳守身如玉。

    王向阳觉得李锁花是依赖自己的，她常常提了二锅头来他家喝。喝酒时是她唯一失态的时候，她哭啊笑啊，唱一些王向阳没有听过的歌，念着一些名字，不停地祈求，不停地自嘲，然后在王向阳的炕上和衣睡去，王向阳就在炕边守她一宿。

    一个平常的早晨，王向阳照例在院里挑水洗衣服，突地听到门外大呼小叫的声音，下一秒就看到李锁花披散着头发冲进了院子，她将一叠厚厚的信塞进王向阳怀里，然后理了理头发，用手迅速地挽了一个发髻，从容地向门口走去。

    还没到门口，一群穿绿衣，腰扎皮带，帽子上镶嵌着红五星的人一涌而上，反扭着李锁花的胳膊把她按到地上，有人在她的脖子上挂上一块巨大的木板，王向阳看到上面他不熟悉的“反革命”三个字。李锁花的两颗门牙在她咧嘴的瞬间露了出来，仿佛在笑一样，她努力抬起头看了王向阳一眼，绵长的目光被切断在巨大木板的后面。

    王向阳再也没有看见过李锁花，他守着他的笔和墨水，还有李锁花留给他的一叠信。他不再代人写信，阳光明媚的中午他就拿出那些信一遍一遍研读。

    他慢慢从李锁花谜一样的只字片语中提取出一些线索，串成这个女人短暂而苦痛的一生，他发觉自己愈爱这个消失许久的女人。他常常在发呆的时候看到李锁花在院门中隔着一层薄雾向他微笑，他看到这个时代赐予这个女人的欲说还休的眼神和不怀好意的笑容。他终于在一个和往昔一样灿烂的中午向李锁花走去，他觉得自己真正像地里的红高粱一样高大且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