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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流转/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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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一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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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我把水杯举过头顶,指着杯底和杯把上肮脏的污垢苦口婆心,“阿姨跟你说几遍了,不能光把表面糊弄一下就算完事,杯把和杯底也要彻底清洗干净。”/p
“我明明洗了。”小张懒洋洋地从床上坐起身,踩着一地瓜子皮,慢腾腾地从房间里出来,瞪着眼珠子狡辩,“我真洗了。”/p
“你是怎么洗的?你自己看看这些污垢。”一见她这副德行,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p
“本来就洗了嘛。我骗你干啥。”小张撅着厚厚的嘴唇,继续强词夺理,“我用抹布使劲擦了好几遍呢。”/p
“我没跟你说过吗?这些地方得用钢刷擦,抹布根本擦不掉。”/p
“我忘了。”/p
“眼睛也看得见啊。没洗干净跟没洗有啥区别?”/p
“反正我洗了。”小张梗着脖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又不是用杯把和杯底喝水。洗那么干净有啥用?”/p
“这叫什么话?太没有职业道德了。我们每月花三千块钱,不是雇你来玩索命连环扣的,按雇主要求做事,这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再看看你那间卧室,被你住成什么样子了?一地的瓜子皮,简直成了猪窝了。”/p
“我闲着了吗我?每天从早忙到晚。没功劳也有苦劳没苦劳也有疲劳。”/p
“你是三季人吗?听不懂话,就知道胡搅蛮缠。”/p
“我咋胡搅蛮缠了?我在这行好歹也做了三四年了,这么爱挑刺儿的主儿还没遇到过。听都没听说过。”/p
我被气得手直哆嗦,两条腿跟得了软骨症似地站不住,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如果不是极力控制愤怒的情绪,非七窍出血倒地而亡不可。/p
老伴从卧室出来,扶我坐在沙发上,轻声软语劝我莫生气,让小张帮我倒杯水,再跟我赔个不是。/p
小张没好气地帮我倒了杯水,但拒绝道歉,梗着粗脖子,五短身材像根烧火棍子似的杵在那,一点不动。/p
“你从小受的什么教育啊?太不像话了,就算我是你妈,也不能这么任性地往死里气吧?”/p
“小张啊,你。。。”/p
老好人扬了下眉头,估计也有点看不下去了,想批评小张几句。我示意他不要再浪费语言了,跟三季人理论纯粹是瞎耽误功夫,叫她立马收拾东西走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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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介公司按要求又派来一个岁数稍大点的保姆。这位姓罗的姑娘三十七岁,人很勤快,本本分分,性格也好,不管什么事,交待一次就行。/p
告诉她水果蔬菜买回来后,先用蔬果洗洁济浸泡五分钟,祛除残留农药,再用清水冲洗干净——她全都照做,决不偷工减料,豆角也能一根一根地清洗,而不是像小张那样,把一堆豆角全都放进盆里,用清水冲一下就算洗完了。/p
我暗自庆幸,以为这次终于找对人了。哪成想,走了个孙悟空又来了个猴。/p
一天,小罗收拾完碗筷,像往常一样出门了。两三个小时后手里拎着水果蔬菜回来了,身后跟着两老一小三个人,小的十二三岁,老的六七十岁。三人进门后全都摘下帽子、围巾,齐刷刷站成一排,可怜兮兮地望着我。/p
我和老伴各自靠在客厅沙发上百~万\小!说,他也是一头雾水。/p
小罗把菜放进厨房,随即出来,跟那三个人站成一排,脸上挂着讪讪的笑,结结巴巴向我解释。/p
两个老的是她的父母,男孩是她的儿子。她离婚后,从农村老家来h市打工供儿子上学,父母帮她照看孩子。/p
得知父亲查出直肠癌,她让母亲陪父亲来大医院再好好检查一下,孩子理所当然也跟着来了。/p
“叔叔,阿姨,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不占用别的房间,就在我睡的卧室打地铺挤挤就好。”罗姑娘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保证不弄脏屋子。行吗?”/p
“你也知道,”我感到十分为难,看病这事儿,恐怕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我们家的两个儿子打算回来过春节。”/p
“阿姨,这个我知道。不是还有好几天呢嘛。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保证走人。我就想陪爹妈和孩子转转,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下回指不定啥时候呢。”/p
“听说咱楼下的小旅馆一天才五十块钱。”老伴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也觉得家里多出好几个陌生人不合适,便试探着给出建议,“前几天汪超家亲戚来就住那来着。可干净了。”/p
“妈呀!住一天就要五十块,那要是住八天的话,四百块不就没了嘛,太吓人了。”罗姑娘的脸涨得通红,像有人要从她的钱包里抢钱似的。/p
我注意到,罗父的嘴角抽搐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慢慢伸出左手护住腰部。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同意他们住下,但要求他们务必在孩子们回来前离开。/p
罗姑娘和她的家人千恩万谢。/p
老伴郁郁寡欢,中饭也没吃,一下午都躺在床上生闷气。我悄悄问了好几遍,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嫌直肠癌这个病膈应。/p
我心里懊悔不已,怪自己没跟老伴商量就自作主张。可已经答应人家了,怎么好意思出尔反尔?/p
孩子们是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到家的,初二吃完早饭就回去了。大儿子一家要去岳父母家拜年,小儿子一家要去宫简老家走亲戚,顺便接孩子姥姥回京。/p
罗姑娘提前回来上班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一个生病的亲戚及两个家属。/p
简直把这里当成救济站了。/p
跟上次一样,还是先斩后奏,四个人就那么齐刷刷站成一排,可怜巴巴地望着你,求你怜悯。/p
老伴二话不说,扭头进卧室去了。就算我想做好事,也不能留他们住下。/p
很显然,只要小罗在这里当保姆,这类事就会接二连三。吃点喝点倒没什么,关键是搞得家不像家,旅馆不像旅馆,最让人伤脑筋的是,你根本不知道这种事哈时候是个头?/p
老伴看出我内心的纠结,安慰我说,帮助别人是好事,但必须是在能力许可范围内,像我们这种身体不好的老年人,自己还需要别人照顾呢,家里时不时多出几个陌生人,且不说安全方面存在隐患,心脏受得了吗?/p
见我还是犹豫不决,他又搬来救兵。/p
尚美坚决支持她姑父的观点,还耸人听闻地说,就在几天前,她为客户办理了一起由意外伤害引起的理赔,客户的父母莫明其妙在家中双双遇害。/p
警方迅速介入调查,案子很快水落石出。/p
“你们能想到吗?罪魁祸首正是他们家的保姆,这个愚蠢恶毒的坏女人,居然跟前夫联手谋财害命,往老人的饭菜里下毒,造成自杀的假像,随后亲自打电话报警。胆子够大吧?”/p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是什么世道啊?”老伴像是吓坏了,以他的世界观来看,很难承受这类打击。/p
这样一来,就只能辞退罗姑娘了。看着她拎着包裹默默离去,我感到很难过,觉得白信这么多年上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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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大哥一进屋就开始忙碌起来,从衣柜里找出家居服换上,开窗通风,墩地,用毛巾擦拭窗台和家具上的灰尘,给花儿浇水,清洗和更换父母卧室的床单、被罩。/p
母亲一辈子爱干净,打小就要求我们每天睡前洗澡,内裤、衬衫、袜子必须一天一换,连鞋跟都帮我们刷得干干净净。这样一位近乎洁癖的女性,怎能容忍家里有尸体腐蚀的气味呢。/p
把床单被罩从洗衣机里拿出来,两人合力把它们抻直,再板板正正搭在晾衣架上。/p
我感觉精疲力竭,摇摇晃晃走进自己房间,一头倒在床上。/p
本来计划收拾完屋子,就去医院办理为父母守灵事宜,可实在太累了,先得休息一下。/p
我摸黑躺在床上,借着月色环顾四周,房间跟以前一模一样,台式电脑静静立在书桌上,靠背椅被推到书桌下面,窗对面是一排镶嵌在墙里的壁橱,书柜里摆满书籍,衣柜与床尾对应。/p
一直很喜欢这间卧室,有很强的私密性,天气好的时候,会有晨光斜射进来。/p
我们家是南北朝向的三室一厅,父母住的房间朝南,我和大哥的房间一北一西,中间隔着客厅和餐厅。有南北两个阳台。南阳台在父母卧室,北阳台连着客厅,冰箱放在北阳台。在不打扰任何人的情况下,我可以尽情享用冰箱里的食物和饮料。/p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亮,星星也跟平时不太一样,似乎离地面更近。我疲惫地躺在床上,困得睁不开眼。/p
就在这时,母亲笑盈盈走进来,黑色旗袍上绣着几朵玫红色牡丹花,肩上披着白色羊绒披巾。/p
父亲跟在后面,西装革履,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p
奇怪的是,两人看上去都很年轻,模样也跟平时不太一样。但我十分肯定,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我亲爱的爹娘。/p
“爸爸妈妈回来了?”我又惊又喜,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身,“还以为你们死了呢。原来是南柯一梦。真是太好了!”/p
“嘘。”母亲把一根食指放在嘴唇上,像是怕吵到谁似的,示意我不要这么大声,“什么死呀活呀的,我们只是回老家了。你哥俩要好好的,啊?不必过度伤心。我们很快乐。是吧,他爸?”/p
“没错。你妈说得对。”老爸抬起一只手,在我的头发上爱抚地摩挲几下,“你妈喜欢热闹,懂我的意思吧?”/p
“什、什么?”我有些着急,越想弄清楚咋回事就越说不明白话,“我妈喜欢热闹,这是啥意思?”/p
“去看下录象带就知道了。”老爸神秘地眨了眨眼,“保重身体,跟媳妇好好过日子,啊?爸爸爱你。”/p
“妈妈也爱你!儿子,保重身体。后会有期。”妈妈紧紧拥抱我,之后慢慢松开,爸爸牵着妈妈的手,两人依依不舍,一步一回头。/p
“你们要去哪儿?等等我。等等我好吧!”我低头找拖鞋的功夫,父母不见了。/p
我光着两脚呆立在床前,使劲揉了揉眼睛,难道是做梦?不可能,哪有这么清晰的梦。我明明看见父母了,还拉着他们的手聊了半天。/p
可是,他们人呢?/p
“不!你们不能走,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叫我怎么跟孩子交待?怎么有脸出去见人?如何度过余生?”/p
这时传来大哥的声音。/p
我沮丧地走出房间,只见大哥流泪满面跪在地上,两手伸向虚空,苦苦哀求着。/p
“你也梦见父母了?”/p
“什么叫你也梦见父母了?”大哥如梦方醒,怔怔地望着我,“难道我是在做梦?”/p
“嗯。我也梦见爸妈了。他们穿的衣服,跟张警官给我们看的照片上的衣服一模一样。”/p
“对!看上去很年轻,有点不像他们。”大哥依旧跪在地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呆呆地朝窗口望去。可能他梦里的父母就是从那里进来的,或者从那里消失的。/p
“换衣服吧。”大哥用力擦去泪水,从地上站起来,“去医院为父母守灵去。”/p
路上,我们没有说话,思绪仍然沉浸在梦境中。我一边在心里默默向天父祷告,一边幻想着能在梦中再次与父母相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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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二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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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清?小清?能听见我说话吗?”/p
“能。”我费力地动了动嘴唇,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别担心。没事了。”/p
“这就好。这就好。肚子饿了吧?想吃啥,我出去买。”/p
“小米粥。”/p
“好。那我出去了,啊?一会儿就回来。”老伴儿从椅子上抓起外套,“对了,要不要打电话通知儿子?”/p
“不是早就嘱咐过你吗?他们回来也解决不了问题。”/p
“可是,你不想他们吗?”/p
“想归想,”我强忍着泪水,用轻松的语调安慰老伴,“又不是住前后院,大老远的折腾他们干什么呀,孩子们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当父母的不能老是拖后腿。”/p
“那,这个年咋过?”/p
“不让他们回来。”我灵机一动,“就说咱俩去三亚。”/p
“好主意。”老伴笑了,露出洁白的假牙,“这个主意好。”/p
“天衣无缝吧?”/p
“天衣无缝。呵呵。”老伴穿上外套走出病房,没走几步,又返回来,“噢对了,还有个事儿得请示一下,那个,我也想住进来,行吗?我不愿意一人回家去住。”/p
“好。”我笑着点了点头,“以后就这么干,只要有一个人生病住院,另一个也跟着住进来。互相照顾,不麻烦别人。”/p
“那就这么说定了?”/p
“嗯。”/p
我的心脏病一次比一次严重。小儿子曾委婉地埋怨我舍不得花钱雇保姆,实际情况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样。/p
辞退小罗后,我们把费用增加到每月三千五,包吃住,又陆续雇过三个保姆,都没干长,总体说来,就是品行和服务质量与我们给出的费用不匹配。/p
第二个保姆三十出头,离过两次婚,没有小孩,长相出众,说话时两眼顾盼生辉,但举止轻浮,一有空就用微信聊天,在视频里打情骂俏的,那个浪笑哟,让人听了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p
我发现她有个坏毛病,跟我们一起出去买菜或散步时,一见到像点样的男人就迈不动腿,甚至主动上前搭话,要求加微信。遭到拒绝也不以为然。/p
这像话吗?谁家正派女人能这么厚脸皮?/p
我们家老许胆小,跟保姆说话时都不拿正眼瞧她。当然,其中也有不屑的成分。/p
有天晚上我一觉醒来,感觉口渴,从床上起来喝水,刚要伸手开灯时,乍然看见卫生间里有个肥胖的黑影,正光着膀子背对门口在马桶前小便,直吓得我魂飞魄散,以为大半夜的家里闹鬼了。/p
听见我“啊”的一声低喊,黑影儿也吓了一跳,慌里慌张提上内裤走出来,倚在门板上挠头骚耳。马桶也没冲。/p
老伴和保姆也都被惊醒了,分别从卧室出来,保姆笑嘻嘻拉着胖子的胳膊对我们说,男人是她的男朋友。/p
不管是你的什么人,带到我们家里来,总该打声招呼吧?太没规矩了。/p
我给予严厉警告,她也满口答应,但过后依然我行我素。没过几天又带回来一个瘦子,在屋里搞出很大的动静。/p
在我的严肃追问下,她不得不承认,以前在别人家当保姆时,就因为经常带不同的网友去家里过夜被辞退。/p
这种不知羞耻的坏女人,还给人家当什么保姆呀?直接去路边当站街小姐卖身算了。/p
第三个保姆四十五岁,活干的还可以,但手脚不老实,趁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乱翻东西,把喜欢的衣服和首饰悄悄转移出去,根本找不到证据,而且记账本上的开销写得模糊不清,差不多每个月都有两三百块钱对不上账。/p
第四个保姆三十五岁,动不动就跟我们借钱,不是孩子遭绷架了需要赎金,就是老人病了等钱做手术,家里灾难不断,工资恨不得预支到明年了,离开时还欠我们上万块钱。/p
我建议她去写小说,这种特别能编故事的天赋浪费掉了怪可惜的。/p
本来也不想麻烦侄女儿,凑巧的是,有天晚上,尚美来医院探望客户,看见唐曼影因割腕被送到医院救治,她的心一下变得柔软,想去家里找我倾诉,敲不开门,问汪超妈妈才知道我又住院了。少不得跑前跑后,每晚都要过来陪护。/p
说起来,唐曼影也是个苦命人。俗话说,红颜薄命,这话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上小学时就是校花,勉强混到高中毕业。一般来说,女孩子长的太漂亮,成绩肯定不怎么样,心思不在学习上啊。/p
杨桦之所以恋上唐曼影,就是被她的美貌所迷惑。我对这门婚事持反对态度,主要是因为她的母系家族有精神病史。/p
唐曼影的父亲曾跟我在一个学校教书,人很好,课也讲得好,但一生不幸,究其根源,就是被曼影妈的美貌给坑了,明知对方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仍义无反顾娶她为妻。/p
两人一共生了三儿一女。每个小孩都是唐老师一手带大的。孩子妈妈不是住在精神病院,就是去精神病医院的路上。她的病比较另类,不打人不骂人也不到处乱跑,一犯病就作贱自己,花样百出,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惨不忍睹。/p
唐曼影跟杨桦过的那几年还真挺好的,托神赐福,一次都没犯过病。杨桦自信地认为,媳妇的精神状况绝对没问题。以前的担心不过是杞人忧天。/p
曼影被外地商人拐跑后,很不争气地又生了个女儿,老婆已给商人生了三个女娃,原本指望这次能生出个男娃,这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不仅拒绝兑现娶曼影的承诺,还把母女俩扔在租住屋内不闻不问,逼她自己抱娃走人。/p
曼影在绝望中精神崩溃,用枕头把婴儿闷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把孩子抱在怀里唱儿歌。/p
房东发现后报警。/p
商人这才知道曼影的精神出了问题,不但帮她办理保释,还主动给她一笔赡养费。/p
这之后,曼影辗转好多个地方,病情时好时坏,听说杨桦去世的消息才返回h市,独自住在姥姥送给她的一套大房子里,几乎足不出户,很少见人。/p
至于割腕原因,尚美问了好多次才问出个大概齐来,可能是遭遇网络金融诈骗,不知怎么被那些挨千万的网络骗子们给盯上了,银行卡里的钱没了,房子也被收走了。/p
钱财被骗光了,但母女得以相认。/p
我每天的祷告内容又多了一项,那就是求神赐福唐曼影,只要她的精神正常,侄女儿就可免遭更多磨难,弟弟的在天之灵也能得到安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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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那灰蒙蒙的颜色浸满了我的泪水,与我的思绪一样凄凉。我听见楼下有清洁工用扫帚清扫大街时发出的刷刷声,有车轮辗压水泥地面的轰隆声,有不知谁家小狗的犬吠声,沉睡的一切都已苏醒,唯独我们的爹妈,再也醒不过来了。/p
守灵回来,我注意到冰箱插着电源,便好奇地打开冰箱门,看到保鲜层有两提新西兰进口牛奶,有自制的各式点心和烘焙面包,冷冻层的三个盒子里全是手工水饺——显然,这是父母特意为我们回来奔丧准备的。/p
饺子分不同口味,麦穗型是大哥最爱的素三鲜,元宝型是我最爱的猪肉酸菜,迷你水晶虾饺是哥俩都爱吃的。/p
每次父母去北京,都会在临走前帮我们包出好多饺子,一个一个整整齐齐摆在竹帘上,放进冷冻层——这种别样幸福此生再也不会有了。/p
大哥从储藏间拎出家用医药箱,从里面拿出棉签、棉球、纱布块、酒精等,细心地帮我处理腹部上的伤口,消毒,清创,包扎。/p
我默默看着大哥,一夜之间他老了许多,鬓角已变成灰白色,一副正在经历苦难沧桑的中年人模样。再联想到一路上他为我所做的一切,“长兄如父”一词出现在脑海里,不由得喉头发紧,鼻子发酸。/p
吃过早饭后,我们开始整理父母遗物,衣柜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两套家居服,其他衣服全都不见了。抽屉里仅有的东西是九本大小不一的相册。/p
大哥打开电脑,发现里面居然有电子版照片。这些照片记录了从我们出生一直到上大学前的每个重要时刻,每一张都有珍贵的回忆。我拿起四岁时的生日照,上面的我哭丧着脸,眼睛红肿。母亲一脸尴尬,两只瘦弱的胳膊吃力地把我抱在怀里。/p
我清楚记得那天所发生的事。/p
对于每年一次的生日照,我早就烦透了,不想去该死的照相馆听人摆布,满脑子都是遥控汽车。母亲对于我的反抗置之不理。我于是大哭,冲照相器材又踢又踹。/p
母亲站在一边,若无其事地跟照相师闲聊。每次都是这样,等我闹够了,她会和颜悦色帮我找台阶。/p
母亲向来说一不二,绝对不会因为我哭闹而轻易放弃主张。但这次,可能因为我闹得有点过火,她答应从明年开始不再给我拍生日照了。我这才抽抽答答配合照相师,勉强完全任务。/p
从五岁开始,她真就没再强迫我拍生日照。/p
母亲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从不把话说得太满,但答应人家的事无论如何都能办到。给人满满的安全感。/p
但大哥的生日照一直拍到十八岁。/p
这张靠墙面壁照应该是六岁那年的夏天,我因为不想吃粗粮就乱发脾气,还一拳把门上的玻璃给打碎了。手指被玻璃渣割破,鲜血直流。父亲赶忙拿出家用小药箱,帮我消毒和包扎。/p
母亲十分震怒,嘴唇直哆嗦,但她克制住了胖揍我一顿的冲动,也没有骂我,只是罚我面壁反思两小时,不许吃晚饭。还特意给我拍了这张照片让我长记性。/p
相比之下,大哥比我顺从,比我懂事,也比我得到更多父母的爱,回馈给父母的当然也比我多。/p
我打小就喜欢叛逆,大人们越是夸奖大哥优秀,我就越是表现得像个“问题少年”,跟几个小混混“劫富济贫”——“劫”的是富人家小孩,“济”的是我们自己,把抢来的钱,全都用在吃唱玩乐上。/p
挥霍一空后,再重新寻找目标。/p
有回实在抢不到钱了,头儿命令我们开动脑筋,有人想出一个好点子:偷井盖。/p
当晚就操家伙行动了。/p
我趁父母和大哥熟睡之际,悄悄从被家里溜出去加入战斗。由于年龄小,没多少力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井盖撬下来,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井盖运到一个僻静处,砸碎后按废铁价卖给收破烂的,居然卖了一百多块。/p
比我妈一个月的工资都高。简直是一笔巨款啊。个个兴奋不已,狂欢一个多月都没花完。/p
还参与过一起校外斗殴。不管是打人还是被打,都格外自豪,满足了年少无知时的英雄梦想。/p
没多久,发生一件可怕的事,我们的头儿在一场车祸中丧命,小团伙就地解散。/p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绝对不是今天的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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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四月一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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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行,就得考虑去养老院了。”我从床上坐起身,接过尚美递过来的水杯和药片,极不情愿地说。/p
“姑父,姑妈说要去养老院,你想去吗?”侄女儿一边往晾衣架上晾衣服,一边笑嘻嘻地问老伴,“姑妈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有专人照顾恐怕不行啊。”/p
“养老院?江社长在那住好几年了。”老伴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抹布,小心翼翼给每片花叶擦去灰尘,“我和你姑妈还去养老院看望过他呢。”/p
“是吗?”/p
“嗯。去过一次。”我把药片吞下,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p
“啥味那么难闻?”尚美一脸惊诧。/p
“尸体腐蚀的味道。”/p
听我这么一说,尚美和老伴都不说话了。/p
我从心往外不想去养老院,想想都打怵。可是,除了养老院,还能去哪里呢?/p
小儿子家岳母已先入为主。/p
大儿子家想都别想,大儿媳有洁癖,连自己爹妈用卫生间都不让,嫌脏。/p
尚美从建树家回来后,说了很多他们家的情况,我终于理解大儿子为啥不张罗接父母过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就算他跟媳妇一起接我们,我们也不会去的。/p
去了就是给孩子们添乱,不仅儿子为难,儿媳也会受拘束。毕竟那是他们小两口的家,如果在自己家里都感觉不舒服、不自在,就太可怜了。/p
每对夫妻都有自己的相处模式,相敬如宾未必就是相爱,吵吵闹闹也不一定就是不爱。/p
罗依是那种把话摆在桌面上的人,直截了当,不跟你兜圈子或捉谜藏,不在意说话技巧,也不太在意别人的感受,所表达的只是字面意思,无其他深义。/p
她和简本质上都是好孩子,心地善良,深爱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对老人也有孝心。/p
一个人的性格与成长环境有很大关系,我们当老人的应给予更多的理解和体谅。/p
“不过呢,我倒也不反对去试住几天。”/p
听我这么一说,尚美拿出手机帮我们联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全市口碑最好的两三家养老院全都一床难求,基本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抬出去一个,放进来一个。/p
预约号都排到二三年以后了。/p
那就退而求其次吧。/p
老伴给江社长打电话,问他那里有没有剩余房间。江社长帮我们联系到了院长。/p
院长说,二楼有一个朝南的双人间暂时没住人,因为位置好,房间宽敞,费用相对高些。/p
我在电话里跟她预订了这间房。/p
在我病情好转的一天下午,尚美两口子开车送我们过去。带了几件换洗衣服,拖鞋,洗脸盆,水杯,床单,被罩,枕头,毛毯,日用品和药品。/p
路上,我透过车窗,愉快地欣赏沿途美景,春天又一次来到了h市,使得万象更新,百花争艳,微风吹拂,蓝天白云下,大片大片鹅黄色嫩绿的植物,格外吸引人。/p
无论是老人、断肠人,还是年轻快活的人,无一例外都能感觉到这种春天的气息。/p
这是一家个人承包的私营养老院,坐落在市中心,总共三层,东西向,以前是老干部疗养所。/p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可惜被晾衣架上横七竖八搭着的衣服给挡住了视野。/p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乒乓球桌,上面落满灰尘。北边靠墙摆着四个褐色皮革沙发,沙发上的皮早已脱落,露出脏兮兮的碎海绵。/p
院长脸上带着虚假的笑容,极其热情地接待我们,带我们去看房,登记,交费。/p
这是个六十出头的女人,中等个,身材臃肿,一脸横肉,衣服上粘着好几个饭粒子,大笑时露出两只黄色龅牙。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p
听说她早年离异,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儿子双侧股骨头坏死,儿媳跟婆婆整天对骂。女儿没对象,也不出去工作。女儿和儿子一家全都住在养老院。/p
我们预订的这间房只有十二三平方米,靠东墙放着一张双人铁床,床对面是一个木制小桌子,窗户下是布满灰尘的暖气片,水泥地面,墙上到处是污渍和裂痕,墙皮脱落得不成样子,床垫脏得看不出颜色。/p
如果不是事先讲好试住一个月,我想我可能会当场昏厥。老伴一个劲眨眼睛。小刘皱着眉头站在门口,一脸的嫌弃。尚美恨不得当即把我们拉回去。/p
只有江社长见怪不怪。 /p
他的爱人与病魔周旋十年,卖掉了唯一一套住房,把所有的钱都搭进去了,最后人财两空。/p
他在三年前做完骨结核手术后,被儿子送到这里来了。儿子上海复旦大学毕业后留校工作,属于倒插门,住在岳父母家,小孩由岳父母帮忙照看,似乎没有一条理由可以接亲爹过去养老。/p
女儿嫁到韩国后,成了全职家庭主妇,跟公婆住在一块,更没有可能把老父亲接过去。/p
养老院隔侄儿家很近,也就是说,可能江社长在心理上已经接受“这里是他的最终归宿”这一客观事实,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p
住在三楼的全是生活上不能自理的老人,一楼的比较年轻、能走能动,二楼什么样的都有。/p
尽管江社长事先提醒过我们,不要抱太高期望。但真正住进来才知道,比尸体腐蚀气味更令人恐怖的,是堪比法西斯集中营似的可怕管理方式,我甚至怀疑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间地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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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依然被巨大的空虚所占据。从昨天接到张警官电话,到在太平间看到父母遗体,再到现在整理遗物,悲痛一直都在,细密、绵长,像海浪一样,席卷而来,用力冲刷撞击着,将我的心抛出身体。/p
宫简再次发来信息,问是否需要她飞过来陪我。我没好气地回复“完全没这个必要”。/p
可能感觉到我的负面情绪在不断加剧,她接连发来好几条语音,试图安慰我。/p
“在看似无止境的空虚中,其实存在着边界。”/p
“尽管悲痛不可避免,但你可以做些事情以减轻痛苦,以便能平静度过心理学家所定义的‘急性悲伤’阶段”。/p
“尽管悲伤会按照自己的方式运转,但你的信念和行动却决定着你多久后会走出空虚。”/p
“你必须学会面对,从现在起增强复原力。。。”/p
统统全是废话!换了你试试?我没等听完微信语音,就气急败坏中断了。/p
对于将父母突然离世的悲伤和焦虑发泄在宫简身上,我产生了自我厌恶,果然不是合格的儿子,也不是称职的丈夫。/p
心情越发沮丧。/p
大哥走进厨房,拿起一瓶母亲烧菜用的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酒盅,仰起脖子一饮而尽。/p
我走过去,示意他也给我倒一盅。/p
他又从壁橱里取出一个青花瓷小酒盅,拿到水池前用清水冲洗干净,倒了一盅白酒,默默递给我。/p
我接过酒盅,随着一股辛辣的味道进入肠胃,突如其来的尖锐剧痛贯穿全身,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的一件旧事。/p
女儿满月时,父母应邀来京共度新春佳节,我和大哥两家人在北京饭店聚餐。席间,宫简抛出一个北京人均住房面积的话题,岳母也加入进来,说什么要把老家的房子卖掉给宫简交首付。/p
被我否决后,宫简又含沙射影暗指国家公务员薪水低,不如心理咨询师赚的多。/p
当时我没往别的方面想,只觉得在收入方面被妻子压制,心里很不痛快。/p
在送父母去机场回来的路上,大哥告诉我,因为这件事他跟康罗依发生激烈争吵,警告她以后说话前过过脑子,别老跟个傻大姐似的,别人装枪她放炮。/p
听大哥这么说,我才猛然意识到,宫简这个混账女人跟她妈合伙导的这场戏的真实意图——父母如果想来我们家安度晚年,那家里的人均居住面积就低于平均值了。/p
言外之意是什么?那还用说嘛,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p
大哥跟我聊这些,无非是想暗示我管好自己的老婆,尤其不可以在父母面前信口开河,逮啥说啥,以为就她智商高,别人都是傻冒。/p
不难想像,自己一向引为以傲的宝贝儿子居然被儿媳当众看扁,父母心里得有多难受和愤怒?他们当然不会希望我跟宫简吵架,但至少会期待我能表现得像个男人,当场怼回去,然而,我却表现得像个十足的白痴。/p
母亲是个极有涵养之人,心里再怎么不高兴,也不会跟儿媳翻脸,换了别的婆婆,不当场给宫简一点颜色看看才怪。/p
更加让人懊恼的是,我把这件事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从来没有跟宫简理论过。/p
父母从北京回去后,就不再给人打工了,开始到处游玩,应该跟这件事有关吧?/p
我是不是得找机会特别感谢一下我那了不起的妻子?若是没有她跟丈母娘联袂出演的这场好戏,父母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去实践退休后周游世界这一宏大愿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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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四月十五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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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睡!听见没有?老不死的!白天睡够了,晚上不睡还影响别人。”/p
“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不敢了。”/p
“还想有下次!老东西!”/p
“啊,疼死我了。院长行行好,求你了,别打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p
“属猪的!记吃不记打。”/p
入住这家养老院的第二天,我和老伴躺在床上午休时,被对面房间传出来的声音吵醒,院长严厉的打骂声、挥鞭子声、老人痛苦的哀求声,声声刺耳,我不禁惊呆了,有点不知身在何处的错愕感。/p
“啪”。。。又是一鞭子抽了过去。/p
仿佛打在我的身上,心脏开始剧烈跳动,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心绞痛。/p
老伴赶忙下床,把水杯和药片递给我。/p
我感觉稍好一点后,示意老伴打开房门,从我坐着的角度,能看见挥鞭子的人是院长,挨打的人用瘦弱的胳膊护住头部,看不见她的脸,但我可以断定是姓赵的姊妹。/p
我们的对门住着两位老妇人。一位姓张,八十二岁,来自附近农村,穿得破破烂烂,袖口处有好几根线头,身材高大,骨骼异常发达。一看便知年轻时是把干农活的好手。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育有三儿二女。/p
另一位姓赵,六十六岁,以前在粮油加工厂上班,下身瘫痪,基本下不了床,独生女就住在本市。可能是肌肉萎缩的缘故,看上去特别瘦小,衣着邋遢,一头灰白发沾在一起,像是几个月没洗过,床单和枕头上到处是污渍。/p
不拉不尿不给洗床单,一年四季,每人每天只能打一壶水,——这些都是养老院的硬性规定。/p
赵姊妹的头发还是去女儿家过年的时候洗的,这里没有给你洗头发的水,洗澡就更别说了,一楼倒是有个洗澡间,但那是给院长自己家人用的。/p
就连厕所用水院长也看着,谁要是连着去了两趟厕所,她就会恶狠狠地盯着你的眼睛审问你,“去几趟了?再有屎尿就去外面野地里解决。”/p
以上这些情况,全部是我昨天傍晚去对门聊天时了解到的,赵姊妹跟我说这些时,精神极为紧张,时不时地朝外面看一眼,生怕墙外有耳。/p
她悄声告诉我,晚上睡不着,白天又老爱犯困,惹院长不高兴。但没说挨打。/p
她说,女儿每次来看她都会带些水果、点心什么的,常常是女儿刚走就被院长拿去据为己有了。/p
她不敢告诉女儿,害怕院长不高兴。/p
赵姊妹挨鞭子的时候,张姊妹目光呆滞地站在一边,楞楞地盯着院长手里的鞭子,像预感到自己也要大难临头了。/p
“还有你?个老不死的傻瓜!就知道傻站这看热闹,啥活不会干,挨打没够。是不是?”院长狠狠甩出一巴掌,重重打在张姊妹的脸上,没等老人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嘴巴。/p
老人一个趔趄,后退着倒在地上。院长见状,又恶狠狠地在她的腹部踹了两脚。/p
“你这是干什么?简直无法无天。”老伴几步冲了过去,想要夺下院长手里的鞭子。/p
院长收起下巴,低声警告老伴别管闲事。又转过头来,皱着眉头,心虚地朝我这边望了一眼,默默收起鞭子,走出房间。/p
张姊妹躺在地上,两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鲜血顺嘴角往下淌。/p
老伴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床边,又回屋拿了几张抽纸过去,帮她把血渍擦干净。/p
走廊里一片死寂,仿佛整个养老院连人带楼都被施了催眠术,连轻微的咳嗽声都听不见,似乎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默默忍受这噩梦般的时刻。/p
“是可忍,孰不可忍。”老伴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随后坐在椅子上,气得嘴唇直哆嗦。/p
“太缺德了!令人发指。一个人怎么可以残忍到这种程度,难不成她的心是铁做的?要不就是魔鬼撒旦附体了。”我靠在床上,捧着水杯的手抖个不停,对院长的暴行感到出离愤怒,同时又心疼两位挨打的老人。/p
很好奇,为什么没有人举报呢?住在这里的老人并非集体失聪+失明啊。/p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养老院对面就是公安局和检查院的办公大楼。/p
后来江社长告诉我们,传说院长“上边有人”,所以她才敢如此嚣张。不是没人告过,而是被“上边”给压下了。/p
无论如何,我相信善恶有报。/p
所有人都要接受最终审判,在这个世界做了好事,死后灵魂就会进入天堂;生前作恶多端,那他死后灵魂就会被打入地狱,接受炼狱之苦。/p
这种鬼地方,哪怕倒找钱、求我住我也不住。/p
因为担心脆弱的心脏受不了路上颠簸,不得不又住了一晚。我们没有吃过这里的一餐饭,第一天到的时候,尝了几口感觉难以下咽,就告诉服务员不必送餐了,自己去外面小餐馆吃,饮用水是老伴从外面买回来的。/p
听说我们要退住,院长气势汹汹亲自上楼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打手模样的大块头男人,大概五十六七岁,平头,穿一件黑色t恤,右胳膊上是一条龙的纹身,脸色泛青,眼睛像闪亮的黑色小圆珠,两只招风耳往外挺,一副人五人六的模样。/p
听说他是院长的老相好,两人沆瀣一气。/p
院长描眉画眼,抹了红嘴唇,绿色大花连衣裙,露出两条粗短的脚踝,脚上趿拉一双脏兮兮的黑凉鞋,两只高耸的r峰与圆鼓鼓的大肚腩,使她的上半身看上去越发厚重。/p
“刚来两三天就要走?这么高档的房间满h市的养老院也没几间。”院长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看我和老伴,一副无理辩三分得理不饶人的嘴脸,“不住拉倒。住三天也算一个月,一分钱都别想退。”/p
“本来也没打算要。”老伴挑了下眉头,声音不卑不亢,看都不看她一眼。/p
“那就好。”院长转身朝外面走去,冲大块头跟班挥了下手,“你在这盯着点儿。”/p
大块头跟班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两手叉腰站在门口,跟监督罪犯似的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就好像这间屋里藏着无数的金银财宝、奇珍异石,随手就能顺走一件似的。/p
我去对门跟两位老姊妹告别,他也跟过去了,两手叉腰,站在门口盯着,生怕我教唆她们。/p
有点小看我了,我怕他什么呢?我想说的话他能拦住吗?/p
我拉着两位老人的手,直截了当告诉她们,挨打的事必须让家人知道,别害怕,邪不压正,恶人和恶势力必将受到严惩,永远不可能成为时代主流,何况我们是法制社会。/p
张姊妹听不懂我的话,只是一个劲冲我笑。/p
赵姊妹惶恐地看了一眼大块头,生怕他会冲过去挥拳头似的。/p
大块头是个知趣的人,听我说完这番话,便低着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着,退后一步,站在窗前抽烟,假装没听见我在说什么。/p
尚美和小刘开车过来接我们。/p
回家的旅途和来时一样令人愉快——甚至比来时更愉快,因为这是回家。/p
太阳快要下山了。对面群山的轮廊辉映着金黄色的天空。身后,月亮正在从海平线上升起,将银辉洒下大地。/p
能够活着回家,可真好。有自己的家,随时随地可以回去。实在太幸福了。/p
我感到由衷的喜悦,仿佛被提升到了七重天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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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大哥并肩站在厨房里,你一盅,我一盅,无声对饮,半瓶二锅头被两个平时几乎滴酒不沾的人喝得一滴不剩。/p
大哥放下酒盅,摘下眼镜,一头倒在沙发上。/p
我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自我解嘲地问自己:你那了不起的研究心理学的妻子不是建议你做点事情减轻痛苦吗,这下好了,酒喝光了,痛苦减轻了吗?/p
fuck !减轻个屁。/p
依照母亲的性格,如果想自杀,必然会事先做好充分准备,令人费解的是,我们没有找到遗书。/p
我不孝地想,不会也像她父母一样吧?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竟丢下三个孩子不管,双双投河自尽,连封遗书都没有,后来小儿子惨死街头,跟他们脱不了干系。/p
那种动乱年代,受屈辱和迫害的人多了去了,为啥有人能咬牙撑过去,有人不能?/p
相比于忍受被游街和批斗的屈辱,求死,岂不是更简单?能咬牙活下来的才是人中龙凤。/p
舅舅不也一样嘛,明知那个病撑不了多久,不想放化疗可以用中药调理,干吗非用绝食的方式把自己活活饿死呢?他本人倒是多了一份英雄般的豪迈与悲壮,尚美呢?恐怕这辈子都走不出心理阴影。/p
那么,我们的父母又是因为什么非得走这条路呢?我简直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理由来。/p
哼,我说自杀是他们杨家的家风,一点都不为过。/p
我继续坐在地毯上生闷气,酒精的副作用不断在脑海中发酵,但思路并不混乱。/p
老爸也是,一辈子没主见也就罢了,这种事怎么可以妇唱夫随呢?就算再恩爱,也不能陪着一块赴死,太没有原则跟底线了。/p
不对,我不应该埋怨父亲。/p
那次大哥的岳父母安排全家人吃饭,席间我一个人去洗手间,父亲也跟过去了,借着酒劲说了不少心里话。/p
“你妈这辈子不容易,高中一毕业就被迫下乡当知青,吃了不少苦头,在十年动乱中失去双亲和弟弟,这一切都没能打倒她,反而心怀感恩对待苦难。这么坚强的女性不多见啊。”。/p
“宫简性格好,若是我先没了,你得把你妈接过去,好生孝敬她,为她养老送终。能答应老爸吗?”/p
“能!绝对没问题。别看宫简现在比我赚的多,但户口本上的户主是许建业,一家之主是我是我还是我。我不高兴的时候脸一拉,她跟她妈就得吓得腿肚子转筋,找不着东南西北。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能降住我。那就是我的女儿。/p
“再者说了,妈只有一个,媳妇却可以有n+1个。哼,敢对我爹妈不好,我立马休了她。真不是跟您吹牛,就凭您儿子这高富帅的优越条件,想娶什么样的黄花大姑娘没有?我一定会保质保量完成老爸交给的任务。向主席保证!”/p
“小子,好样的!老爸谢谢你。”/p
酒壮怂人胆。听到我一脸严肃、牛b闪闪地表态,父亲用力拍了拍的肩,露出开心的笑容。/p
——由此可见,父亲对母亲是出于真爱和深爱,所以才愿意共赴黄泉。/p
感觉口渴。/p
我从地上坐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下去,心想,都t说天堂是个好地方,没见哪个大活人——别说身体健健康康的,就连那些病病歪歪半死不活的,也没说屁颠屁颠死乞白赖要去天堂报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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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十一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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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我对着镜子前后左右转了一圈,“你觉得我穿这身衣服怎么样?”/p
“挺好的。”老伴手里拿着报纸坐在沙发上,眼睛透过老花镜上方看向我,“你穿啥都好看。”/p
“重要是的合适。这种严肃的场合可不能瞎穿。”/p
“好看,也合适。”/p
“那就出发吧?”/p
“好。”老伴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从沙发上站起身。他早已穿戴妥当,只等我一声令下。/p
我换上雪地靴,从衣架上拿起包包和棉大衣,从小柜上拿起钥匙,又重新检查一下厨房,确认灶台上没有点火煮东西,电源也切断了,这才从家里出来。/p
“大冷的天儿,你们老两口要去哪儿啊?”耿玉珍从对门探出头来,把一袋垃圾放在门口。/p
“去参加一个老朋友的葬礼。”我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进包包,指着垃圾袋,“我帮你带下去吧。”/p
“不用不用。汪超马上下去买东西。”耿玉珍赶忙摆手,“记得你说,上周去世的是gj癌,这位什么病啊?”/p
“尿毒症。”/p
“噢。又是老同事?”/p
“不,我跟他既是教友又是战友,四十多年前在北大荒当知青的时候就认识了。等会儿回来再聊,啊?再不走就迟到了。”/p
“那快去吧。”耿玉珍缩回屋里,即将关上门的刹那,又把半张脸伸出门外,“哎?许大哥咋穿着拖鞋呢?”/p
老伴始终背着两手站在一边,耐心地听我和玉珍闲聊。听玉珍这么一问,他赶忙低头查看,果然穿的是拖鞋,不禁流露出困惑的神情。/p
我笑着安慰他,没事没事,重新从包包里找出钥匙,打开门,等他进去换鞋。/p
最近这段时间,他经常丢三落四,有时半夜忽然从床上爬起来,匆匆忙忙去厨房查看,嘴里唠唠叨叨,要么说忘了关燃气,要么说听见水壶响,要么说水龙头哗哗流水,老是睡不踏实。/p
唉,尽管不愿承认,我们确实老了,疾病和衰老,如同死神,一定会如期而至。/p
在寒风中足足等了十五分钟,总算等来我们要搭乘的公交车。见我和老伴上来,胖胖的中年女乘务员拿起话筒,用例行公事的口吻,大着嗓门号召大家为老年人让座。/p
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姑娘站起身,微笑着把座位让出来。老伴非让我坐,他站在我跟前。/p
快到下一个站点时,有位老爷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朝车门走去,腾出的空位,左右站着的年轻人谁都没去坐,像是心照不宣给老年人留着。/p
老许就跟没看见一样。/p
我指给他看,他才过去坐下。/p
可能是比我小两个月的缘故,老伴对我有很深的依赖感,凡事习惯听我安排,很少自己拿主意。这也正是我放心不下的地方。/p
我无数次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假如我走在他前头,他可如何是好?/p
可以再找个伴儿,或者去儿子家,或者去有人性的养老院,但是,这三种办法我都不放心。/p
试想,哪个女人能像我这样,真心实意照顾他、替他着想?我不怀疑儿子会为他养老送终,但不一定是他想要的。他要是心里受了委屈,跟谁说去?/p
参加葬礼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是,它会让人们从中学会思考和感恩。/p
对于死亡我并不陌生,基督徒不惧怕死亡,死亡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希望,死亡不是一切的终结,而是上升到一个更高的境界,死只是一个过渡性的阶段,灵魂会比它寄居的肉体提前归位,以偿付其一生的罪孽,或在来生里安享前世无缘消受的福祉。/p
当死亡来临时,你在今世所创造的地位、名誉、财富等,一切都得统统放弃,只能带着你的灵魂开始新的征程。/p
从哪里开始新的征程,则取决于你灵魂的纯净度,而灵魂的纯净度体现在你的德行或者说心性上。也就是说,“德”的厚薄决定了一个人能力的大小、幸福的程度、轮回的方向和层次。/p
我满脑子都是这些七七八八的事,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坐过站了。/p
老伴踏踏实实坐在座位上,就跟没事人似的,我如果不招呼他下车,毫无疑问,他会一直坐到终点。/p
从公交车上下来,沿坡道上去,就是一家公立医院的正门,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就在这家医院东侧的一楼礼堂。/p
进去的时候,座位上已有二三十人了。我拉着老伴在最后一排落座。/p
葬礼由姜通达的妹妹一手操办,按照基督徒葬礼仪式举行。遗像上的他,眼神锐利,嘴唇紧闭,下巴微微抬起,头发根根竖立,不难看出,这是个脾气暴燥的老家伙。/p
一辈子没结过婚,给人的印象非常吝啬,比小米汤上的第二层汤皮还要薄情。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妹妹帮他整理遗物时发现一些票据,原来他用工资资助过31名贫困学生。/p
望着遗像上的姜通达,四十多年前的往事,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开来。/p
1966年11月下旬,刚满18岁的我,怀揣着青春的萌动和对未来的抱负,和h市第二十四中学108名同学,以及来自其他学校的11名青年共119人,先后来到北大荒三江平原腹地一个叫“跃进”的国营农场屯垦戍边。/p
直到1976年父亲评反,被保送到h市师范学院——整整十年,我把青春和热血都奉献给了北大荒。/p
我们这些初出校门的年轻人,在这片热土上感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尴尬,品尝“面向黄土背朝天”的滋味,白天头顶烈日除草,渴了就趴在田边的水坑里畅饮冷水;夜晚,在大队俱乐部明亮的灯光下,与社员们兴趣盎然地排练“战天斗地、斗私批修”的文艺节目。/p
这些都是一年以后的事,刚到那会儿可不是这样的。/p
我们是豪情满怀一路唱着歌去的,和电影《军垦战歌》的情景一样,一到农场就傻眼了。/p
妈呀!这是什么兵团啊?和农村没什么两样,都是一片大雪覆盖的土房,一缕初冬的太阳寂寞地穿过树林,将破碎的光斑洒向苍茫大地。/p
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在雪里扒玉米,又冷又累,干了一天还看不到地头。什么叫“暗无天日”?这就是。好多女孩子坐在地里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p
我一次都没哭过。/p
作为“黑五类”子女,在入团、入党、毕业分配、招工、参军、提干、恋爱和婚姻等方面都受到歧视。/p
父亲被抓走的一天晚上,母亲疲惫地从外面回来,像是预感到死亡的气息,她含着眼泪转告父亲的话,时代突变,他不但帮不了我们姐弟,还会拖累到我们,叮嘱我们要想办法自寻出路。/p
我想了一天一夜,要么去死;要么离开h市。我还这么年轻,不想死,我要活下去。/p
于是我用针尖刺破手指肚,写了封血书交上去,这才争取到上山下乡这个机会。/p
所以无论多苦多累,都只能咬牙坚持。领导让干啥就干啥,从无怨言。/p
我当过炊事员,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大冬天到井沿挑水,一口气挑十几桶,开始时一步三晃,肩膀都压肿了。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肩上挑着两只水桶,也能做到健步如飞。/p
到猪号当过饲养员,也是个又脏又累的活,又是挑猪食,又是起圈,一天紧忙活。到了猪下崽的时候就得整夜守着,有时怕把小猪冻坏,得把它搂在自己怀里。/p
后来又被调到连队学校当老师。小学、初中、高中,我都教过。曾多次被评为优秀教师。因为连里的教师少,我放弃很多出去进修的机会。/p
二十多名知青住在一间平房里,男知青住东屋,女知青住西屋。女知青这边,床与床之间用蚊帐或花布帘隔开,而男知青那边,十几人睡在一铺大炕上,没有任何遮挡物。/p
姜通达有一台春雷牌6晶体管中波段收音机。是他父亲特意买给他的。售价比我一个月的薪水还高出许多。这在当时可算得上是奢侈品了。/p
在那个物质生活极其匮乏,精神生活也极其枯燥的岁月里,这台收音机给我们带来了精神上的巨大愉快和知识上的巨大收获,为我们打开了了解社会、认识世界的窗口,也成了宿舍里的娱乐中心和新闻中心。/p
早上,每人手里端一个大碗,饭菜搅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听早间新闻节目;晚上,聚在一起收听中央台的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工余时间,收听欣赏音乐戏曲等文艺节目。/p
农场广播站也有大喇叭,但音质嘈杂刺耳,且文艺类节目太少。/p
这台小小的收音机给我们带来了充实的业余生活,节假日在宿舍里播放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长征组歌》、广播小说连播《欧阳海之歌》,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等。/p
谁也没有想到,这台宝贝差点给我们带来灾难。/p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宿舍里的伙伴们聚在一起听宋世雄的足球赛解说,因收音效果不好,姜通达反复调试频道,无意中收到了“国之音”,好像讲的是中东形势。/p
大家都觉得很神秘,很新鲜,祝丽丽不听劝阻,非把音量调到最大,以便所有人都能听到。/p
正听得入神时,进驻我们连队的农场工作队队长破门而入,身手敏捷地一把按住桌上的收音机,厉声责问是谁在听。/p
一时间所有人都吓蒙了。/p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偷听“敌台”可是要下大狱的呀。大家屏住呼吸,谁也不敢说话。/p
十几秒钟后,姜通达挺身而出,说这是他一个人的事,跟其他人无关。/p
队长喝令跟他去连部接受处理。/p
到了连部,队长语气平缓地问他为何要收听“敌台”,感觉不像是对待阶级敌人的态度。/p
姜通达于是沉着狡辩,坚持说本来听的是足球比赛,不知何故,电台频道漂移到了国之音,正在纳闷之际,队长驾到了。/p
出乎意料的是,队长没再追究,没也把收音机“充公”,只是把收音机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好了,以后注意点。回去吧。”就把他放了。/p
不知是出于愧疚心理、还是被姜通达的仗义所打动,祝丽丽因此深深喜欢上姜通达。两人很快坠入爱河。/p
第二年秋天的一个下午,祝丽丽在给猪喂食时,感到腹部一阵疼痛,她意识到快要临产了,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步履艰难地往场部医院赶去,不知道命运黑色的翅膀在扑扇。/p
所谓场部医院,不过是一间简陋的、只能用作遮风挡雨的旧房子,医生姓宋,贫农出身,当过部队炊事员,高小毕业,被选拔进“红医班”深造三个月,之后就在这间旧房子里一直工作了将近十个年头。/p
宋医生并没有对祝丽丽的到来感到紧张或惊慌失措。他让一位对生孩子富有经验的家属大嫂做助手,从容不迫地将所有接生器械一一消毒,然后戴上胶皮手套,耐心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婴儿的降临。/p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胎儿似乎并没有出世的意愿。宋医生肚子饿得咕咕叫,决定先回家吃晚饭,嘱咐“助手”好生照看孕妇,有事去家里找他。/p
他走后没多久,产妇出现横位难产症状。/p
产房里只有家属大嫂一个人,她几次哭喊着跑到外面求救,外面连只鸟儿影都见不到。/p
后来终于看见一个人,这个人在距场部不太远的一间小伙房里找到烂醉如泥的宋医生。/p
当他摇摇晃晃赶到场部医院时,家属大嫂颤抖着告诉他,祝丽丽已死于子宫大出血。/p
场部医院的西南角有一间简陋的停尸房。闻讯赶来吊唁的知青络绎不绝,将停尸房围得水泄不通,个个挽着裤腿,胳膊上戴着黑纱或小白花。/p
有的女知青大放悲声,与其说她们用眼泪痛悼亡友,不如说是在为自身命运悲泣。/p
祝丽丽被换上一身草绿色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部化了淡妆,部分掩盖了年轻生命被撕裂那一瞬间残留的痛苦痕迹。那个未出世便夭折的小生命被裹在一块旧花布里,与他的母亲并排躺在一起。母子俩看上去像在熟睡一般。/p
这件事成为席卷全国知青大返城风暴的导火线,接着便暴发了知青大罢工运动,知青们绝食抗议,打出的口号是:“不回城,毋宁死!”/p
姜通达是组织者之一。/p
历经漫长的谈判过程,中央领导终于明确表态,知青的合理要求得到满足——允许返回原单位抓革命促生产。/p
开往各地的一列列载满难民般的知青火车上,有的两手空空,一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表情;有的成双成对,又哭又笑;有的拖儿带女,喜忧参半。/p
谁能想到,当年我们这些打着红旗上山下乡的知青,在北大荒埋葬一个雄心勃勃的拓荒梦之后,便丢盔卸甲踏上重返城市的归途,——或许这是一代人的宿命。/p
而姜通达深爱的女人和孩子,却永远留在了那里。/p
我对着姜通达的遗像低语:“老姜啊,你如今结束了寂寞孤苦的一生,可以在天堂与妻儿团圆了。阿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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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遗书,我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将父母遗体火化葬在家族墓地,还是先举办一场小型追思会?/p
大哥躺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突然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给吓到一样,从沙发上坐起身。/p
我离开阳台,从茶桌上拿起水杯,帮他倒了杯水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聊起发生在去年的一件事。/p
我带妻女和岳母一起回家过年,闲聊时,宫简提到一个她接手的案例。/p
小a打从记事开始,父母就成天吵架,父亲对母亲不是冷暴力,就是挥拳头,还大颜不惭地声称,之所以不离婚就是为了给她保留原生家庭。/p
好像为了女儿,他这辈子活得有多委屈、多可怜、做出多大的牺牲似的。/p
她无数次好想拜托父母,痛快散了吧,越快越好,这种没有一点爱和温暖的原生家庭让她烦透了,受够了。/p
父亲肺癌去世后,小a以为这下母亲可以彻底解脱了,还琢磨着要帮母亲介绍个男朋友。/p
母亲刚五十出头,况且人很漂亮,身材也没走样,她希望母亲能够享受新生活所带来的愉悦和幸福。/p
令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是,为父亲烧完七期的那天晚上,母亲竟跳河自尽。/p
被一个路过的好心人救上来,送到医院抢救。/p
她不想让母亲死,她想让母亲看到有出息一点的她。/p
几天后,她被护士长叫去谈话。/p
“我相信令堂也不会希望用这种方式延长寿命。”护士长跟她母亲年龄差不多,和颜悦色劝导坚持要求加装人工呼吸器的小a,“我认为这完全是女儿的自私。”/p
被护士长不分青红皂白这么一说,小a有股冲动,想要狠狠抽眼前这个女人一个大嘴巴。/p
你懂什么?她握着拳头在心里呐喊,你跟我母亲很熟吗?你知道我母亲这一生是怎么撑过来的吗?你从来没有在我母亲耳边跟她说过话,凭什么断言她不想延长寿命?说不定她一跳进河里就后悔了呢。/p
“拜托了。”结果她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深深低下头,因为她害怕母亲受到比现在更冷淡、更不像人的待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无法否认护士长说的“自私”。/p
她承认,不想让母亲现在就死去的想法,确实除了自私之外什么都不是。/p
母亲被小a那样的自私拖着,又多活了六个月。在这段时间里,她升到华东区总监,还生了小孩。/p
这多活的半年对母亲和她来说,到底有多大意义她不知道。也许就像医生和护士长说的,她只是延长了母亲的痛苦而已。/p
安葬完母亲,她开始反思,开始憎恨自己,将母亲跳河的责任归疚到自己身上,认为是她的不孝导致的。因而无法原谅自己,最终患上重度抑郁症,不得不向心理医生求助。/p
在宫简讲这个案例的时候,父亲坐在摇椅上陪一叶看漫画,母亲、岳母、宫简和我四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母亲和岳母对这件事的看法大相径庭。/p
岳母认为,全是小a母亲的错,思想太过极端,没有替女儿着想。/p
母亲则认为,小a没必要对她母亲的自杀耿耿于怀,因为这是她母亲自己的选择,做女儿的尊重就好。/p
宫简没有表明立场,只是微笑着倾听大家对这件事的看法。/p
我倾向于母亲的观点。/p
“要这么说的话,是不是我们也应该像小a一样,尊重父母的选择,而非一味地怨怒和嫌丢人。”大哥耐心听我讲完,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我。 /p
“我确实有点怨怒和嫌丢人。”我的目光越过大哥,看向窗外,不好意思与他对视。/p
“既然尊重父母的选择,就不应该偷偷摸摸草草下葬,像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p
“没错。”/p
“下土为安。不管张警官那边得出什么结论,明天举办追思会。你觉得呢?”/p
“ok。我没意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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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一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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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妈,还有一事儿得跟您请示一下。”/p
“啥事儿?说吧。”/p
“呃,”大儿子在电话那端吞吞吐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开口,“康罗依说,她也是有父母的人,年年都陪公婆过春节有点不合理。应该两边轮着过。”/p
“噢,”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那就轮着过吧,从这个春节开始,你们一家三口去陪岳父母。明年再回爸妈家。”/p
“谢谢妈。我爸不会有啥想法吧?”/p
“放心吧。你这爸这人一辈子都是‘好好先生’,你听他啥时候有过抱怨?”/p
“嗯。建业一家过几天就回去了。”见我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建树如释重负,声音也变得明快起来。/p
挂断建树的电话,我闷闷不乐朝厨房走去,拿起小勺在汤锅里轻轻搅拌,心里不是滋味,什么世道?从古至今,也没有女婿去岳父母家过年这一说,又不是倒插门,也不是爹娘死翘翘了。/p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大儿媳说的也有道理,对父母来说,女儿不是跟儿子一样吗?天底下有哪个父母不希望跟自己的孩子一起过年呢?轮流陪老人过年,一点都不过分。/p
魔鬼撒旦被驱逐,我的心情舒畅多了。/p
人啊,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就得自己宽慰自己,不能钻牛角尖,多体谅孩子的不容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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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出去帮我买药,按说早该回来了。咋回事呢?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p
我被自己这个不祥的假设给吓了一跳,快步来到沙发跟前,刚要拿起座机打电话,电话响了。/p
“喂?”我顾不上看清楚上面的来电显示,急忙抓起话筒,“哪位?”/p
“请问,您是扬云清女士吗?”电话那端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p
我颤抖着回答“是”。/p
对方接着说道:“我在街上巡逻时,注意到有位老人从药店出来,一直在门口转悠,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后来坐在地上哭了。我问了半天才整明白,原来他找不着家了。手机也不知道丢哪儿了。只记得老伴叫扬云清。派出所里的同事很快帮我查到您家里的电话。这位迷路的老爷子就是您的爱人吧?”/p
“对。谢谢警察同志。我这就去接他。”我浑身缩成一团,眼泪哗哗往下流。/p
“别过来了,大冷的天儿,告诉我具体地址就行,我开车把老爷子送回去。”/p
“警察同志,太谢谢你了。”/p
我把地址告诉对方,挂断电话,不禁放声大哭,心碎一地。老伴这是怎么了?记忆力丧失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难道患上阿尔茨海默症了?/p
天哪!真要是这样的话,可就糟大心了。这是多么让人惶恐的老年病啊。/p
我穿上棉服,忧心忡忡走出家门,站在楼门口朝远处张望。灰蒙蒙的天空渐渐飘起雪花。/p
有点羞于见人。若是人家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该如何作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p
一辆黑色轿车由远及近,停好后,汪超从车上下来,帮母亲打开车门,两手扶着母亲的胳膊朝这边走来。/p
我慌忙退后一步,想躲在门洞里,又觉得不妥,于是讪讪地站在原地,随手把棉服上的帽子扣在脑袋上。/p
“扬姐,你咋跟这站着呢?”耿玉珍眼尖,一下就认出我来了。与此同时,有辆警车开过来,我看见老许坐在副驾上。/p
“我、我接个人。那啥,你们先进去吧。一会儿再聊,啊?”/p
“接人?”玉珍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汪超可能看出我不愿多聊,便拉着母亲进楼里了。/p
警车在我跟前停下,一位身材结实的年轻民警从车上下来,我赶忙迎上前去,拉着老伴千恩万谢,目送好心人把车开走。/p
老伴有些局促不安,把帽子摘下来,握在手里不停地摆弄。/p
我收起悲伤,轻声软语安慰他。/p
回到家里,我帮老伴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他自己换上拖鞋后,一声不响坐在沙发上。/p
我坐在老伴身边,给他倒了杯热汽腾腾的红茶。老伴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显得局促不安。/p
在我的耐心开导下,他总算回忆起事情的来龙去脉。/p
原来,楼下药店没有他要买的药,他于是经过地下通道去了稍远一点的药店,从药店出来就迷路了,再加上阴天不好辨别方向,越着急越出错,还把手机给弄丢了。/p
看着眼前这位极力用微笑掩饰慌乱的老人,我心里无限感慨,这是那个一脸腼腆、说话不敢抬头看人的英俊小伙吗?/p
老许在1973年考进东北大学历史系,——wg十年动乱中唯一的一次高考,专业是“民国史”,学制三年,毕业后被分配到h市日报社当编辑。/p
我在上大学期间发表的第一篇散文就是出自他的慧眼识珠。稿子寄出后,在忐忑不安中等来回信——内容很短,只有短短的两句话,一是称赞文笔流畅,二是通知稿子决定被录用。/p
从此,我跟这位署名“许本源”的编辑开始了长达两三年的书信往来。从师范大学毕业时,他主动提出去学校帮我搬东西,才正式确定恋爱关系。/p
许本源同志是个百分百的理想丈夫,出身好,工作好,人品好,长得好,脾气好——这种“五好男人”,即便是再喜欢吹毛求疵的女人也很难拒绝。/p
我是个历经磨难的女人,早已过了适婚年龄,能遇到这样的好男人,实属万幸。最最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相爱。/p
婚后第二年,我们的大儿子建树出生了。小儿子建业也赶在国家实施计划生育政策前来了——哥俩相差16个半月。/p
“小清,你说我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老伴见我看着他半天不说话,越发紧张。/p
“出问题也没事,有我呢。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在家跟我共用一个大脑吗?”我假装轻松地笑了,起身在老伴的脑门子上亲了一口,顺势依在他身旁。/p
“可是,我不愿意拖累你。”/p
“别说傻话了,啊?所谓老伴,不就是老了以后彼此陪伴吗?年纪轻轻那会儿,有没有伴儿都无所谓。”/p
“我坚定地认为,自己这辈子会一直照顾你直到离开这个世界,没想过会让你照顾。”/p
“嗯。这个我知道。不过,从照顾人的角度,你认为,咱俩谁比较擅长?”/p
“当然是你。”/p
“所以说嘛,上帝这么安排不是没有道理。”/p
“估计跟这几年不怎么用大脑有关。”/p
“嗯。上帝是最有智慧的,既然许本源同志不需要用脑子,凡事有杨云清女士,那就不用好了。”/p
“哈哈。”老伴终于被我逗笑了,“他妈?这件事不告诉孩子们,好吗?别让他们惦记。”/p
“好。我听你的。趁现在脑子清醒,还有啥未遂的心愿都告诉我,我帮你实现。”/p
“说到心愿,我希望咱俩能一起走。”/p
“嗯。这也是我的心愿。真能这样就圆满了。”/p
我们就这样相依相偎地聊着,我努力掩藏起内心对老伴的病情、以及未来种种不确定因素所带来的忧伤和幻灭感,/p
从敞开的纱窗吹进来一丝微风,随即一股芬芳的气味从阳台那边漫延开来,像撒娇的小女孩,直往你的鼻孔里钻。/p
那是我们的雏菊花香。/p
我拉着老伴的手从沙发上站起身,快步来到阳台,老伴用几块木板自制的长方形花盆里长着各类各色的小菊花,红的、粉红的、紫红的、金黄的、鹅黄的、浅白的,看上去每一朵都是艳丽多姿,热烈灿烂。/p
这些清丽妖娆的花儿,小巧玲珑,就像是一曲淡雅的歌,在你的耳畔轻唱。/p
我的心不禁有些感动,它们从绽放到凋零,全然是一气呵成,也许在绽放的刹那,就已然明了生命即将面对的结束,可依然无怨无悔地把自己的美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p
生命原是可以这般酒脱的。——上帝是想用花儿的芳香来告诉我这个道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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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大哥从沙发上站起身,拿起眼镜戴上,快步过去开门。/p
我疑惑着朝门口看过去。/p
只见汪超站在外面,上身穿一件黑色圆领毛衣,脸上挂着同情与悲伤混杂的表情,军绿色长裤,脚上穿着拖鞋,没穿外套,看样子是从家里出来的。/p
“嗨!是你呀,王超。快请进?”/p
“你哥俩回来了?警察找我了解情况来着。节哀顺便。有啥需要我帮忙的,打声招呼就行。”/p
“谢谢!我正琢磨着找你聊聊呢。”/p
“请进来坐?”我起身相让。/p
“好。”汪超微笑着朝我点了下头,在地垫上蹭了蹭拖鞋底,这才进来,坐在沙发上。/p
“喝点什么,茶、还是白水?”/p
“别忙了。建树,我不渴。想找我聊什么?”/p
“有关我父母的。你都知道些什么?”大哥从茶盘里拿起一只透明玻璃杯,去厨房用清水冲了冲,接着又从暖瓶里倒出一杯水,放在汪超面前。/p
“呃,有这么个事,对你们可能有用。”/p
“什么事?”/p
“呃,今年四月份的事儿,这话说起来有点长,我就简明扼要吧。”/p
“尽可能说得详细点。好吧?”我在汪超对面坐下,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p
“对,尽量说得说细点。谢谢。”大哥声音颤抖,十指用力绞在一起。/p
汪超从我父母去医院看望耿阿姨开始讲起。他说耿阿姨虽然成了植物人,但大脑有意识,眼里还能流出泪来,所以对我母亲问的问题能清楚给出答案。/p
后来,我母亲想单独跟耿阿姨说几句话,他就跟我父亲去外面回避了。/p
可能父亲担心母亲给出的建议(安乐死)会引起汪超的不满,就把母亲由于无法忍受病痛折磨,如何决定对自己执行“安乐死”这些事合盘托出。/p
“我纠结了好长一阵子,不知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没有权利擅自泄露别人的隐私,也就守口如瓶了。”/p
“什么?忍受病痛折磨?”我的心像是有乱刀砍出来,砍得影子都没有了。/p
“我爸妈身体都挺好的,”大哥皱起眉头,声音急切,“她有什么病啊?”/p
“具体啥病我也不太清楚。扬阿姨多坚强啊,从来不跟别人抱怨什么。对了,你们可以问问尚美,她经常过来照顾二老,知道的肯定比我多。”/p
对呀!怎么没想到尚美呢?自打她跟大嫂吵架气得跑了回来,之后就不怎么愿意搭理我们了。每次一听说我或者大哥回老家来了,就故意避而不见。/p
“还想问什么?”汪超打破沉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哥,“只要我知道,肯定言无不尽。”/p
“在父母眼里,我和建业都是不孝子吧?”/p
“没有没有。绝对不是这样的。扬阿姨一说到你哥俩,就会眼里放光,特别引你们为傲。”汪超慢慢垂下眼皮,脸上现出腼腆和愧疚的神情,“我妈觉得,跟你们相比,我就是一驼狗屎。我也确实没你们有出息。很惭愧,对不起我妈。”/p
“不!汪超,”大哥一脸真诚地看着汪超,“你至少比我们哥俩有出息,因为你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真正应该感到惭愧的,恰恰是我们这种所谓有出息的人。”/p
“没错。”我接过大哥的话头,“毕业于名牌大学,有车有房有妻有子,有所谓体面的工作,却没有在父母病榻前尽过一天孝。”/p
“快别这么说。”汪超连忙摆手,“考上名牌大学就是光宗耀祖,就是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这就叫有出息。”/p
是啊,我自嘲地想,不过是世俗意义上的有出息。这种有出息,对父母来说,有什么实际意义呢?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比起那些没能考上名牌大学,却可以守在父母身边的人,我们这些有出息的,才是名副其实的一驼狗屎。/p
汪超告诉我们,他这几天也在忙于处理母亲的丧事,重阳节那天,九十多岁的姥姥一人去了医院,以悲壮的心情亲手把插在女儿身上的插管全部拨掉,不让女儿再受罪。/p
如此说来,父母和耿阿姨这三个人是结伴共赴黄泉的。巧合?还是宿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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