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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灵魂永生 > 第二章节 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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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幻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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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十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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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求你!答应我吧。”/p

    “不行。”/p

    “姐?”/p

    “别说了。我做不到。”/p

    杨桦一脸倦容地躺在病床上输液,由于放化疗,一头浓发几乎掉光了,眼窝深深地凹进眼眶里,坚毅而饱满的国字型脸如今变成刀削脸了。/p

    我坐在床头,望着他日渐消瘦而憔悴的面容,心如刀割。/p

    弟媳在侄女儿八岁那年,不知哪根筋搭错,跟一个外省来的地产商跑了。这些年,弟弟一人又当爹又当妈,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大。除了宝贝女儿,我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p

    “太痛苦了。感觉生不如死。”杨桦眼神无光,求助似地望着我,有点前言不搭后语,“病长在我身上,咋回事我比谁都清楚。不是怕放化疗遭罪,问题是这个罪白遭,根本治不好。尚美为我的病奔波。我不忍心。”/p

    “姐理解你心疼女儿,但尚美是你的孩子啊,为父亲的病奔波不是理所当然吗?”/p

    “话是这么说。刚结婚就整天不着家。公婆和小刘他们能乐意吗?”/p

    “有啥不乐意的?又不是让小刘本人不上班来照顾你。”/p

    “姐,我说了这么多,你咋就不明白呢?”杨桦有点急了,眉毛皱到一起,“这个病根本治不好,白扔钱,还折腾孩子。你是我亲姐啊,你不帮我谁帮我?”/p

    “我帮你等于谋杀。”/p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要不我写份说明,行了吧?”/p

    “不行。我下不了手。”我硬着心肠再次拒绝。/p

    弟弟绝望地闭上眼睛。/p

    据说胆囊癌这种癌症的可怕之处在于,癌细胞从里往外涨,速度极快,根本无法抑制。/p

    放化疗纯粹是为医院的经济效益做贡献。/p

    这点我不糊涂。道理也都懂。可是,叫我对自己的亲弟下毒手,我过不了心理这个坎儿。/p

    尚美给他爸用的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抗癌药,大多不在社保报销目录内。医药费像个巨大的黑洞,永远填不满。弟弟是普通工薪阶层,全部积蓄都送给女儿作嫁妆了。/p

    尚美开始张罗卖房。/p

    这是杨桦的唯一一套住房,原打算去世后给女儿留个念想。/p

    小刘认为没必要放化疗。也就是说,没必要把房卖掉往黑洞里扔。客观上说,侄女婿不是不孝,只是考虑问题比较理性而已。/p

    但作为女儿,尚美很难接受这种说法,进而认为,他是个既冷漠又自私的家伙,自己眼瞎才会嫁给这种人。/p

    两人因此吵闹起来。/p

    “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牲!痛快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尚美指着小刘的鼻子大骂,“我咋能跟畜牲一起生活呢?离婚!明儿一早就去。”/p

    “就事论事。别拿离婚吓唬人。”小刘是个高大结实的小伙子,乌黑油亮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再一齐朝脑后拢去。可能因为在服务行业上班,性格温和,很少发脾气。/p

    “个gn养的!你觉得我是在吓唬你,是吧?明早八点。谁不去谁孙子!”尚美两手叉腰,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歇斯底里朝小刘大吼。/p

    这丫头被爸爸宠坏了,大学毕业好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啃老,去哪上班都超不过半年,一点小事惹她不开心就辞职走人,爱谁谁。/p

    我把小刘拉到一边,劝他别跟尚美一般见识。他扭头走了,紧绷的背部透出委屈和愤怒。/p

    第二天一早,尚美打来电话,带着哭腔求我去她爸家看看。/p

    我和老伴赶紧起床。/p

    杨桦跟我家只隔一条街,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p

    原来杨桦昨晚悄悄从医院溜回来了,门反锁着,谁叫都不开。/p

    我站在外面好说歹说劝了大半天,他总算把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手握着打火机,另一只手拎着液化气罐。/p

    尽管骨瘦如柴,但眼神坚毅决绝。/p

    一看这架势,我们三个都楞住了。/p

    “姐,姐夫,好闺女,你们都请回吧。我去意已决。谁说啥都没用。七天后过来收尸。”说完又把门反锁上。/p

    尚美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哭得死去活来。/p

    没多久,小刘也到了。默默陪在尚美身边。/p

    老伴提醒大家,都杵在门口不合适,邻居看见也会觉得奇怪。再者说了,杨桦在屋里听见外面跟哭丧似的,心里得多烦啊。事已至此,不如尊重他的选择。/p

    我也没辙了。觉得老伴说得有道理。于是示意小刘拉尚美起来,各回各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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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难道是我们扬家的宿命吗?/p

    在h市第一中学教书的父亲,“wg”开始之初,由于发表大字报《中国将何去何从》触怒“最高统帅”,被五花大绑一天数次当街游行,晚上还得饿着肚子,跪在地上,没完没了接受红卫兵小将的批斗和毒打。/p

    这些人大都是他的学生啊。/p

    父亲不堪忍受屈辱,想要“以死谢罪”。/p

    一天晚上,母亲趁看守坐在椅子上打盹,悄悄把父亲从牛棚里放出来,随后两人一起投河自尽。/p

    母亲是个柔弱美丽的女子,长着一双灵动的凤眼,身材高挑,肌肤雪白,一头浓密的黑发,出身于书香门弟,比父亲小八岁。/p

    想当年,东北民主联军解放h市时,一位女性干部在大街上偶然遇见母亲,便一眼相中,极力劝说母亲跟她走,她因为刚生完小孩,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保姆。别/p

    只有十五岁的母亲,免不了有一点点心动。/p

    假如她真跟女性干部走了,人生轨迹肯定会改写。/p

    遗憾的是,可能成为女军官的大好前程被她爹给挡住了。因为她爹相中邻居家的小伙子了,邻居是正派人家,根红苗壮,小伙子本人又是个有文化的厚道人,刚死了老婆,但没有小孩,她爹想让独生女给人家当填房。/p

    一开始母亲不是很乐意,但架不住她爹成天唉声叹气,说“不给闺女找个好人家死不瞑目”什么的。/p

    她妈生她时因难产死了。/p

    她爹身体不好,一个人把她带大不容易,也可能是出于这些原因,她不想伤爹爹的心,再加上小伙子信誓旦旦向她保证,会一辈子对她好。/p

    她终于同意嫁给邻居小伙——也就是我的父亲。/p

    婚后夫妻关系和美,相继生了三个小孩,个个身心健康。据说姥爷去世的时候,是含着笑走的。/p

    谁能想到,结局这么凄惨。/p

    我们的小弟杨松当时只有11岁,亲眼目睹被抄家、父亲被游街批斗、父母的尸体被双双从河里打捞上来的可怕情形,心理和精神都受到严重刺激,突然间丧失语言能力。/p

    1966年11月下旬的一天深夜,杨松被人发现莫明其妙死在h市卫校附近的马路牙子上,除头部有一道裂缝外,无任何外伤,也看不到血渍。/p

    爷爷奶奶认领尸体后不敢声张——即使斗胆告状也无处申冤,便草草把可怜的小孙子给埋了。/p

    这些接二连三的不幸,我都是后来听说的。/p

    当时的我,作为一名知青在北大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与父母划清界线的杨桦,被各地掀起的红卫兵“大串连”浪潮席卷到北京去了。/p

    多年后提起这次疯狂的“大串连”时,我问杨桦,被国家主席接见是一种什么感受。/p

    他想了想,用平淡的口吻说,就是感觉莫名的兴奋。至于到底兴奋什么也说不好。/p

    主席在1966年共8次10批接待了1200万红卫兵。11月26下午,在西郊机场进行了最后一次接见。/p

    杨桦就在这最后一个批次中。/p

    他后来告诉我,接见后发生了两起意外事故。/p

    一是又冷又饿的红卫兵还未等主席换车,就“失控”了,把机场大门堵得水泄不通,主席的车无法回中南海,只好返回走人行道,从机场东北侧的一个小门改去玉泉山。/p

    二是散场时红卫兵拥挤不堪,将机场外的一座罗锅桥压断,踩死了几个人,伤了十几个人。死者中有他最要好的同学——往北京去的路上,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返程时却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骸。/p

    这件事成了杨桦一生的梦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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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后,当我们如约把门撬开时,我那可怜而勇敢的弟弟已把自己饿死在床上了,瘦得皮包骨的两只大手规规矩矩垂在大腿两侧。/p

    根据遗嘱,我们把弟弟葬在家族墓地。没有通知亲朋好友。没有举行葬礼。他就这么安静地走了,一如他六十年前安安静静地来。/p

    (弟弟出生时,因为不像其他婴儿那样放声大哭,被医生狠狠拍了几下屁股,才极不情愿地哼唧几声蒙混过关)/p

    他为自己写的墓志铭是:来过。活过。爱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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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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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大哥从餐馆出来,在寒风中瑟缩伫立,天气阴郁,沉寂,萧索。/p

    方才吃饭的时候,我们决定去找姑母聊聊,说不定能发现父母离世的蛛丝马迹。/p

    站在路边等车时,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猫着腰跌跌撞撞穿过马路,踉踉跄跄朝这边跑来,后面跟着一个傻瓜模样的中年男人,挥舞着拳头穷追不舍,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p

    老妇人大口喘着粗气,被追得无处躲藏,索性在一根电线杆下停住脚步,蹲在地上,两手护住头部,貌似做好挨打准备。中年男人迅速追到跟前。/p

    “跑?打死你。打死你。叫你还敢跑?”傻子顺嘴角淌哈喇子,呆滞的目光里透出凶光。一只手按在老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挥舞着拳头,雨点般砸在老人瘦削的背上、头上、胳膊上。/p

    当傻子骑在老妇人身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穿的是一条像小孩那样的开裆棉裤,露出肌肉结实的大屁股。/p

    “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跑了。。。儿子,别打了,好不好?”老人不时抬起头,从苍老的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叫声,“啊!啊!疼死我了。儿子,乖?轻点打。把妈打坏了,谁给你做饭饭吃呀?肚肚饿了咋办?”/p

    我感觉从胸口迸发出来一团火焰,夹杂着酸楚和愤怒,熊熊燃遍全身,顾不上刀口疼痛,想冲上前去保护老人。/p

    只见大哥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快放开!你这个傻瓜。”用力捏住傻子的一只手腕,痛得他“啊”的一声,手一松,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开大嘴嚎啕大哭起来。/p

    原本冷清的街头,忽然之间变得热闹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正如一到秋天五谷收成时,鸟类一齐群集过来一般,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个个嘻嘻哈哈,七嘴八舌,无所顾忌,信口开河——/p

    “哎?咋回事呀?”长着一对死鱼眼的年轻小伙,一边使劲边往里挤,一边高声问身边的人。/p

    “呀嗬!这不是老初家的傻楞子嘛,又犯病了?”留着胡子的小个子男子,大声嚷道。/p

    “傻楞子跟痛打落水狗似的,把老娘追得到处跑。有回追到我们学校去了,被门卫给胖揍一顿。”穿校服的小学生悄声答道,脸上浮现出搞笑的神情。/p

    “哎呀!打坏没有?看不见啊。”从饭店跑出来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年轻厨师,急得直跺脚。/p

    “我的妈呀!我眼瞅着,傻楞子把他娘打得七窍出血。满地找牙。那叫一个惨啊。昏厥半个多小时才被人救过来。”说这话的是个模样滑稽的中年妇女,长着一张大胖脸,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两只耳朵像口袋盖子一样竖着。/p

    “上回打断三根肋骨呢。”站在中年妇女后面的高个男人伸出三根手指。/p

    “唉,真是造孽呀。这把岁数了,还要挨傻儿子打骂。”五十岁左右、店老板模样的胖男人,两手背在后面,摇头叹息。/p

    “到底咋回事啊?”三十出头的年轻妈妈怀里抱着小男孩,小男孩流着青鼻涕,不断用小手抓扯头发。/p

    “这娘俩我认识,住我家对门。二楞子一出生就是脑瘫患儿,他爹嫌累赘,立马跟他妈离了,过自己的好日子去了。他妈一人把他拉扯大,挨的打不计其数,不知几辈子欠他的。”脸上有白癜风的年轻女人,神秘兮兮对身边人说。/p

    “哎哟!这种妖孽,不如一出生就掐死。”站在白癜风女人跟前,长着红鼻头的年轻女人笑着调侃。/p

    “就是。免得受这份洋罪。。。”瘦高个男子附和着,一脸的幸灾乐祸。/p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拨开人群,挤到大哥跟前。/p

    老妇人弯下身子,像拨河一样,两只手使劲拉扯傻儿子,试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p

    傻儿子如如不动。/p

    “儿子听话,啊?快起来,地上多凉啊,冻屁屁。起来,听妈话,乖啊?”老妇人转过头去求助似的看着大哥,“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人,帮我把儿子扶起来,好不好?我求你了。地上冰凉冰凉的,非冻感冒不可。”/p

    大哥伸手去拉傻子,被他用力甩开,死活不肯起来,咧着大嘴继续嚎啕。/p

    老妇人急得快要哭出来了。/p

    不知被谁从后面踹了两脚,傻子这才哭哭涕涕从地上站起身,两手怯生生地扯住老人的衣角。/p

    “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不哭,啊?不哭。”老人满眼慈爱地抬起一只手,帮傻儿子拭去泪水,手背上青筋凸起,跟一条条小蚯蚓似的,一动不动趴在那,“妈一点都不疼,啥事都没有。不信你看?”/p

    老人得意地叉开两腿,甩了甩胳膊,活动几下筋骨,与此同时用眼睛的余光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像是在替自己的宝贝傻儿作无罪辩护。/p

    傻子果然不哭了,他把头靠在母亲瘦弱的肩上,不好意思地冲大伙嘿嘿笑了两声。/p

    老人拉着儿子的胳膊,傻子两手扯住母亲的衣角,相依相偎朝远处走去,在微弱的路灯照射下,母子俩的背影格外温暖。/p

    人群“呼啦”一下作鸟兽散,倾刻间不知所踪,街头重新变得冷清。/p

    “喂?是你叫的车吧?”司机摇下车窗,招呼我们上车。/p

    大哥从网上叫的快车到了。/p

    大哥抹了把眼睛,深一脚浅一脚朝出租车走去,似乎看不清前方的路。/p

    我跟在后面,默默扣问自己的良心:许建业,你比这个叫傻楞的人更不孝。他是脑残。你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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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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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一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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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出奇的寒冷。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厚厚地积卧在小路和蛮荒的荆棘丛上。/p

    侄女儿挽着我的胳膊,老伴拎着杨桦爱吃的食物和冥币,小刘肩上扛着扫帚和铁锹,一行四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踩着积雪,步履艰难地朝杨家墓地走来。/p

    雪花仍在飘着,落在新坚起的墓碑上,落在墓地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p

    赫然发现杨桦的墓碑旁摆着一束鲜花,从花儿的新鲜程度上可以判断出是刚刚被人放上去的。/p

    会是谁呢?/p

    我的目光顺着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看过去,只见不远处有个身穿黑色棉服的女人正快步离去,马尾辫随脚步节奏左右摇摆。我立刻认出那是唐曼影。/p

    “还有胆儿回来呢?”尚美朝前面跑了几步,扯开嗓子大喊,“臭不要脸!谁允许你来的?别让我再看到你!知趣点。”/p

    “你觉得这个人是你妈?”小刘满眼疑惑。/p

    “白痴呀你?”尚美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我妈早死了。你不知道吗?”/p

    这丫头任性惯了,跟丈夫说话总是这么凶巴巴的,不分场合和地点,让对方下不来台。/p

    “别这样。你爸听见该难受了。”我低声制止侄女儿,“毕竟夫妻一场,肯定是听说你爸没了。再者说了,你爸这么多年没找女人,也是因为心里放不下你妈。”/p

    “哼,我爸放不下她?狗屁吧!她是哪根葱啊?跑这装哪门子的大瓣蒜?”/p

    “回家看下户口本就知道了。”老伴说得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杨桦跟唐曼影没有办过离婚手续,所以她的名字理所当然还在他们家的户口本上。/p

    这一点尚美肯定是清楚的。/p

    所以她瞬间安静下来,像一头受伤的狮子,垂头丧气退回到自己领地,屈身站在杨桦的墓碑前,小心翼翼用手拂去墓碑上的雪,随即抬起头来,对着白雪皑皑的苍茫大地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睫毛上立刻结上一层薄薄的白霜。/p

    老伴冷得紧缩双肩,一边原地小跑,一边呼呼地往手上哈气。小刘用铁锹清理地面上的积雪。很快腾出一块干净的空地。尚美摘下手套,把食物从袋子里取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墓碑前。/p

    小刘用手启开酒瓶盖,把酒瓶递给尚美。/p

    尚美接过酒瓶,把酒撒在地上,跪在地上嗑了三个响头,语调柔和,带着几分调皮。/p

    “老爸,这是您最爱的粮食酒。跟爷爷奶奶他们共享吧。不过,您那点酒量我知道,最多二两哦。多一滴都不行。听见没?喝高了,别说我跟你急。”/p

    我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把几张点燃的冥币放在地上,一边看着它们燃尽,一边低语:“孤魂野鬼都过来吧。今儿是小年,这些钱拿去买点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不要争抢,啊?够用。”/p

    老伴用一只手挡风,另一只手用打火机把几张冥币点燃放在地上,再一点点往上面添加冥币。小刘蹲在地上,用干树枝把冥币一张一张划拉开,以确保彻底燃尽。/p

    “爸爸?妈妈?弟弟?各位老祖宗们,小年快乐!我和老许带着孩子们给你们送钱来了。出来接钱喽?想买啥买啥啊,别舍不得花。这可是上千万亿呢。随便挥霍。” /p

    “老爸,能给我托个梦吗?闺女想你了。”尚美声音哽咽,泪水扑簌簌往下落,“什么鬼呀神呀的,以前我不信,但现在我宁愿信其有。”/p

    1977年,由于wg的冲击中断了十年的中国高考制度得以恢复。中国重新迎来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春天。招生对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毕业后由国家统一分配。/p

    彼时正在纺织厂当临时工的杨桦,与十年中积压下来的570多万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男女一起,从车间、从农田、从军营。。走进了改变自己和国家命运的考场,甚至不少父子、母女、兄弟、姐妹、师生携手同进一个考场。/p

    参加高考的人几乎都是在国家决定恢复高考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仓促上阵的,水平可想而知。/p

    有的考生不仅交了白卷,还在卷子上附上打油诗:小子本无才,老子逼我来。考试干瞪眼,鸭蛋滚滚来。/p

    阅卷老师欣然命笔,和诗凑趣:/p

    小子尚有才,无才写不来。回去好好学,明年重新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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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朽本无才,头头逼我来。若无好酒菜,明年不再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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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桦惊喜地从父亲的书架上发现一套《物理化丛书》(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版)一本一本地啃,一道题一道地做。/p

    我把许本源同志请来给他当家教,帮他复习。/p

    也许有父母的在天之灵保佑,杨桦以398分的成绩考进h工业大学,市政工程专业。/p

    我深深地为弟弟感到高兴,以为他的人生将从此走上坦途。/p

    谁能想到,他会爱上唐曼影呢?/p

    两人既非大学同学,亦非青梅竹马,只因唐曼影在他下班途中向他问路,接下来一小时内又有三次相遇。许是雨中迷路女孩的满眼无助,诱发出杨桦骨子里不可遏制的男子汉保护欲,其悲剧性的一生也因此徐徐拉开帷幕。/p

    这对小夫妻的对话,将我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现实。/p

    “哎?雪好像停了。”小刘朝天空望去,那张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被火光照得通红。/p

    “是吗?”尚美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眼睛盯着手心看了一会儿,接着朝虚空挥了挥,“嗯。是停了。”/p

    “有点风就更好了。”原本没有一丝风,不知怎么回事,在我说完这句话后,竟轻轻刮起一阵风来,那么多的冥币在风力作用下,很快燃尽了。/p

    我站起身,两手轻轻拍打衣服上的灰尘,抬头朝远处望去,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一片圣洁。/p

    雪停了。起风了。逝者安息,生者好好活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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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车绕过中心广场,准备右转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p

    只见一位老妇人孤独地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厚厚的棉大衣,灰白发从耳尖儿上低低地垂下来,一张窄小松弛的脸由于光线黯淡的缘故也变得灰白。诺大的广场只有她一个人。/p

    “好像是姑妈?”/p

    “在哪儿?”/p

    “那。”/p

    “嗯。还真是。”大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认出那位老人是我们的姑妈。/p

    付完车费,我俩从出租车上下来,朝广场方向走去。/p

    “姑妈?”/p

    “您老咋一个人跟这坐着呢?不冷吗?”/p

    “妈呀!建树?建业?真的是你哥俩啊,我还以为眼花了呢。一人在家没意思。出来转转。走累了就坐下歇会儿。不冷。穿的多。”姑妈看到我们,像是被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人间,眼神突然亮了,干瘪的脸上绽放出一大片笑容,两只手热情地拉住我和大哥,“啥时候回来的?吃饭没?”/p

    我和大哥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一眼,从这句话可以推断出,姑妈还什么都不知道。/p

    没等我们回答,姑妈两手一拍大腿,“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当妈的咋能不给孩子们做饭吃呢。走?跟我回家。”说着便从轮椅上站起身,两手推着轮椅,弓腰驼背,带我们穿过冷清的街道,朝家走去。/p

    “还是北京好啊,比温哥华近多了。来去都方便。”/p

    二十几年前,表哥辞职下海,去温哥华开中餐馆,后来把表姐也带过去了。/p

    姑夫去世后,表姐想把姑妈接过去同住,但姑妈觉得住在女儿家不合适,表姐夫是加拿大人。她去过两次,都以无法适应环境为由,住不到仨月就张罗回家。/p

    “还是北京好啊。来去都方便。比温哥华近多了。唉。”姑妈重复道,深深叹了口气。/p

    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大哥快步跑进一个位于路边的水果店,很快又拎着香蕉、西瓜、葡萄等水果追上我们。/p

    姑妈对此毫无察觉,布满褶痕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只缩水的红苹果,一路上自顾自说着话,似乎并不在意我们是否听到。十字路口对面的右侧,是一个居民小区,从小区东门进去,靠近路边的那栋楼房的二层,便是姑妈家。/p

    “孩子们快坐吧?不用换鞋。等会儿你们走了我再收拾。老陈病了,被他自己的闺女接走了。狗也死了。家里就剩我一人了。”姑妈打开灯,钥匙放在鞋架上,换上拖鞋,去水池洗手。/p

    这是一间大三居,客厅十分宽敞,多年前的老式家具显出屋子跟主人一样缺少活力。小柜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大都是表哥表姐从温哥华寄回来的保健品。/p

    “哎呀?”看到大哥把水果放在茶桌上,姑妈笑着埋怨,“这孩子,咋买这么多啊,我一人哪吃得了?你兄弟俩帮着吃吧,剩下的给你爹妈拿过去。”/p

    “姑妈您坐吧,我来?”大哥拿起西瓜和葡萄去了厨房,西瓜切成小块,葡萄一粒一粒摘下来,洗干净,分别装盘,拿到客厅,放在茶桌上。/p

    姑妈从小柜上拿起一个白色小瓶,从里面哗啦啦倒出几粒药片放进嘴里,又拿起黄色小瓶从里面哗啦啦倒出几粒药片放进嘴里,又从绿色小瓶里哗啦啦倒出几粒药片放进嘴里,这才拿起水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把药服下后,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p

    “肉身算是完犊子了,每天靠药支撑,吃的我够够儿的。成天吃这些玩意儿哪有好,是药三分毒。”姑妈用两只手揉搓膝盖,长长叹了口气,“唉,人老了不好活呀。那啥,你们的媳妇和孩子们也都一块回来了吗?”/p

    “没有。他们没回,就我哥俩回来了。”大哥把一块没有籽的西瓜递给姑妈。/p

    “吃不了这么多。”姑妈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把剩余的一大半递给我,“建业,你吃?你哥俩多吃,啊?”/p

    “好的。”我从姑妈手里接过西瓜,用另一只手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垫着,以免瓜汁流下来。/p

    “人老了不好活呀。别的不说,光睡觉这事儿就能把人折磨个半死。”姑妈再次起身,从餐桌上的一个磁杯里找出假牙套,熟练地放进嘴里,又重新坐回沙发上,“九点钟躺下,后半夜一两点钟还睡不着呢。安眠药吃了五六七八片都不管用,我一生气不吃了,你妈说她睡眠也不好。让我给攒点,我给攒够两瓶,那天过来拿走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大哥面面相觑。/p

    “您最近一次见到我妈是什么时候?”/p

    “呃,容我想想啊,这记性算是完犊子了,一天不如一天了。”姑妈站起身,把假牙套摘下来,用水冲干净,放回磁杯里,“好像上周?对,就是上周的事。”/p

    “我妈自己来的?”大哥问。/p

    “哪能自己来呢,跟你爸一块来的。两人形影不离。”/p

    “你们都聊什么了?”/p

    “呃,容我想想啊,这记性算是完犊子了。”姑妈颤微微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聊什么,无非是孩子、孙子、孙女呗,每次见面都聊这些。不厌其烦。就是临别时有点怪怪的。”说到这里,姑妈抿嘴笑了。/p

    “有啥好笑的?说给我们听听。”大哥声音颤抖。/p

    “你妈跟我拥抱来着,感谢我这个大姑姐比亲姐都亲,一辈子对她好。还让你爸也跟我拥抱来着。”姑妈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用手背抹了下嘴唇,“拥抱的感觉真好啊。心里暖乎乎的。下次见面还得拥抱。”/p

    我感觉心像裂开一样痛,情不自禁将脑袋埋在姑妈的膝盖里,孩子似的失声痛哭。/p

    姑妈似乎被吓到了,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背部,任由侄儿的鼻涕眼泪沾一身。/p

    过了一会儿,我的情绪渐渐平稳,于是放开姑妈,起身去了洗脸间,拿起放在马桶上的卷纸,撕下几张擦拭鼻涕和眼泪。/p

    屋里传来大哥和姑妈的对话声。/p

    “建树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心里一直纳闷,你们哥俩不上班,回老家来做什么?又不是节假日。”/p

    “我爸妈走了。”/p

    “去哪儿了?”/p

    “去世了。”/p

    “去、去世了?两人一起走的?”/p

    “嗯。在家里去世的。今天上午警察给建业打电话来着。初步推断是自杀。”/p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质询,没有啜泣,没有撕心裂肺,只有可怕的沉默。/p

    我站在黑暗中,望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能清晰听见心脏撞击肋骨时发出的咚咚声。/p

    “唉。”姑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颤抖而微弱,“不管去哪儿,身边有人陪着就好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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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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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1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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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许?小儿子也当爸爸了!”我放下建业的电话,迫不及待高声向老伴汇报,“是个女孩子。取名一叶。”/p

    “可喜可贺!”从阳台那边传来老伴愉快的笑声,他手里拿着喷水壶,在阳台上给他的“孩子”浇水,“既有孙子又有孙女,不要太幸福。哈哈。”/p

    “可不是。幸福死了。还有呢,儿子邀请咱俩去北京过年。”/p

    “噢?还有这事儿?”老伴用一只手把老花镜推到脑门子上,将信将疑地看着我。/p

    “这下就能见到日夜思念的大孙子真人了。小孙女是爷爷奶奶的贵人啊。”/p

    “那真不假。那真不假。”/p

    大儿子原本打算带老婆孩子回来过年,可大儿媳觉得这边太冷,担心孩子感冒。/p

    我也有此担心。所以就不让他们回来了。/p

    一场空欢喜。/p

    就在我们感觉无比失落之际,宝贝孙女来救场了。/p

    腊月二十九那天,小儿子开车直接从火车站把我们老两口拉到北京饭店。这地儿实在气派。人走在大厅里,会不由自主抬头挺胸,自我感觉气宇轩昂。/p

    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埋怨孩子们:在这种地方吃饭得浪费多少“任命币”啊?饭还没吃呢,就忍不住替儿子心疼钱了。/p

    包间也很宽敞,墙上贴着壁纸,带有独立卫生间,靠窗摆放一张圆型餐桌,九把高背靠椅,白色餐巾布。/p

    两名身材苗条、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服务正在往餐桌上摆碗筷。/p

    亲家母和小儿媳坐在婴儿车旁跟小宝贝说话。/p

    见我们进来,小儿媳微笑着起身相迎,一件红色开衫使她的气色看上去比以前更好,越发显得皮肤光滑,白里透粉。坐月子时保持心情舒畅太重要了。/p

    同样是不用婆婆、而是用娘家妈伺候月子,大儿媳那会儿就没达到她这效果。可见,一个人的心情主要还得靠自我调解,别人不可能全都按照你的心意来。/p

    我一边与小儿媳母女亲切寒暄,一边把自己和老伴的外套、围巾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去卫生间净手,这才小心翼翼从亲家母怀里接过身体软软的小宝贝,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贯穿全身。/p

    小孙女刚满月就是美人坯子了,圆圆的小脸蛋,尖尖的下巴颏,眼睛又黑又亮,皮肤吹弹可破。/p

    一滴幸福的泪珠儿落在孩子的小脸蛋上,我生怕吓着宝宝,小宝贝皱了一下鼻子,小嘴嘟嘟几下,先是好奇地打量我,接着竟甜甜地笑了。/p

    “哎哟!你这可爱的小人儿,真是爷爷奶奶的贵人啊。”我开心地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p

    亲家母不太爱说话,脸上挂着谜之微笑。/p

    我除了给小宝贝发红包,也为小儿媳和亲家母各备了一份礼物。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在帮我们许家带孩子,辛苦自不必说。感谢也是应该的。/p

    老大一家三口很快到了。/p

    大孙子长得白白胖胖,比照片还要帅气可爱,眉眼像妈妈,脸型和肤色像爸爸,见到我们有点眼生,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跟爷爷奶奶问好,每说一句都要看妈妈脸色。/p

    爷爷想抱抱他,一开始摇头,后来竟主动过来,靠在爷爷身上问这问那。我想抱抱他也同意了。大孙子是个小胖墩,奶奶哪抱得动呀,只能把他搂在怀里,亲了又亲。/p

    “你们每天都教孩子学些什么呀?”老伴看着大孙子,问建树和罗依。/p

    “都是些零碎的东西,还没有形成系统性。您老有啥建议吗?”/p

    “我建议,主要在四个方面进行培养,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文史哲乐’。通过文学的美、哲学的理、史学的鉴,音乐的能量,让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文学可以让人顿悟美,帮我们看见水里白杨树倒影;哲学,则帮助我们在迷宫中望见星光,摸索到人生出路的方向;历史,使人的眼界升华,继往开来活成智者。而音乐,则可以提高综合能力。”/p

    “罗依,你听见没有?爸爸给出的建议太棒了。”/p

    “嗯。好是好,可是,这么小能听懂吗?”/p

    “就应该从小培养嘛。”/p

    “那以后就按爸爸说的来教育和培养康康。”/p

    “好的。”/p

    “哎?”小儿媳拍了下建业的胳膊,眼睛看着婴儿车里的小一叶,“现在可以重点培养咱家闺女的音乐细胞,等她再大一点,就可以按照爸爸的建议来培养了,是吧,老公?”/p

    “好啊。本来就没少听胎教音乐。”/p

    吃的是淮扬菜,喝的是法国上等红酒,聊的是彼此都爱听的趣话,似乎一切都很圆满,就在这顿餐费昂贵的家庭晚宴即将结束时,发生一个小插曲。/p

    小儿媳用半是玩笑半认真的口吻抛出一句话,大儿媳立马接过话头,妯娌俩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天衣无缝,就跟事先排练过似的。大儿媳经常被小儿媳巧妙地带进沟里,自己却浑然不觉。/p

    “据最新统计资料显示,目前北京常住人口人均住房建筑面积已接近30平方米。我们家刚刚好,多两人就是拖后脚了。”/p

    “我们家也一样。”/p

    “哎哟!嫂子,您住的可是两三百平的复式房,还有一套大三居出租。我们家可就一套房。贷款还没还清呢。”/p

    “我娘家送的不算。”/p

    “好吧。回头我也得琢磨给自己供一套房。”/p

    “要这么说的话,”亲家母坐在婴儿车旁,貌似心不在焉地瞟了女婿一眼,“不如我把老家那边的房卖了给你付首付。”/p

    “好呀!先谢谢妈。这事儿可议。是吧,老公?”/p

    “回头再说吧。”建业大大咧咧地摇头,“再供一套房,生活质量和幸福指数都会随之下滑。”/p

    “看来,还是赚的不够多呀。”小儿媳微微一笑,眉宇间划过一丝得意,“以前我老公的工资比我高。”/p

    “以后会越来越悬殊。国家公务员拿的是固定薪水,而心理咨询则是朝阳产业。”/p

    “借大嫂吉言。”小儿媳转过头来,撒娇似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建业,“听见没?大嫂也这么认为。”/p

    建业一脸尴尬。/p

    唉,这个傻小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媳妇在作戏。/p

    老伴正在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p

    女人的各种小心机,只有女人才能识破。/p

    识破又能怎样?总不能撕破脸皮去戳穿,或者给一个有份量的忠告吧?/p

    “喂?不必拐弯抹角说这话故意给我们听,有意思吗?赡养老人乃天经地仪之事,跟住多大的房子没有直接关系。”/p

    或者,“宫简?你省省吧!把心放进肚子里,我们老了不会去儿子家养老的。”/p

    这么做毫无意义,反倒显得自己没涵养,修为不够。说到底,小儿媳不就是嫌我儿子赚的少吗?要怪只能怪我和老伴没有万贯家财给儿子。/p

    一直忙着喂孩子吃饭的建树,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立刻明白他想要传达的讯息——妈,您甭难过,有我呢。您不方便说的话,回头我替您说。/p

    母子间这种奇妙的心灵感应,打他小时候就开始了,我的一个眼神,或一个表情,他都能心领神会。他心里想什么,我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p

    我常常想,或许我们的前世就是母子情深,因此这一世他也来投奔我,给我当儿子。这期间,不知经历怎样的千般辛苦,万般劫难,才得偿所愿。/p

    “昨天,朋友圈被一条社会新闻刷爆了——52岁男子背81岁老父来京,只为圆老人想在ta前留影的心愿。。。”关于住房面积的探讨,被老大的这句话给终结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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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二那天,老大的岳父母请我们老两口和老二一家四口去饭店吃晚饭。/p

    亲家公比我们小五六岁,中等个,平头,高鼻梁,眼神果敢,说话带有地方口音,军人气质浓厚,平易近人,看女儿的眼神特别温柔,简直就是一副女儿奴相。还真应了那句“官越大越没架子”。/p

    亲家母是四川人,说话直接,不拖泥带水,性格中显示着女汉子的豪气,身材匀称,皮肤白皙,年轻时必定是个大美人。/p

    大儿媳跟她爹妈说话时很不耐烦,动不动就急急歪歪的,一点都不顾及有外人在跟前。/p

    亲家母悄悄告诉我,他们夫妻俩为了工作,女儿一出生就被送到爷爷奶奶家去了,总觉得对她有所亏欠,所幸遇到建树这样的好男人,愿意迁就和包容她。/p

    这是事实。/p

    但我仍然客观公正地对大儿媳给予必要的赞美和感谢,心地单纯,善良,对老人有孝心,每天相夫教子,真心实意爱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如今像她这样的好姑娘实属凤毛麟角。/p

    亲家公和亲家母立刻来了兴致,亲家公站起身,举起酒杯,连敬我和老伴三杯,每次都是先干为净。亲家母激动地拉起我的手,用力地握了又握。/p

    我担心这样会冷落小儿媳母女,便又适时补充说明自己是有福报之人,托上帝的福,两个儿媳都这么能干又贤惠,感谢三位亲家为我们许家培养和教育出这么优秀的媳妇,同时告诫儿子要懂得惜福,对媳妇好的男人运气肯定错不了。/p

    这番话发自肺腹,说得情真意切,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舒服、惬意。/p

    老大想接我们去他家住几天,我说算了,不让大儿媳为难。她有“恐客焦虑症”,也就是说,家里一有外人就吃不好睡不好的,连自己爹妈都不行。/p

    建业家是亲家母的地盘,如女王般主宰着一家人的吃喝拉撒睡,对我们老两口像对待客人般礼貌周到,体贴入微。/p

    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哪怕喝口水,她也会面带微笑把专属杯子递给我。/p

    每天早上,在亲家母的无声指挥下,全家人起床、洗漱、吃早餐、上班。一切都有条不紊,忙而不乱。/p

    我和老伴跟偶人似的,啥都插不上手,反倒需要亲家母照顾,太别扭了。/p

    我张罗回家,但小儿子横坚留我们过完正月十五才放行。/p

    建业这孩子打小就喜欢装三装四,故意在爸妈面前对媳妇发号施令,鸡蛋里挑骨头,就想以此证明自己是个有家庭地位的男子汉。让人看着忍俊不禁。/p

    殊不知,越是这样就越是说明心虚。/p

    建树可从来不像建业这么幼稚,在外人看来,他好像特别惧内,没主见,妻管严,凡事听媳妇的,而实际上呢,家里的大事都是他说了算,岳父母对他也十分认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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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儿子帮我们订的机票,哥俩一起送机,大包小包买了好多吃的喝的非让带上。/p

    趁媳妇们不在,我把两个儿子叫到身边,千叮咛老大,事业是男人的第一生命,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父母这边不必过多操心,要有高度的政治觉悟,要对得起党和国家的培养和信任,要踏实工作,保质保量完成上级领导交给的任务。/p

    老大态度诚恳地点头答应。/p

    万嘱咐老二,女婿是半个儿,要对岳母怀有感恩之心,人家从早忙到晚照顾他们一家三口不容易,不能像在自己爹娘跟前一样,动不动就使小性子,做事量小不君子。/p

    要讲究夫妻相处之道。一般来说,越是家庭优渥的女孩,心思越单纯,人家打小就要什么有什么,根本不需要耍手腕来获取。反倒是那些成长经历坎坷的人擅长玩心机,这也是一种生存智慧,主要看她的动机是什么,如果不是伤害到别人,就无可厚非。/p

    老二听完哈哈大笑,两只手比划着说,他知道丈母娘不是妈,比如同样是忘了洗内裤,妈会二话不说直接帮他把内裤洗好;而岳母则不然,她会满脸厌弃地用两根手指把内裤拎到一边,另一只手捂住鼻子,喊宫简过去处理。/p

    这番话把我们三个全给逗乐了。我笑着嗔怪,臭小子,总结得还挺到位。/p

    我在心里告诫自己:扬云清,你应该知足。孩子们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对老人有孝心,小儿子的岳母也是真心照顾他们。至于儿媳,你对人家没有养育之恩,人家对你也没有多少责任与义务,礼节上过得去就行了。/p

    夫复何求?/p

    过安检后,我带着一种顿悟后的喜悦跟孩子们挥手告别。就在这时,一个重大决定在脑海中诞生了——以后不出去给人打工了,彻底享受退休生活,开始周游世界。/p

    对于这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生规划,老伴表示举双手双脚赞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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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洗脸间出来,轻轻回到客厅,坐到姑妈身边。/p

    姑妈很健谈,像是以此驱赶痛失亲人的悲伤。她说,前天下午煮梨水时,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结果锅都烧干了,满屋是烟,被烟给呛醒了。/p

    “我直骂自己完犊子,醒过来做什么呢?被烟呛死,不就一了百了啦?”/p

    “姑妈,您还是去温哥华吧?万一有个什么事,身边没人哪行。”大哥低声劝道。/p

    “我自己有退休金,能走能动的,去温哥华不是给孩子们添乱嘛。”/p

    老人换了个坐姿,继续说道:“你妈曾一心指望帮你们带娃,你爸跟我说,赶明儿老了去建业家养老,或者在你们两家附近租房住也行,就想离你们近一点。”/p

    大哥像是无法承受这番话带来的重压,脸部肌肉一阵抽搐,接着便缩着脖子,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抱肩站在窗前,眼睛看向灰蒙蒙的夜空。/p

    我看着他的背影,浑身的热血直往头上涌,心里充满怨恨。作为长子,他为什么不主动接父母去北京养老?为什么一味迁就和纵容康罗依?他什么意思?/p

    父母年龄大了,在养老这一重大问题上,他应该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见,倾听他们的心声,有哪些期望和愿景,努力给予满足。他有这么做过吗?至少我不知道。/p

    放在茶桌上的坐机响了,姑妈迅速按下免提键,表哥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过来。/p

    “妈,我是强子,您这两天身体咋样?”/p

    “妈好着呢。这不是嘛,跟你陈叔叔刚从外面散步回来,买了不少水果,西瓜可甜了。葡萄酸甜可口。香蕉是进口的。又甜又软,口感好极了。”/p

    “虚冷体质的人不宜多吃西瓜。”/p

    “啊,妈知道了。以后少吃。你咋样啊?孩子们学习用不用操心?”/p

    “还行吧。学校抓的不严,也没啥家庭作业。全靠自觉。”/p

    “也别管太严,啊?半大孩子正是贪玩的时候,再大一点就知道学了。”/p

    “嗯。我妹妹一家四口也挺好的,您不用惦记。对了妈,我今天又寄过去几瓶保健品,注意查收,啊?”/p

    “知道了。谢谢儿子。妈每天按时按点吃,一顿都不落。那啥,没别的事就挂了吧,啊?我们老两口今晚得早点休息,明儿一早看枫叶去,面包、榨菜、熟食什么的全都备齐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边看风景,一边享用美味午餐。”/p

    “还挺浪漫,呵呵。妈,那我挂了,啊?给陈叔叔问好。”/p

    “哎。也给你媳妇孩子们带好。晚安。儿子。”/p

    “晚安。妈。”/p

    “就这么着吧,啊?挂了。”/p

    姑妈挂断电话,长长舒出一口气,两手搭在腿上,紧绷的肩膀垂下来,脸部肌肉也放松下来,眼里流露出欣慰的笑意,似乎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p

    我感到极为震撼,有点看傻眼了,眼前这位老戏骨是我熟悉的姑妈吗?无论声调和语气都是那么的健康乐观、从容淡定,说的跟真事儿似的。我猜想,这绝对不是头一次即兴表演,而是经常性、习惯性,驾轻就熟。/p

    那么,为了让我和大哥心安,是不是我们的父母也一定经常编这种瞎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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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后10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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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去北京跟孩子们一起过春节来着,回来后就把工作辞了,去三亚租了个小院子。”老伴靠在病床上,跟患者家属小钟姑娘闲聊,“每天喝喝茶,看百~万\小!说,去海边散散步,跟新结识的朋友下下棋,直到春暖花开才回来。”/p

    “真好。”/p

    “休整两个月后,我们又随团去了韩、泰、越、缅、柬,去年开春去了印度和尼泊尔,上个月又去了欧洲。总之,这两年基本是在外面游山玩水。”/p

    “真好。”小钟姑娘露出羡慕的眼神,“还是你们想得开。比我爸妈强多了。”/p

    “也有过心理挣扎。”我把碗筷和保温瓶用餐布包好,放进双肩包里,笑着接过话头,“从北京过完年回来就彻底开悟了,不去操心儿子和孙辈们的事。孩子跟小鸟一样,翅膀一硬就得飞走。父母与子女之间,也要有边界线,保持‘守望的距离’,才能相处融洽。”/p

    “扬阿姨说得真好。不愧是教师出身。”小钟姑娘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母亲,“等我妈把身体养好了,我也劝她出去走走,省得整天看我不顺眼。”/p

    “我能去哪儿?你倒是说说看,我能去哪儿?”小钟妈妈睁开眼睛,十分不悦地翻了下眼皮,皱着脸问女儿,“没钱寸步难行。知道不?”说完翻了个身,背对女儿。/p

    小钟姑娘撇了撇嘴,有些心虚地把头低下,开始刷朋友圈。/p

    老伴看了看这对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母女,似乎兴趣索然,也就没再说下去。/p

    “老许,你也休息一会儿吧。我回家准备晚饭去。要是孩子们打你手机,千万别接,啊?”我俯下身去,附在老伴耳边轻声嘱咐几句,把双肩包背在肩上,朝病房外面走去。/p

    “你路上小心点。”老伴轻轻点头,朝我挥了下手,眼里流露出不舍和疼惜。/p

    老伴因急性阑尾炎手术住进医院。虽说医院离家只有五站地,但每天从早到晚来回奔波,还是感觉身体有些吃不消。/p

    不禁暗自庆幸在2012年春节后的顿悟,不然可能到现在还在努力打工给孩子们攒钱呢,哪有机会去世界各地领略“诗和远方”的美妙绝伦。/p

    一走出病房,我便放慢速度,步履沉重地走过长长的走廓,不再装出充满活力的假像。/p

    不知怎么了,最近这段时间经常感到胸闷、心悸。/p

    左转二百米后,再向右转,便来到电梯口。/p

    电梯门开了,四五个人抬着担架小心翼翼从里面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位跟我年龄相仿的老人,看上去面容憔悴,头发稀疏蓬乱,眼皮耷拉着,脑袋无力地垂向一边,气若游丝。任人摆布。毫无尊严。/p

    我心里不由得产生一丝悲悯。/p

    人啊,到了一定年龄,衰老和疾病就会如约而至。任何人都逃不掉生老病死这一关。甚至可以说,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一种已被埋葬;另一种还没有——这是人与人之间的终极区别。/p

    我怀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悠然心态,从医院出来,跟五六个人一起站在路边的公交站点等车。一阵秋风过后,枯萎的树叶纷纷从树上落下来,发出沙沙的声响。/p

    车来了,我手里拿着公交卡,准备上车。就在这时,感觉胸口一阵绞痛。/p

    我忍着疼痛,慢慢上了公交车,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小伙立刻起身让座。我微笑着谢过人家。这份陌生人带来的温暖与感动,似乎使胸口的疼痛减轻不少。/p

    下车后直接去沃尔玛超市购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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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家门口,把从超市买回来的水果蔬菜放在一边,从背包里摸出钥匙,刚一打开门就听见坐机响。来不及把东西拿进屋里,匆忙走过去抓起电话。/p

    “妈,咋这么半天才接电话呢?没事吧?”老大关切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过来。/p

    “啊,那啥,我跟你爸去逛超市了,刚进屋。放心吧,啥事都没有。每天可乐呵了。”我听见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愉快的声音,“你跟媳妇、孩子也都好吧,咋这时候打电话呢?”/p

    “都挺好的。”建树的声音比刚才轻松许多,“我陪领导去欧洲考察来着,刚刚落地首都机场。”/p

    又聊了会儿大孙子的事,就把电话挂了。/p

    我转过身,看着敞开的房门,身体开始摇晃,感觉像地震一样,沙发、茶桌、吊灯、墙壁也都在晃动。/p

    我试图抓住什么,但两手落空了。在倒地的瞬间,我心想:完了,这下完了。啥都没来得及安排就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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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这可是救命之恩啊,叔叔咋感谢你好呢?”/p

    “言重了。举手之劳。您别放在心上。即使是在路边看见有人晕倒,也不能袖手旁观啊。”/p

    “叫救护车的费用,无论如何你得拿着。不然你扬阿姨醒了该埋怨我了。”/p

    “好吧。”/p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在我跟前说话,声音像音符一样跳跃,仿佛从遥远的国度飘过来的。/p

    我努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而模糊的面孔,穿着病号服,我认出这个人是老伴。/p

    他旁边站着的是汪超。/p

    “小清,你醒了?”老伴握住我的一只手,露出孩童般的开心笑容,“吓死我了。谢谢你醒过来。谢谢你没有丢下我不管。对了,是汪超这孩子叫救护车把你送到医院来的。幸亏门没关,要不然指不定咋回事呢。想想都后怕。”/p

    “孩子?阿姨谢谢你。”/p

    “别客气。既然阿姨醒了,那我就回去了,啊?我妈还在家里等我买菜做饭呢。回头有什么事,打我电话。”/p

    “好。慢走,啊?”/p

    “叔叔阿姨再见。”/p

    老伴把汪超送出病房。刚要转身往回走,见赵奎医生走过来,便站在门口愉快地告诉他我已经醒了。/p

    赵奎是心脑血管方面专家,也是我教过的学生。小伙子文质彬彬,宽阔的额头充满知性的感觉。/p

    他用平淡的口吻说,我的心脏有点问题,但问题不太大,休息一段时间可能就会没事的。/p

    从他字斟句酌的态度,可以感受到我的病情并不寻常。/p

    “这种病比较常见。扬老师不要有心理负担哦。我先去查房,有事随时可以找我。”/p

    “谢谢。忙你的去吧。”/p

    “呃,那个,”老伴送走赵奎后,挑了下眉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给儿子打电话了。没经你允许,你不会怪我吧?我当时有点吓蒙圈了。”/p

    “不会。”我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担心地看着老伴,“你咋跟他们说的?”/p

    “我说,你是因为照顾我累病的。”/p

    “这就好。不要告诉他们实情。”/p

    “我知道。”/p

    一股巨大的思念之情萦绕开来,我开始想念儿子,期待他们能早一点出现,就跟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一样。/p

    这种强烈的想跟孩子们在一起的心情前所未有。人在生病的时候往往比平时脆弱,更容易多愁善感。/p

    在老伴的要求下,我们两人被安排在同一间病房,以便互相陪伴,互相照顾,孩子们来了也方便。/p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核实患者姓名后,麻利地把吊瓶挂在架子上,弯下身,在我的左手上扎针,用胶布把针眼固定住后,直起身子,大拇指和食手扣在一起,在输液管上轻轻弹了几下,以确保药液通畅,这才推着小车朝外面走去。/p

    两个儿子一前一后风尘仆仆从外面进来,差点撞到护士身上。当听见他们扑到跟前喊“妈”的时候,不知怎地,我竟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有生命受到威胁时孩子们不在身边的凄凉和恐慌。/p

    “妈,”建业用埋怨的口吻批评我,“为啥非要亲自护理我爸呢?雇护工不是件很简单的事嘛。”/p

    “妈,对不起。”建树眼圈红了。这孩子打小话少,但心思细腻,知道疼人。/p

    “没事了。妈妈没事了。放心吧。”我赶紧擦干泪水,微笑着安慰儿子。/p

    两孩子去病房外面商量了大半天,也没商量出个子午卯酉来,老大有自己的研究课题,时间非常紧迫。老二在环保部上班,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谁都不可能不上班回来照顾父母。/p

    “最好请个长期住家保姆。你们有人照顾,我们心里也踏实。”老二笑呵呵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爸,“别舍不得花钱。有时候就是花钱买心安。”/p

    “嗯,你说的有道理。”老伴眉毛一挑,转过头来看着我,“问题是,家里多个人不方便。你妈这人啥性格,你不是不知道。”/p

    “那咋办?”/p

    建业看了他哥一眼,声音有点不耐烦,好像我们这两个老顽固不应让他这个小儿子伤脑筋,当大哥的应该当即作出英明决策。遗憾的是,建树只是推了下眼镜,什么都没说。/p

    我难掩失望之情。/p

    明明还有一个办法,为啥就想不到呢?/p

    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孩子们,一起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晚上天气好的时候,全家人一起去楼下花园散步,分享工作上的烦心事或开心事。。。这些就是你们的妈妈此刻无法言说的情感诉求。/p

    当然,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太过理想化,不切实际,完全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p

    哪有什么纯粹的幸福,人们只是无限可能的接近幸福,而且其中必然隐藏着酸甜苦辣。/p

    人啊,不管年轻时多要强,老了以后还是想跟孩子们在一起。我这个人向来自视清高,总觉得自己跟普通人的想法不一样,以前总说老到不能动的时候,也不用孩子们养老。/p

    还没等老到不能动就打嘴了。/p

    建树不知从哪儿借来一张行军床,打发弟弟回家去住,他自己则坚持留下来陪床。/p

    隔壁病房不知是谁几乎整晚都在咳嗽,他本人受罪,也把别人烦得要命,我们三个都没怎么睡着。建业倒是休息得挺好,第二天六点钟不到就吹着口哨来了。/p

    我心疼建树,大老远折腾回来,一路上担着心,晚上还休息不好。再者说了,夜长梦多,等会儿护士过来给我输液,整不好就得露馅。于是吃完早饭就赶他哥俩走。/p

    建树趁他爸跟建业聊天,悄悄拿出一万块钱放到我的枕头底下。我说不要,爸妈手里不缺钱。他非要我收下,说这是给我的零花钱,跟我们自己有没有钱没关系。/p

    我担心被建业看见尴尬,只好暂时收下。/p

    两个孩子刚一走出病房,我便轻声嘱咐老伴,把这笔钱拿给建业,就说给他哥俩买机票用。老伴点了点头,一只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握着这沓钱追了出去。/p

    我靠在床上,闭上眼睛,想像着孩子们拖着疲倦的身躯,下了飞机便马不停蹄赶往单位,加班加点,把昨天耽误的工作补上。。。不禁泪如泉涌。心疼不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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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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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大哥从姑妈家出来,借着微弱的灯光走出梯道来到外面,一阵寒风吹来,我浑身一激凌。/p

    大哥提醒我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穿上。老家这边的天气通常要比北京低5~10度。/p

    宫简发来一条微信,问几时举行葬礼。/p

    我心里一阵烦燥。草草回了三个字:不知道。/p

    宫简善解人意,聪明能干,擅于处理各种复杂关系,包括事业与家庭。我比她大一岁,但总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就是一爱淘气的小男生,既受宠爱又被驯化。/p

    说到驯化,还有一个小故事。/p

    有一回我躺在沙发上跟一哥们儿通电话,期间好几次大大咧咧使用“丈母娘”一词——丈母娘帮我们带小孩,丈母娘会做好吃的,丈母娘负责家里的后勤保障。/p

    结果被岳母听到了,背地里跟女儿告了我一状。/p

    当晚就被狠狠修理一顿。/p

    宫简一改平日的温柔和善,态度严厉地质问我“什么意思”,我可以不管她妈叫“妈”,但至少不能当着她妈的面,左一个丈母娘右一个丈母娘,且不说老太太像老妈子一样,为这个家做牛做马,即使从尊重老人的角度也不应该这么干,太让人失望了。/p

    我心里承认她说得有道理。但嘴上一百个不服。/p

    不过我想,既然“妈”、“岳母”、“丈母娘”这三个词是一个意思,那为啥不挑一个她们娘俩都爱听的叫呢?因为一个称呼引发家庭矛盾,犯得着吗?/p

    从那以后,我叫妈叫得可欢了,我承认,很大程度上出于恶搞心理。岳母这回学奸了,知道告黑状没她啥好果子吃,转而背着女儿态度温和地提醒我。/p

    “建业,妈跟你商量个事呗,你叫妈叫得这么欢,我感觉心里发毛,心脏方面有点受不了。”/p

    “啊,我知道了,妈。”/p

    这才有所收敛。/p

    宫简比我小两届,我们是在参加北大校庆时认识的。那时,距我跟前任4分手不到一个月。/p

    初次见面给我留下十分美好的印象,我主动要来手机号码,分开一周后,我们共度了一个下午的时光,先去王府井步行街散步,然后去美食街吃晚饭,最后送她回租住处。/p

    这种甜蜜而纯洁的约会大概持续了次,感觉非常美妙,接着,在她生日那天,我把她约到家里来,她对我的家赞不绝口,听说我是北京户口后,眼里流露出羞涩和向往的神情。/p

    我不失时机地将恋爱三步曲的最后一步也解决了——浪漫的烛光晚宴后,她留下来与我欢度良宵。/p

    饱尝鱼水之欢后,我们的感情迅速升温,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要打电话,晚上下班后、临睡前也都会聊上个把小时,有时一天竟达五六次之多。/p

    并不是有什么特别要说的话,只是因为我们都感到自己从未与人这样交流过,以前都在奉行中庸之道,有点自欺欺人,直到这一次才觉得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p

    两三个月后,得知我因重感冒无法起床,她于是退掉跟人合租的房子,搬到我家来照顾我。/p

    我强烈意识到,宫简就是我痴痴寻找了一生的女子,一个符合我梦想的精灵,她的浅笑、她的低语、她的双眸、她的阅读品味、她的焦虑、她的智慧、她对未来的职业规划,她所有的一切统统与我理想中的妻子完全吻合。/p

    她告诉我,她也感觉我们就是如此地天造地设。为了证实这一说法,她找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诸多细节,不管多么微不足道,来证实我们直觉的感受——我们注定为彼此而生。/p

    就这样,从初相遇,到正式交往,再到求婚成功,前后加起来也不到半年时间,我跟她顺利步入婚姻殿堂。/p

    直到现在,我仍然很爱宫简——但是,在父母自杀这件事上,我不愿意跟她多说什么,她只是个旁观者,不能贴近我的心来安慰我。因为这不是她的患难,而是我和大哥的。/p

    在我不耐烦地回复宫简微信的同时,大哥正在接大嫂打来的电话,声音低沉而温柔。估计大嫂问的是同一个问题。/p

    这对妯娌在很多家庭问题上都能达到出奇的默契与一致,对父母来说,是幸、还是不幸?目前还无法盖棺定论。/p

    我和大哥默默沿着s型人行道穿过小区东门,来到十字路口处打车,道路两旁尽是饭店和旅馆,霓虹灯广告牌上的大字在寒冷的夜空中闪烁。/p

    一个梳马尾的小伙子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开过去,音箱里播放的音乐震天响。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一只肥猫,眼里发出两道绿光,嗖地一下穿过马路,消失在黑夜里。/p

    我的大脑被“葬礼”两个字死死纠缠,不依不饶。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如今却猝不及防突然摆在面前。/p

    大哥不停地朝远处招手,一辆接一辆的出租车从眼前驶过,没有一辆停下,好像预示着两个不孝子成了被抛弃的孤儿,遭到全世界的谴责和唾弃。/p

    十几分钟过去了,终于等来一辆空车。/p

    司机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腹部凸起,头发油腻,倒三角型脸,说话声音洪亮。/p

    大哥面无表情地帮我打开后车门,随后关上车门,自己坐到副驾上,把父母家的地址告诉司机后,便两手抱肩,抿紧嘴唇,做出不想交谈的架势。/p

    我闭上眼睛,身体疲惫地向后仰去,“葬礼”两个字仍旧如影随形。挥之不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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