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生苦短 第十章 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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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鞭炮声逐渐消匿，十五的月亮正高挂在晶莹莹的枝头，客人们都睡去了，只有陪客在新房门口探听……

    王伟抱着头斜靠在镌刻着大红色双喜的枕头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装饰地五彩缤纷的天花板，炕头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似乎在思索着新郎发呆的缘由。新娘慢慢解下别在发间的一颗颗小玫瑰，拉开长长的乌黑的发梢，有几分温情地摆弄着，希望新郎热情地把她拥入怀抱。

    门外的那几个陪客已经按耐不住了，叽叽喳喳地讨论为什么新娘还没有发出兴奋的呻吟声，各自心里暗暗想着，新郎对新娘没意思还是新郎……王伟回过神来，斜眼瞅了一眼新娘，看到她已经脱去外衣，一个青春期的女孩该有的她都有。可是王伟却冷淡地说了一句：别再脱了，你先睡觉吧。新娘又气又羞，一下子爬在崭新的大红色被窝里抽泣了起来。

    王伟重新回到了他的疑虑中，这已经是第七次结婚了，村里的乡亲父老和阿旭一直念在他是个很听话很虔诚的大学生，便都乐于给他说媒，而且每每选中的都是全村最漂亮，最有教门知识，最守妇道的女孩，那些亲家们也从来不计较他已经结过婚，争先恐后想把自己的女孩嫁给这个听话的、虔诚的、一直守在村子里陪伴他们的大学生。

    可是他从第一次结婚到今天第七次离婚，那些在乡亲们看来无比优秀的女孩没有一个能打动王伟的心，甚至结婚后他根本不去触碰她们的身体，对于这个问题，村子里很多人夸他，也有些人还是有成见的，说他结婚后不圆房，就犯教法了，他也去问过最关心他的那位阿旭，说不圆房确实是不符合教法的。于是他对第五、第六个新娘都尝试过，哪怕只是一次也行，见血就好了，但每当强迫自己去做的时候，就没有任何生理反应了。

    他再也不想像僵尸一样无休止地结婚离婚了，哪怕孤独一生，也要享受有良心感的孤独！有一天正好无聊地狠，他打开电脑登上已经弃用二十多年的QQ。他平时很少上网，因为最关心他的阿旭在以前网络刚流行的时候经常在演讲中提到，上网、看电视、还有手机上聊天是犯教法的行为，即便后来买了电脑，也只是用于学习必要，很少做犯教法的事情。这次他点开空间，也是毕业回家后的十多年里第一次点开空间，想在定格的字迹和照片中寻求某种早已烟消云散的幸福。

    突然，他脸部肌肉紧绷，脖颈刷了红漆似得，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似乎一种压抑已久的仇恨要瞬间爆发。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照片，生得一副江南水乡的女子样，恬静中有几分优雅，穿着淡绿色的长裙，白色镂空的小马甲，一对清纯的眸子甚是配那白皙的微笑面孔，长发飘飘地坐在一座小木桥栏上，手里握着马坚先生翻译的《古兰经》。

    他愤怒了，他怒号，他质问为什么！他痛苦地抱着头，蜷缩在破旧的沙发上，一连串的回忆像一架耗不尽子弹的重机枪一样在无情地扫射他，让他生不如死，痛苦难忍！他回忆起了，回忆起那一幕幕被现实玩弄的事实，他终于看清了，似乎正在重新发生一样。

    那是2000年，正是世纪之交，也是穆斯林吉庆的主麻日。王伟穿了一身一直舍不得穿的新衣服，洗了小净，怀着激动与感恩的心情去了清真寺，去聆听那位最关心他的阿旭的演讲，去聆听他最优美的劝导，去聆听他激情四射的沃尔兹。那天对王伟来说是历史性，具有人生转折意义的伟大日子，他早上从县城取到了南方某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中午礼拜后全村人都为他道贺，更重要的是那位最关心的阿旭，为这位即将远行求学的孩子，做了一次划时代的嘱咐！

    聚礼结束后，阿旭留住所有的乡亲父老，在狭小的尘土纷飞的寺院子里与群众一起为这位可以让整个镇或整个穆斯林民族自豪的孩子做了祈祷，然后把王伟领到破损的石灰台阶上，面对着乡亲说道：

    “阿伟，感赞真主啊！让你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把学费也免哩，孩子！出去了要注意，咋们老回回什么都可以没有，什么都可以不要，但一定要记住俺们的教门，死也要死在教门地刀下。俺们不知道什么是大学，也没有上过大学，出来了，你可以当官，把俺们都照顾一把。但这几条一定要记住，这是俺们伟大滴伊斯俩目教门的根子，动摇不得啊。你哪怕饿着肚子，也不要吃卡菲尔做的饭菜，你哪怕媳妇找不上，也不要找卡菲尔的丫头们，你哪怕闲了睡一会，浪一转，也不要去看电视、上网，你哪怕教门不学习，也不要跟着那些嘴上说团结，念汉经的人，孩子，你把这些记住，安拉乎会赐悯你。”

    王伟一直对这位苦口婆心教导他的阿旭满怀敬意，每次在学校里偷偷做礼拜的时候，都会为这位有真知灼见的阿旭祈祷。中国南方穆斯林少得可怜，穆斯林大学生更别提了，在他的学校只有他一个穆斯林，学校里没有清真食堂，他只得自己做饭或吃方便面。

    后来，他班里的一个女孩慢慢喜欢他了，喜欢上了他的那种清高、那种孤独、以及对学业的刻苦和对未来的美好规划。课余时，那个女孩喜欢找他一起学习一起上自习，有时候还倔强地要吃王伟做的饭，夏日里两个人也常去附近的公园唱歌或探讨问题，并经常请教他关于伊斯兰教的知识，他像老师一样解答她的问题，像兄长一样关心她。慢慢地他把从阿旭那里学来的伊斯兰知识都告诉了女孩，可是她并没有从中得以满足，自己去书店和图书馆搜集各种关于伊斯兰教的书籍，以至于两年后女孩把汉译《古兰经》和部分圣训倒背如流，分析起来也头头是道。

    女孩子知道王伟的胆小谨慎，一直没有对他说自己的想法，只是常常像照顾哥哥一样，给他买菜、买面，甚至有时候跑去给他刷锅洗碗，自己也从不直接触及他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无压制不住对王伟的爱慕之情，就约他到校园的情侣河畔，她手拿一架相机和一本汉译《古兰经》，他们俩靠在有些古旧的木桥栏上，旁边垂下了翠绿绿的柳条，清清的河水像一首奏鸣曲，缓缓漂向远方，几只灰白色的蝴蝶在绕着一簇郁金香，多么浪漫的季节啊！

    她羞答答地递给他相机，让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告诉他：“我读了那么多的关于伊斯兰的书籍，感受到的只有宽容和慈爱，你们的真主是给人容易而不是给人困难的，为什么你却这么狭隘，这么折磨自己呢。”他回答说：“是一个特别关心我的阿旭告诉我的，我只相信他的，他告诉过我像你读的这些都非穆斯林写的，都是错误的，都是篡改了的，你不要相信那些。”女孩耐心地再问：“那你们结婚是包办的？不能取非穆斯林女孩？但我看到经上写着你们可以取有经人的女孩呀！”他回答道：“阿旭告诉过我，回去了他会给我介绍一个村里没有文化的姑娘，他说有文化的姑娘不好，不听话，而且阿旭说我是老派，只能娶老派的，若是取其他的就会开除教籍，进不了天堂”。女孩低下头，轻轻地问：“那你喜欢我嘛？如果我信仰伊斯兰，你会答应我吗”，王伟沉默了一会，说：“我…我…我不能答应你，因为你…不是回回…你还有文化…”,女孩缓缓地蹲下把头埋在膝间，泪水融进了河里。

    时间很快，四年的时光已经结束了，在这四年中，他除了学习再什么都没有干，获得了很多省部级、国家级、国际级奖状和荣誉证书，现在还贴在他的正房里。在招聘的那天，中国某科学研究院想以每月一万多块的月薪接受他，并继续支持他深造，于是很犹豫地答应了。随后拨通那位阿旭的电话，告诉阿旭相关的工作坏境，阿旭言辞激厉地说：“啊！你想成为卡菲尔吗？你怎么跑到一群卡菲尔中间工作呢，你怎么可以远离我们穆斯林群体呢，你答应了就是判教。”阿旭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王伟伤心地回到宿舍，给招聘方打电话说家人不同意，去不了。

    2005年夏他回到了家，阿旭率领群众万分喜悦迎接他，并与群众达成协议，将清真寺总管与会计的职位授予王伟，并终生有效！并在阿旭的领导下，把全村最美的一个女孩嫁给了王伟，王伟靠着清真寺每年三千块的薪资过日子，平时记记账，打扫打扫阿旭的办公室，帮阿旭识认汉字等工作。

    王伟无法再继续回忆下去了，他主动放弃了那么会照顾他、有品德、好修养的爱他的女孩，他错过了成为一代穆斯林科学精英的机会，他错过了几乎年薪上百万的工作，他错了用智慧、学识和金钱帮助村里的孩子用知识改变命运的时机，他错过了太多太多。他的心在撕裂，他的血液在沸腾，他快要崩溃了，其实他已经崩溃了。

    他从沙发上滚了下来，无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象征荣誉的奖状和证书，嘴里浮出一串串的泡沫，四肢在发抖，身体慢慢地畏缩了。

    最关心他的阿旭带着群众来了，大家都涕泗横流，阿旭念完古兰经后，为他合上了双眼，然后虔诚地把双手举起来，祈祷道：应答杜瓦地真主啊，王伟为伊斯俩木教门付出了一生，真主啊，求你让他直接进天堂吧……真主啊！你是应答杜瓦的主”。他刚放下手，却看到了电脑上的图片，凝视了一会，突然大骂道：乡亲们，这是个叛徒，他是卡菲尔，他欺骗了俺们，他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个没戴纱巾的卡菲尔丫头。于是又举起双手祈祷道：真主啊！求你让他入火狱吧，求你让他永居火狱，他是判教者，他是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