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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李峰回老家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幅光景，家家砖房，圈里猪羊叫得格外喜庆。当年那破败景象，李峰也不消说，说了外面的人估摸着没几个相信。人啊，的确是，你生得穷了，你就很难想象富人是怎样过日子的，生得富了更难想象穷人的生计。李峰摇摇脑袋，叹了口气，这社会阶层还是有的哟，他又甩了甩胳膊。“是哟，是哟，这阶层还是有的哟，穷人的日子不好过，啊哟，啊，哎哎！”李峰被这声音惊了一跳，回头一望却是一个披着军绿大衣的老汉，头上居然还戴一顶小毡帽，这三伏天的也不嫌热的慌，那脸被拉碴的胡子遮了个七七八八，李峰觉得这老人脸熟得紧，但又不敢冒认，打了个哈哈就转过身回家了。走了老远了，回头一望，这老人居然还呆站在那里，似乎是看着自己的。
吃晚饭的时候李峰不经意说起这事儿，爸妈的脸色似乎都有些变了，李峰妈睨了李峰一眼说：“这事儿也没啥稀奇的，原本啊，你小的时候就有的事儿，不过你不记得。再后来你去外头了，不打紧的事，妈和你爸就没告诉你，现在既然你问起来了，妈也跟你说说。这人世间的事儿，你年纪小不知道，咋样的都有，这因缘报应呐，还真得相信。”
原来这老汉就是李峰爸爸的长兄。李峰奶奶生了李峰爸爸兄弟姐妹五个，一个女孩儿年纪最大，再下来就是这老汉，官名叫做李建国。
当年李峰奶奶在世的时候给李建国安排娶了一门亲，对象是邻村刘家的姑娘，人长得丑，手脚也不麻利，说话做事倒像是个没脑子的。李建国是个眼高手低的人，自家情况好一些，便瞧不上这刘姑娘，父母做主给取了来，他是正眼都不瞧，圆房了没有这是人家小两口自己的事，外人不知道，但是这刘姑娘五六年没怀上倒是真的。
正当人都说李建国主意正的时候，冷不丁李家就添了喜，还是个男娃，李建国喜得不得了，端吃端喝地伺候着他那丑媳妇。刘姑娘倒也争气，一口气又生了个女儿。
有了孩子，李建国对自己的丑媳妇更不上心了，整天价地在外面遛孩子，晚上大多也不进门。村里人这才议论起来，敢情李建国娶个媳妇就是为生两个娃，更多的闲言是李建国在外面和别的女人不正经。
刘姑娘反应不灵敏，人倒不傻，她男人的行径她心里清楚着呢。李建国早上抱着孩子出了门，午饭晚饭都不回来吃，晚上差不多时候了回来把孩子往炕上一放就又转身出门了。她没有跟出去过，但是庄底下王家的狗可是时常叫唤着呢，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知道王家只住着王家寡妇一个人，村里的闲言碎语不是没来头的。
刘姑娘只一心念着她的两个孩子，每天预备着各种好吃的，李建国却不让她多看两眼两个孩子，刘姑娘只得在晚上抱着熟睡的两个孩子又亲又哭。
这一家除了沉默与哭泣好似就再没有别的东西，春夏秋冬的风吹过这两间小小的茅屋，没带去春雨，夏阳，秋风和冬雪，倒像是绕过了这个地方，只剩时光一寸一寸镌刻着，把人都雕老了，把寂寞也雕地愈加深刻。
李建国家除了他们两口子和两个娃，另外还有一个人，只不过这个人几乎不怎么露面，久而久之地，大家似乎都忘了有这么一个人。
李峰的奶奶的老家在山那面的马家山上，传说是古代匈奴住的地方。李峰奶奶原先在那边有个倒插门的男人，李峰奶奶心里不欢喜这个男人就跟着李峰爷爷跑了。
李峰奶奶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再成家之后李峰奶奶掌着一家的生计，从男人到四个儿子没一个敢在她眼睛底下喘大气的。李峰奶奶一辈子干过的唯一一件窝囊事就是扔下了她之前的那个男人，她走了她娘家自然也容不下一个吃软饭的，可巧这男人又是个没有亲戚的主儿，年轻时靠着几亩庄稼还活得过去，现今老了，牙齿掉得都不剩几颗了，李峰奶奶实在觉得对不住人家，就把他接家来了。
这个家里怎么容得下他，李峰爷爷和几个儿子都看着呢，没有办法，只得送到唯一成了家的李建国家，让他们两口子伺候着。
这被忘了的人就是李峰奶奶之前的那个男人。
李建国终日不在家，刘姑娘心里堵着一口气，含着一口心酸，就把这气一股脑都撒给了这个老人。刘姑娘不是个狠心人，吃的还是按时按点送到厢房里去，不过言语上不好了些，脸色不好看了些，倒也这样凑凑合合过了几年。
李建国本就没啥顾忌，如今日子久了，看媳妇是个这么软弱的主儿，更是大白日里和王家媳妇在柳树下拉拉扯扯，过往的人被臊了一脸，他还打着哈哈说晚上来喝杯酒。
就在李建国和人约好了喝酒这天晚上，刘姑娘把一包耗子药吞了下去，当着李建国的面。
一大家子送刘姑娘去医院的那个晚上下了近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冰雹，冷子似珍珠一般满山滚着，在玉米叶子上敲出了无数个口子。刘姑娘躺在三轮车后面，盖着几层厚厚的棉被，口里吐出的白沫染湿了枯黄的头发，眼睛一点一点翻上去，露出成片的眼白。
老天爷不给刘姑娘死，不死也就罢了，弄了个半傻子回来，脑袋一会儿是正常的，一会儿是糊涂的。这傻姑娘整日看着李建国和别人谈情说爱打得火热，就是个傻子恐怕心里也好受不了。刘姑娘脑袋不清楚了就在家里嚎着大哭，脑袋清醒了就折磨她婆婆的前一个男人。李建国也不给老人什么好脸色，他在外面女人那里受了气回来也打。
可怜了这老人，大冬天没一床暖被子，每天啃着一口干馍馍，连热水都没一壶，只就着一个小茶壶用冷水泡泡坚硬的喉咙，隔三差五还要被刘姑娘作践一顿。
也只有李峰爸妈常常抱着李峰去看看他，给带点热馍馍，陪着说说话。“李峰爸妈是好人，李峰是个有福的孩子”，说这话时老人时常掂着手，被黄土盖得失掉了颜色的眼眶里湿润润的。
不久老人就走了，不是老死的，活活被饿死的，刘姑娘发了病几天没给老人饭吃。
李峰妈沉默了半响，李峰爸爸也不吃饭了，大家低着头围着饭桌坐着，山风就在窗子外面吼着，打得窗户哐啷啷响个不止，今夜倒是又像有冰雹的样子。李峰不认识这个人，他的印象中没有这个老人的影子，可是他怎么就听得心里酸涩涩的，像是被谁揪了一把，他一想起那些干馒头和壶里的冷水他就止不住地抖。
死的人死了，活的人还得活着。李建国两个孩子都长大了，男婚女嫁，还给李建国生了两个孙女，一个外孙，李建国年事高了，鬼混不起来了，对自己的傻媳妇就好了些。日子正当过得和睦，看起来年过半年的李建国就要安度晚年的时候，他的傻媳妇突然间病倒了，患的脑瘤，医生说救不过来了，送回家躺着。
刘姑娘生的这个病是个要命的病。她疼，一疼起来就要死不活地嚎哭，边哭还边喊着，细细听能听出来她说着自己的一生，她骂啊，忏悔，屎尿都拉在炕上，亏得她生了一个伶俐懂事的女儿，跪在炕边伺候着。
刘姑娘没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一家子的亲戚都围在跟前，眼见着这刘姑娘的瞳孔忽的一下子就放大了，眼眶整个地张开，从她那干瘪的口里响亮的出来一句：“他爷，我对不住你”，忽的那瞳孔又收拢起来，李建国女儿第一个哭出声来。
刘姑娘的坟正正落在李峰奶奶前一个男人的坟下面，这老人脚踩着刘姑娘的头。这是算命先生算出来的风水。
刘姑娘走了，两个孩子也都出去工作了，似乎李建国这才感觉到孤独。他说他晚上总能听到他媳妇和他娘的前一个男人又说又笑的，在他的耳朵旁边。他常常在半夜被一下子吓醒，老说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久而久之，李建国终是被吓出了毛病，他穿着自己前些年出过些风头的军大衣，带着自己的毡帽，终日在外面晃，见着人就神神叨叨地要跟别人讲，一开口就是：“我以前呀，有一个媳妇……”
李峰听了这故事，捧了一盅茶出门转悠，他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刘姑娘的坟近处。李峰打远处望去，只觉得坟旁边有一个人，再走近了看，居然是李建国，他躺在刘姑娘和老人的坟中间，睡得直直地。
豆大的冰雹劈头盖脸砸下来，血红血红的月亮早沉在云层后面，山也悄悄隐去了身影，这天地突然粘稠地像墨，突然变得狭小地紧。山风嗖嗖刮过坟上的草，呜呜的，好像夹着些许的人声，仔细听：
“人的命，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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