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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嫂和她的父母、一名警卫员、宫简和她的母亲、两个孩子,一行八人下飞机后,直接去了位于停放父母遗体的那家医院附近的酒店休息。
抛开亲家不说,作为儿媳,难道不应该来家里看看吗?宫简的解释是,她因为有点害怕,不敢去家里,就顺水推舟跟大嫂他们一起去酒店了。
我就纳了闷了,她怕的是什么呢?将来她父母去世的时候她也躲出去住酒店?
哼,说到底,儿媳就是儿媳,争取权益的时候倒是比女儿都理直气壮。
为了平复我心中的不满,宫简约我去酒店内的茶馆喝茶,其实就想打听遗产的事。
我有点变态地想:你越想知道我越不说。急死你。你不是研究心理学的吗?我倒要看看,你有啥高招对付我这种病人。
“一开始,听说可能是自杀,我就想,爸妈一定是因为两个儿子不孝,心生怨恨和绝望,进而产生自杀心理的。幸好不是自杀。否则连我这个儿媳都会深感自责。”
“是吗?”
“那当然。一叶的爷爷奶奶对我多好呀。这么好的公婆,打着灯笼都难找。”
“谢谢。”
“我好难过。既难过又遗憾。爸妈这么早就过世了。也好遗憾,没有机会在老人的病榻前尽孝。”
宫简说这些话时,脸上挂着的职业性悲伤令人生厌。
“哎哟!说得真好,我都感动得快要落泪了。不愧是我爸妈眼里能干又贤惠的儿媳。”
“什么嘛,阴阳怪气的。”
我也许不该这么恶毒,换位思考,假如岳母死了,我会像失去父母这么痛苦和无助吗?也会难过,但绝对是两回事。这么一想,宫简表现如何其实也无所谓。
让我反感的是她的虚伪和做作。
“老公,节哀顺变吧。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也是上帝的旨意。”
“宫简,你对上帝了解多少?”我的语气中含有某种蛮横的成分,充满威胁,以及气势汹汹的指控。
宫简震惊地看着我。
我很不讲理地继续诘问:“要是上帝的旨意没有让你觉得彻底卸下养老包袱,你还会这么说吗?你对上帝一无所知。《圣经》里有句话:今夜必要你的灵魂。在神向你要你的灵魂时,你最好确定自己有灵魂可以给他。”
“我从来不认为死者会怨恨生者活得幸福。”宫简佯装平静地为自己辩解,“至少我相信,一叶的爷爷奶奶不会希望我们过度悲伤和难过。”
“是吗?谁告诉你的?人们发明这个念头,不过是想让自己好过些。我才不相信所有逝者都会变得宽宏大度,刚被埋葬,亲人就跟没事人似的继续过好日子,就像他们从来没有活过似的。”
宫简脸涨得通红,就像面包失去了酵母,她的脸失去了光彩和活力,一种优雅、愉悦与轻松的存在消失了。
她站起身,微微调整呼吸,用天使般的表情悠悠地看了我一钞钟,那眼神像是在告诉我:许建业,你就是个小屁孩,因为突然失去爹娘,心里发毛。装什么大尾巴狼呀?本宫不稀罕跟你不般见识。之后踩着高跟鞋,步态从容地款款离去。
“嗯哼。你也有被我整没电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发出一声不厚道的冷笑。
相识十年,宫简已由迷人讨喜的女孩变成了美丽的女人,冷静、自信,言谈举止比过去更加深思熟虑,脸也比过去变得圆润一点,没有任何青涩的影子,像一朵完全盛放的玫瑰。
然而,她的美貌丝毫吸引不了我。我对她产生了莫名的敌意,虽然没多久,却已根深蒂固。
康康和一叶哭得特别伤心,宫简一再对孩子们解释、强调,爷爷奶奶是因病去世的。两人一起去了天国。因为太相爱了,不想分开,谁都舍不得离开谁。
一叶不解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困惑。
她明明听见我接完警察的电话后说的是“自杀”,这会儿妈妈又说是病故,孩子被搞糊涂了。
我把一叶拉到旁边,把警察在电话里说的话,以及尸检报告得出的结论,重新帮她梳理一遍。
“那,爷爷奶奶真的是一起去天国了吗?”她这才舒展眉头,像是真正明白了。
“是的。爸爸相信是这样的。”
“好吧。我会永远爱他们,永远想念他们。”
“谢谢宝贝!爸爸也是。”
追思会在医院礼堂举行。
父母生前亲朋好友共三十九人悉数到场,无一缺席。大概这就是善缘吧。
我们在电话里特别强调,参加者不需要穿素服或佩戴黑领带等,现场也不接受花蓝或花圈,只需要带着缅怀逝者的一分心就可以。
现场布置也不是死气沉沉,而是被粉红色的鲜花包围,肃穆中透着温情。
父母的遗像镶嵌在黑色镜框里,用的是母亲的微信头像,照片里的一对老人慈祥地看着大家。
尚美坐在乔老和姑妈中间,不时抬手擦眼泪,她的悲伤是显而易见的。
韩牧师为追思会证道。
他对母亲的评价相当高,称赞她为人慷慨,品德高贵,积极而热心地给教会捐款捐物,是上帝忠实的仆人,得到神的格外赐福与眷顾。
他还称赞母亲有虔诚的信仰和宽广的胸怀,用行动感染着周围每一个人。几十年如一日向他人传递上帝的福音。为许多人祷告,认识的,不认识的,身边的,陌生地方的,或者她所知道的正在经历苦难的人,许许多多的基督徒都被她的博爱和持久信仰所感动。
作为长子,大哥对父母的一生给出极高的赞美,同时也表达了深深地忏悔之情,觉得自己在很多方面做得不够,不配得到父母这么多的爱。
另外几位的发言很简短,但听起来温暖而真挚,让我们有机会从全新的角度认识和了解父母。
一个叫谷雨的中年女人,讲述了一件十分感人的事。
在她读高中时,由于跟男朋友偷吃禁果导致怀孕,她吓得六神无主,不敢对爸妈说,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着肚子鼓起来,这才怀着忐忑的心情找班主任拿主意。
原以为母亲会狠狠地教育她一通,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母亲听完她的叙述后,微笑着握起她的手,语调温和地问了她两个问题:第一,孩子的父亲是啥态度?第二,她自己想不想要这个宝宝?她是孩子的妈妈,只有她有权做决定。
她对母亲坦诚,孩子的父亲一听说她怀孕了,便开始躲着她,避而不见。她的理想是上大学,将来在事业上有所成就。说完这些,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母亲陪她去医院找医生朋友悄悄帮她做了人流手术。
自此,她一门心思学习,终于考上理想大学。目前是某跨国公司中国区总裁,可谓事业有成,婚姻幸福,与丈夫志同道合,双胞台女儿健康可爱。
她觉得,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应归功于母亲在她年少无知犯错误时,所给予的正确引导和热心帮助。
“这是一种比母爱还要博大仁厚的恩情,我将永远铭记在心。”谷雨声音哽咽,“请老师和师父一路走好。”
母亲的主治医生赵奎穿着白大褂从后门进来,对大家解释说,今天有五台手术,刚下台,十五分钟后还有一个大手术。
他说,母亲是一位十分坚强的女性,乐观向上,从不抱怨,总是想方设法安慰病友。她的心脏病非常严重,可以说,是靠毅力支撑到最后的。
江社长对父亲的评价是,重视家庭,与世无争,只知埋头工作,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是社里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人畜无害。
接下来教会唱诗班为父母演唱圣歌。父母的遗体躺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
所有人陆续从右边走进去。家人并列站在一边,我、大哥、尚美、大嫂、宫简为每人递上一支白色小花。人们拿着鲜花慢慢绕过父母的身旁,轻轻将白色小花放在离他们面容很近的一个台面上。
追思会进行得井然有序——这一切都要感谢尚美和她请来的设计师。
2
2017年十月二十八日下午
“老许,你这一生过得幸福吗?”
“相当幸福。你呢?”
“我也是。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临终前没有家人陪伴,没有尊严。”
“老婆子,咱俩有彼此就够了。不要过多苛责。”
“老头子,你实在太棒了!又一次给出一个既健全又精辟的忠告。”
“对了,邀请参加追思会的人员名单,要不要跟儿子特别交待一下?”
“我都写好了,在微信收藏夹里。我相信他们能会意。母子一场,不可能连这点默契都没有。”
“嗯。你说得对。”
“你说咱俩就这么走了,两个儿子会有啥反应,难过和悲痛自不必说,但表达方式肯定不一样。”
“呃,老大会一再自责。老二则暴跳如雷。”
“呵呵,你说得太对了。这小子肯定会吹胡子瞪眼跟个乍毛斗鸡似的,看谁都不顺眼,把咱俩数落一番不说,连我们杨家老祖宗都不能幸免。”
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想笑。建业就是这样的孩子,打小就淘气,爱挑刺儿,别看他表面乍乍乎乎,但做事有分寸,有担当,不会乱来。
“老许,谢谢你!陪我走完这幸福而充实的一生。”
“小清,我更要感谢你。能娶到你,是我许本源这一生最伟大的成就——没有之一。”
“哎呀!不带这么夸人的,太感动了。”
“呵呵,干杯!”
这家莫斯科餐厅设计风格恢弘大气。从旋转门进去,拾阶而上,展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宫殿般的世界,高过七米的屋顶,华丽丽镶金的大吊灯,四个青铜器大柱子(二十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用餐时还是金黄色,如今已氧化成青色)如主心骨一样矗立于正中央。
餐桌上铺着浅黄色桌布,暗红色方形餐巾,服务员身穿黑色“布拉吉”连衣裙、外罩纯白小围裙,个个漂亮、精致。非常梦幻。整个餐厅,既华丽贵气,又古朴庄重。
我和老伴穿着得体,(来这之前特意去发廊做了发型),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愉快而平静地享受生命中最后的晚餐,每人面前一杯红葡萄酒,烤鱼,蘑菇汤,奶油烤杂拌、鹅肝。
“有谁知道他的大限呢,若是人们真的知道了的话,是不是一切就好办了?”
“不,老许,那样可就糟了。有个古老的故事,说的是基督是怎样看待人知道自己死亡这件事的。”
“啊,你讲给我听听?”
“从前每一个人都预先知道自己的死亡时刻,有一天,当基督来到尘世时,看到某些农夫不会侍弄土地,生活得像罪人似的。于是就责备他们中的一个偷懒的人,可这个可怜的人却嘟囔说,如果他不能再享受收获的话,那他是为谁把种子播撒到地里呢?基督认识到,若是人预先知道他的死期的话,这并不好。从那以后,农民就侍弄他的土地直到最后一刻,好像他会永远活下去似的。”
“啊,这是对的,人们只有通过劳动才能分享永恒。今天一早你一如既往起来做饭、烧菜、拾掇屋子,我也给花儿浇水,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嗯。我们都做到了。”
餐后,我们手牵着手回家,心情异常愉快,青苹果颜色的西边天空上,一弯新月发出清冷的光芒,月光透过落叶缤纷的白扬树枝洒满大地。
到家后,两人心照不宣依然穿着正装,只把外套和围巾脱下来挂进衣架上。
我拿出平时不怎么舍得用的青花瓷茶具,茶泡好后,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电视新闻,一边加以评论——三观总是出奇的一致。
喝完茶后,我把茶具洗干净,再用干抹布擦干,重新放回橱柜。
见我把牙膏分别挤在两只牙刷上,老伴便关掉电视机,从我手里接过他那只牙刷,站在水池前刷牙,漱口。
洗漱完毕后,我站在窗前,望着繁星点缀的夜空,在脑海中确认整个“猎福行动”的最后一环没有任何纰漏之后,返身回到客厅,弯下身子,想把那两瓶安眠药从茶桌下面拿起来,就在这时,心口一阵剧烈绞痛。
3
家族墓地座落在一片平原上,周围群山环绕,绿草茵茵,曾给我留下许多儿时回忆,这颗古老的槐树俨然是先祖们的守护神。我和大哥小时候携起手来才勉强能抱着它的树干。如今依然枝繁叶茂。
我静静地站着,木然地看着父母下葬,什么感觉都没有,地下躺着的骨灰盒似乎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父亲和母亲从未在我的心中消失。
他们似乎正在某个地方永远地存在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连走路也笑眯眯的父亲,就像画中人一样,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我只是好奇,当一个人被装进冰冷的骨灰盒时会是什么感觉?还会在乎那么多吗?
总有一天,我也会躺在这里,一叶也会站在这里,表现得像我一样麻木?还是像尚美一样嚎啕大哭?宫简呢,她会在哪里?我们会白头偕老吗?
葬礼结束后,留下来用餐的人不多,大嫂的父母在勤务兵的护送下乘飞机返京。我的岳母带着一叶坐火车回她老家去了,说是有急事要办。
天知道宫简和她妈又在联手耍什么阴谋诡计。
这两天,里里外外全是尚美一人张罗。许家的两个“能干又贤惠”的媳妇反倒成了局外人。
我冷眼旁观,发现这三个人之间的对话耐人寻味。
“尚美妹妹辛苦了。”宫简语气温和,含沙射影,“不过呢,这种辛苦也是值得和必要的。是吧?”
“应该的。”尚美微微一笑,语气不冷不热,在我听来就是反唇相讥,“我这人大脑简单,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做事全凭良心,不会计较利益得失。”
“哟!是吗?”宫简似笑非笑。
“干你们这行的,是不是习惯性把自己装扮成天使或者救世主?”康罗依接过话头,单刀直入,果然具有傻大姐风范,“我相信,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回报。”
尚美跟大嫂之间早就结下梁子了,我以为她一定会趁机雪耻,至少义愤填膺进行反击。
结果我错了。
“每个行业都有其特殊性,而保险行业的特点是:含泪播种,含笑收获。”尚美说得云淡风清,令两个嫂子瞠目结舌,再说下去就是自取其辱。
“干得漂亮!”我在心里为表妹点赞。
尚美已不是十年前那个容易冲动的小女生了,而是变得成熟、平和,也可以说圆滑和世故。
母亲曾说过,家庭优渥的女孩大都比较单纯,反而是那些生活艰辛、在逆境中成长的女孩更有心机,更擅长玩小心思、小把戏,因为她们想要更好的生活,只能多动脑子。
我和宫简谈恋爱的时候,她告诉我,在她五岁那年,当牙医的父亲因病去世。
我信以为真。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怀疑。谁能没事儿咒自己亲爹死了?
可就在两三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正当全家人准备关灯休息时,有个喝得醉醺醺、说话时舌头打卷的老男人,透过视频门铃,非要跟未曾谋面的女婿“说几句知心话”。
“您哪位?”我从床上起来,走过去拿起门铃,从视频里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男人,中等个,身材偏瘦,衣着得体,梳着大背头,头发油光,眼神焕散,身体歪歪扭扭靠在墙上。
“你、你问我是谁?你、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可、可以告诉你,本人姓宫名顺祥。”
“公孙羊?”
“什、什么宫孙羊,我、我叫宫-顺-祥,宫殿的宫,顺利的顺,吉祥的祥。听清没有?”
“不好意思。您找错了吧?我们家姓许,没听说过有叫宫顺祥的亲戚。”
“我管、管你姓许、还是姓宫,我要跟我女婿对话,你、你马上叫他给我出来,我、我要跟他说点知心话,他准保感兴趣。老丈人驾到。。。”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的老丈人早死了。。。”
岳母穿着睡衣睡裤从卧室出来,颤抖着从我手里夺过电话,气急败坏挂断。
就在我楞神的功夫,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宫简从卧室出来,脸涨得通红,示意我不要接。问她为什么,她没理我。
岳母二话不说拿起手机直接打110报警。
不到一分钟,警察就到了。
我站在阳台上,从窗口往下看,听见醉汉对警察大吐苦水,说什么想当年他如何出手阔绰地供女儿上大学,读研,如今女儿事业上小有成就,却不愿认老子,把他当成破落户。天底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
“这个老酒鬼到底是谁呀?大晚上的跑我家耍酒疯。”我感觉不对劲,但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宫简这才向我坦白。
当年他父亲在外面乱搞外遇,后来又跟院长女儿勾搭上了,并因此抛妻弃女。靠母亲当护士的微薄收入,日子过得很苦,她打小就立志做女强人,多赚钱,改变自己和母亲的命运。
她也的确做到了,三年前成立自己的心理咨询工作室,事业做得风生水起,现在每月赚的钱是我工资的三十倍之多,以后肯定还会更多,也因此在我面前有点飘,这一点让我十分不爽。
她爹跟院长女儿结婚后,在院长老丈人的大力支持下,在黄金地段开了家私人口腔诊所,这些年一直很红火,开着豪车,住着大别墅,还生了儿子,貌似活成了人生赢家。
人在饿肚子的时候只有一个烦恼,吃饱之后却有N+1个。可见,“吃饱撑的”端的不是骂人话。
宫老先生当然“吃的更撑”,随便玩弄感情不说,还沾上毒品了。相比于“黄”,“赌和毒”对成功男人的打击往往更具毁灭性,成了“瘾君子”后,他辉煌的人生开始走下坡路,最后连诊所都搭进去了。
几次戒毒,又几次复吸,在苦于没地儿借钱买毒品的情况下,他想到女儿这根救命稻草,于是上京寻亲,跟宫简索要巨额生活费,遭到断然拒绝后,把女儿告上法庭。
要求一次性支付他一百万元的赡养费,还添着老脸跟法官说什么已经“半年没复吸了”。
岳母气得杀了前夫的心都有。
宫简也是,但她没否认亲爹供她上大学的事,但拒绝支付赡养费,还一百万呢,一分子儿都不想给他。
理由有二:一是她小时候就被她爹遗弃了,他对她没尽过养育责任,她对他也理所当然不尽赡养义务;二是他爹现在不走正道,给多少钱都填不满。
官司仍在进行中。
听说这件事后,我心里十分不悦,不知道怎么跟父母说,也不好意思跟大哥说。
看见一叶被姥姥拉着钻进出租车的一刹那,我心里惴惴不安,很想拦住她。
陪亲朋好友吃过饭后,大哥可能看出我有心事,悄悄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怎么了。我索性把岳父没死、大晚上的找上门来、以及勒索宫简一百万的事合盘托出。
他听完后,嘱咐我别瞎掺和,既然谈恋爱的时候,宫简撒谎,和她妈一起刻意隐瞒,说明根本没把我当成一家人,那么,现在出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我也没必要表现得跟一家人似的,和她们同甘共苦。
但是,一叶不能跟姥姥在老家待太久,防止被穷凶极恶的姥爷绑架当人质,瘾君子啥事干不出来?
我一听这话,简直吓麻爪了,浑身的血液直往脑子上涌,立马拿出手机给岳母打电话,听说她和女儿在火车上。我请她立刻下车,先把我的女儿送回北京,她再回老家办事去。想待多久都行,不回来都可以。
没过几分钟,宫简笑呵呵过来了,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怎么回事,为啥不跟她商量就给她妈下命令,还用那种奇怪的口气对她妈说话?
“没什么,我只想保护我的宝贝女儿,担心她被瘾君子绑架当人质。”
听完这句话,宫简不禁目瞪口呆,脸上所有的优雅、淡定、智慧、从容不迫等职业表情统统消失不见了,取之代之的是一种叫“恼羞成怒”的东西。
4
2018年十月二十八日晚上
“小清,你怎么了?”老伴从洗脸间出来,见我双手捂住胸口,大口喘气,急忙把药片和水杯递给我。
我忍着心脏剧烈疼痛,接过水杯,把药片服下。
“一会儿就没事了。啊?”老伴扶我去了卧室,和我并肩躺在床上。
“老许,还记得我生建树时的情景吗?”疼痛稍微缓解后,我想起以前的事。
“这还能忘。你疼得五官都变形了,把我上衣扣子全扯掉了。我娘握着你的手,教你如何用力。我跟在医生后面,一个劲追问她,万一你死了咋办。”
“哎呀!还有这事呢?你可从来没对我说过。那,医生是怎么说的?”
“她说你不会死。我还是问,万一你死了怎么办?不管我问多少遍,她都是那句话。”
“为啥非要这么问呢?”
“可能是太紧张的缘故。其实我心里早有答案。我早就合计好了,你死了,我立刻陪你一起死。孩子交给老人抚养。”
“呵呵。这之后活的三十多年有点拣便宜的意味。”
“可以这么说。”
“我怕建树被别人给抱错了,让你把他抱到我的床上来,你蹲在地上痴痴地望着他,小家伙十分招人喜爱,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明亮,像是在思索什么似的。好多人过来看他,夸他头发浓密黑亮,一点都不像其他刚出生的宝宝那么皱皱巴巴。”
“不哭不闹。神态淡定从容。”
“生建业时就好多了。没那么费劲。可是,这小子一看见奶奶就哭闹个没完。老太太叹着气说她到寿了。六个月后果然走了。老爷子因伤心过度当晚也咽气了。。。”
又是一阵剧烈的心绞痛,犹如做梦一般,我惴惴不安地感到自己正穿越一个虚幻的门槛而步入另一个世界,我看见自己的灵魂从肉身的躯壳中抽离出来,跳到房梁上徘徊。
就在为老伴担心时,他也从肉身的躯壳中抽离出来,微笑着朝我伸出一只手,我立刻紧紧抓住,两人越飞越高,睡了半辈子的双人床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我们手拉着手继续朝天空深处飘移,天空湛蓝,淡淡的白云,丝丝清晰,无比圣洁,云随风转,风带云动,不掺杂一丁点杂色,近在咫尺,伸手可及。
天国的大门正在向我们敞开。
5
我和大哥请了七天丧葬假。
尚美说,剩下来的事全权交给她处理就好了。古人所说的孝道,是指父母去世后要适度悲哀,在老家待七天无非是耗费心力。父母在天上看着也会心疼。
我和大哥便没再坚持。这三天过的,感觉比三个世纪都要漫长,仿佛心一次次被人用刀子割开,再塞进去;再掏出来割开,再塞进去。父母如果在天上有知,肯定会心疼的。
宫简立刻从网上订机票。
由于这个时间段不好打车,五个人挤在一辆出租上。大哥坐在前面,康康坐在大嫂和宫简中间,我坐在宫简旁边,身体紧挨着车门,臀部三分之一悬在空中。
快到机场时,大哥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用轻描淡写的口吻简单说了下父母的遗嘱内容,大嫂摆出一副“爱给谁给谁,我不care”的表情。
宫简表现得相当震惊,一再追问,什么嘛,太奇怪了吧!老公,你不觉得吗?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导致这么匪夷所思的后果。
我懒得跟她解释。车内一片肃静。
就在我们准备过安检时,我接到尚美打来的电话,说她正火速赶过来,有要紧事需要我和大哥签字。
“签什么字?”
“见面再说吧。”
我挂断电话,跟大哥面面相觑,房子过户的事当时就签字了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们签字呢?
大嫂从包里拿出iPad,陪康康看日本动漫。宫简有点不耐烦,埋怨尚美刚才怎么不说。
为节省时间,我们来到航站楼外面。在这种日子里,似乎到处都毫无生气,就好像大自然也失去了意识,天空是一种苍白的蓝,大气中有一层非常淡薄的雾霭。
小刘开着他那辆黑色斯科达飞奔而来,尚美从车上跳下来,喘着粗气,从包包里拿出两张表格分别递给大哥和我。
“不好意思啊,这几天脑子跟浆糊似的,想着想着,到底给忘了。你们刚走我就又想起来了。”
“这是什么?”我接过表格,只见上面写着“保险金给付申请书”。
“是姑妈给自己和姑父买的定期寿。受益人分别是你和建树哥。保险理赔金各一千万元。在这里签字?受益人一栏。看见没?这里。”
“天哪!爸妈好伟大。”宫简凑过来,伸出一只涂着白色指甲油的纤纤玉手,轻轻碰了下表格,眼神好比放逐的人远远望着家乡,殉道的人深情望着天国,巨大的喜悦洋溢在她的眼睛里,照亮了她的整个脸庞。
这个一周前还在床上宽衣解带,想用诱人身段引动自己男人春心的三十四岁女人的迷人面孔,这会儿乍然变成丑陋的中年妇女般令人憎恶。
“尚美,”大哥脸色惨白,手一抖表格掉在地上,“什么叫定期寿?”
“定期寿是以‘死亡’为给付条件。”尚美弯腰拾起表格递给大哥,但大哥没接,“定期是指保障一段时间,如10年,20年,到70岁,等等,属于消费型险种,性价比高,被称为最有温度的险种。”
大哥身子一歪,险些摔倒,大嫂想去扶他,被他粗暴地推开,她楞楞地站在那里,身上披着夕阳柔和的光辉,神情异常困惑,片刻后,她再次伸出双手温柔地触摸大哥的肩膀,大哥把妻儿紧紧搂在怀里。三人哭作一团。
宫简背着包包,双手抱在胸前,默默看着他们,尚美则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像入定一般失去知觉,看着手里这张价值千万的申请表,感觉已被五马分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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