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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7年四月
“老伴?明天开始整理相册,好不好?把所有照片分类,拿到楼下复印店扫描,装进电脑里存档。”
“好啊。我全听你的。”
“这可是一个大工程,没有你我无法完成。”
“哈哈。我不是没用的糟老头。”
“那当然。毋庸置疑。”
我和老伴手牵着手,做完礼拜从教堂出来,周身沐浴在初春的暮色中,感觉特别幸福和满足。
我在祷告中把自己的计划向上帝作了坦诚交待,我相信会得到神的体谅和宽恕。活着的目的是为了荣耀上帝,既然不能给上帝带来荣耀,不如早点去天国报到。
我是个急性子,趁身体状况不错,老伴的精神状态也还行,一到家就开始说干就干,并为这一举措起了个特别好玩的名字:“猎福一号”,当然后面还有“猎福二号”,“猎福三号”等等。
“他爸?你看这张,这是小儿子四岁生日照。瞧他那一脸的委屈,眼睛都哭肿了。”
“咦?咋没有我呢?”
“你去外地出差了。”
“啊。他为啥哭?”
“不知道这小子犯哪门子的邪,又踢又踹,梗着脖子,一个劲地朝摄影师翻白眼,好像人家惹着他了似的。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当老师的人,孩子教育得这么没礼貌,真丢人。”
“后来咋哄好的?”
“以后不拍生日照了。这是最后一次。他这才拉着小脸,总算完全任务了。”
“这小子不爱照相。”
“你以为老大爱照呢,但他永远不会像老二这样公开跟我作对。光说我偏心。”
“你承认自己偏心了?”
“我从来也没否认过啊。建树是头胎子,带给母亲的那份惊喜与感动,任后面再来多少个孩子加一块也比不了。”
“哈哈。我偏心老二。”老伴盯着手里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一脸窃笑,“唉,哥哥太过优秀,几乎成了弟弟的噩梦。”
“这张呀?”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立刻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应该是小儿子上小学四年级下学期时发生的事。
那是个桃花盛开的星期天,全家人原打算去户外野餐、钓鱼。可是,老二所在的班级要组织学生去养老院做义工,他跟我说肚子痛,让我给班主任打电话请假。
我怀疑他不是肚子痛,而是被“野餐和钓鱼”给闹的。可又担心万一是急性阑尾炎就糟了,非拉着他去看医生,他死活不去。老伴过来解围,说,他先陪孩子去医院,没啥事的话就送他去养老院跟其他学生汇合。
我和老大在家傻等,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爷俩回来,于是我决定带老大去南湖公园转转,没想到竟在那里看见他们了,正坐在湖边专心致志钓鱼呢。
老二手里拿着鱼杆,他爸时不时进行指导。
我哭笑不得。又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跟老伴理论,便气呼呼地站在一边生闷气。
老伴不经意间发现我站在身后,赶紧起身,除了“哎呀”,说不出别的话来。
老二坐在那没动,假装没看见我。老大悄悄拉我的衣角,想替弟弟求情。
我也没再追究。
虽然户外野餐计划泡汤,但全家人一起在饭馆吃的饭,刚好饭馆旁边有家照相馆,吃完饭就去那里照了这张全家福。照片上的老二特别得意,就跟拣了个大便宜似的。
正因为小儿子爱淘气,不像老大那么乖,才使一家人的生活更加丰富多采,带来如此多的美好回忆。
“你不光纵容老二逃避劳动,还偷偷帮他写作业呢。”
“哎呀!这你都知道?”
“啥事儿瞒得了我?我可是火眼金睛。”
老二上小学时的班主任姓潘,她有两大教学特点,一是特别喜欢留作业,有时写到十点都写不完,孩子困得直嗑头;二是特别喜欢罚学生。错一个字写十行或二十行,错一道数学题,重做二十遍。
在我看来,这种惩罚没有多大意义,一个字写到第五遍的时候可能就不认得了,何况写十行、二十行。数学更不是靠这种机械的死记硬背。
潘老师的做法遭到家长的普遍质疑,但大多敢怒不敢言,尽管讨厌,还是会逼孩子照老师要求的去做。
按理说,我跟潘老师是同行,应该互相理解跟支持才对。实际情况恰恰相反,我们的教学理念完全不同,对她的两大“嗜好”忍无可忍。还为此找她谈过话,根本谈不通,气得我直拍桌子。
当然,这种事我不可能对孩子讲。
但他爸帮老二写作业这事,我心里十分赞成,只是表面上装作不知情。
因为我总是偏向老大,老伴自然关心老二多一些,也是为了平衡兄弟间的友好关系。
老二因为从小生活在大哥的光环下,有很强的叛逆心理,直到上高中才回到正常轨道,转而拼命学习,不那么吊儿郎当,想以考上名牌大学来证明自己不比大哥差。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孩子性格多变,不如他哥踏实,有点自以为是和刚愎自用,正所谓一物降一物,或许只有宫简这种女人,才能把他驯服。
2
我的心狂跳起来,情不自禁伸出两只手紧紧抓住大哥的胳膊,目不转睛盯住电视。
首先出现的是父亲,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上去有些拘束。
“老头子,准备好了没?开始录了。”母亲从旁边走过来,坐在父亲身边。
“啊?这就开始了。”
“不用紧张,放松点。放松点,啊?”
“我、我没紧张。”父亲把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整理一下衣服,又重新放在膝盖上。
“呃。。。”父亲刚一开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别紧张,你可以的。”母亲笑着鼓励父亲,“练习好多遍了。又忘了?没事。说吧?要不我问你答,好不好?”
“好。”
“假如我走在你前头,你想去养老院、还是儿子家?”
“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是自愿的、还是迫于无奈?”
“当然是自愿。”
“确定吗?”
“十分确定。”
“老许啊,我建议你再想想,我走了,不是还有儿子嘛,他们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
“他们俩都是好孩子,但是,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夫妻关系胜过亲子关系。孩子有孩子的生活。对于我来说,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跟你在一起的——同生死,共存亡。”
“建树?建业?”母亲将目光从父亲身上转过来,面对镜头,“你们俩都听清楚了吧?你爸是自己乐愿的,不是我非拉着他一块走。做出这种决定,并非出于一时冲动或糊涂,更不是因为孩子们不孝,所以请不要自责和难过。
“父母以非正常方式离世,或许会让你们感到愤怒或羞愧,甚至觉得没脸见人,没法儿跟老婆孩子交待。要是真这么想的话,妈只能说声‘对不起’。但是,妈妈相信,你们迟早会释怀的。
“人生七十古来稀,就算活到一百岁,也终归是要走的。我喜欢自己撑控命运,不希望有那么一天在失去知觉的情况下,给孩子们出难题。《圣经》里说:在主怀里死去的人从此有福了。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和你们的父亲这一生,工作上兢兢业业,为公婆养老送终,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儿媳能干又贤慧,孙子孙女健康聪明。。。对于普通人来说,不是太圆满了吗?所以说,我们觉得走到这里刚刚好,哪怕再往前走一步都会留下遗憾。
“好了,妈就说这么多吧。要是觉得爹妈给你们丢脸,就悄悄把我们的肉身火化埋在家族墓地,不必通知亲朋好友。丧事从简。好了,就说这么多吧。老头子,你有啥补充的吗?”
“啊?”父亲愣了下神,接着像将军似的慢慢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胜利的姿势,“灵魂永生。”
“好!这个词用的实在太妙了。老头子,你永远是最棒的!”母亲少女般满眼幸福地靠在父亲肩上,伸出一只手来,冲镜头做了个胜利的姿势,“你们的父亲说得太对了,我们这一生基本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那就是:灵魂永生。”
父亲挑了下眉头,眼睛目视前方,使劲抿紧嘴唇,像是担心笑出声来会影响男子汉形象似的。
“妈妈本以为,这一生为孩子们付出了一切,到此时才发现,成全的原来是我自己。所谓父母子女一场,不过是相互滋养。谢谢我亲爱的孩子们!是你们的优秀成全了父母。感谢你哥俩来给我们当儿子。
“总之,爸爸妈妈这一生过得十分充实,非常幸福。啊,这七十年的人生,像闪电一样,转瞬即逝。但,灵魂永生。阿门。”
母亲有些费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屈身向前,啪的一声关掉录象机,动作果决,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3
2017年五月
“妈,衣服收到了吧,穿着合身吗?不喜欢您一定要告诉我哦,可以退换的。”
“非常合身。跟量身定制一般。颜色和款式也都好看。妈妈是有福之人,儿媳这么有孝心,还特别会买衣服。”
“呵呵,您老喜欢我就放心了。”
“简,妈谢谢你,啊?”
“应该的。您老开心就好。再次祝您母亲节快乐。”
“妈也祝你和一叶姥姥节日快乐!”
真是一个忙碌而幸福的清晨。刚放下小儿媳的电话,大儿媳的电话就进来了。
“妈,我是康罗依,祝您节日快乐!”
“谢谢罗依,妈也祝你和康康姥姥节日快乐。你给妈用顺风快递过来的手表,妈可喜欢了,洗澡的时候都舍不得摘下去。”
“哈哈。那是防水的,我忘了跟您说。”
“是吗?防水的?这么高级肯定不便宜,又让你破费。妈心里过意不去。”
“别介。建树说了,送老人礼物要用心。不管送啥,两个妈妈一起送,颜色和款式一样。”
罗依是个直肠子,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不会像小儿媳那样,很仔细地问你衣服合身不合身?喜欢不喜欢?反正那是她的一份心意。
人各有千秋,哪有什么百分百儿媳,当然也没有百分百婆婆。只要是我儿子看中的,肯定就是好姑娘。每年的生日、春节或父(母)亲节,都会为你精心挑选礼物,这样的儿媳要是还不满意,就是不知足。
中午我和老伴小睡一会儿,起来后,坐在沙发上喝下午茶,吃自制的小点心,聊些七七八八的闲话,雨一停,便换上衣服,手牵着手坐公车去大姑姐家陪她过母亲节。
大姑姐以前在事业单位上班,家里条件好,物质方面可以说应有尽有,唯一缺的就是老伴儿。
大姑姐人好,心眼儿实在,可惜命运多舛。四十九岁那年,夫君因病去世。儿女都去国外闯荡后,经人介绍,她跟一位姓伍的男人领了结婚证,两人琴瑟和谐,我们都替大姑姐感到高兴。
过了还不到一年的时候,有天晚上,伍先生说他有事要去外地的一个妹妹家,让大姑姐回自己家住一晚。
大姑姐也没多想,就一人回自己家了。第二天一早接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说伍先生从他们家阳台上跳下去摔死了。这才知道他被抑郁症折磨很久了,曾寄希望于再婚拯救命运。
这件事对大姑姐的打击相当大,男方的存款和房子她啥都没要,任由两个小姑子处理。
她想去温哥华儿子家安度晚年,怎奈婆媳关系极其不合,根本没有共处一室的可能。
她一人过了十来年,后来有个姓陈的校友老伴去世了,两人开始搭伙过日子,没领证,因为涉及到房产,担心留下什么后患对双方儿女不利。
上个月,陈先生做了心脏搭桥手术,被自己女儿接回家去了。大姑姐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即便如此,仍然希望老陈能留下来让她照顾,只是人家的三个闺女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呢?
当然是财产。陈先生名下有两套房,再加上他平时喜欢炒股,手里有一笔数目可观的流动资金。
共同生活了十五年啊,他这一走,两人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还能不能回来谁也说不好,就连给大姑姐打个电话都得背着三个女儿,有点被家人软禁的意思。
陈先生当过十多年的地税局局长,大女儿现在是地税局副局长,二女儿在国税局会计股当股长,小女儿的公公是工商局局长,她和丈夫也都在工商局上班,还都是科长。
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嫁得好,生活条件没得说,仍然紧盯着老父亲的财产,生怕他背着她们立个遗嘱什么的,所以绞尽脑汁、极力反对他跟别的女人再婚,哪怕只是搭伙过日子。
老父亲病倒,意味着机会来了,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把他“解救”出来。
老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的儿女就是这么自私,死盯着父母手里的钱财,根本不为他们的幸福着想。
我和老伴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可以透过车窗尽情欣赏沿途美景。
这真是个令人陶醉的时节。风起絮飞。一场疾驰的春雨,吹散了漫天沙尘,也唤醒了沉睡的生命。饱满地体验过生能量的人,被死能量吞筮也不是什么多可怕的事。
我和老伴手牵着手从公交车上下来,路边的一家音像店里播放的是科恩的《You Want it Darker》,刚好唱到:你要它变得更暗,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准备好了,我的主。
大姑姐可会做吃的了,学过烹饪,有耐心又擅于钻研,每隔几天就发明出一道“许氏秘制”,一人吃不了,就给附近的独居老人送去,简直成了空巢老人爱戴的福星。
我和老伴到的时候,饭菜已摆在餐桌上,满满一桌子的美食,让人胃口大开。
我把刚买的荔枝和山竹递给大姑姐,她接过水果,眼睛有些湿润,却不无开心地说,有人来家里用餐、还有这么新鲜的水果可吃,实在太幸福了。
——这句话饱含着多少辛酸和无奈,年轻人是体会不到的,即便是自己的儿女,恐怕也要等到他们自己老的时候,真正有了切肤之感,才可能体会得到。
4
画面消失了。
从父母都是一身夏装来推算,至少是三个月前录的。
大哥弯腰坐在沙发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脸埋在苍白的双手里,身体一动不动。
我起身来到窗前,外面的世界沉浸在深秋午后的阳光中,蔚蓝的天空下,每一条街道都呈现出自由而有序的状态,远处公交站点一群少男少女在等车,仿佛能听见他们的欢声笑语。公交车呼啸着驶来,又呼啸着离去。
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除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的父母走了,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不是虚幻,不是做梦,不是假设,而是事实。我的生命,从此失去三分之一的活力和动力。
5
2017年六月
“妈,相机好用吗?爸爸喜不喜欢?”
“喜欢得很呐,一大早就拿着相机,拉着我去小花园拍照,见到猫儿啊狗儿啊花花草草的什么的,也拍个不停。一个劲夸相机好用。还有录像功能。”
“那就好。我爸干什么呢?我想跟他聊几句?”
“想跟你爸聊啥呀?我可以帮忙转达,”我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盯着相册发呆的老许,笑着搪塞,“他这会儿正忙着呢。没空接电话。”
“噢,那就算了。也没啥要说的,就想祝他父亲节快乐!”
“好,谢谢儿子。妈一定转告。没啥事就挂了吧,啊?我锅里煲着汤呢。”
“好吧。妈,您和爸爸多保重。”电话那头传来老大略显失望的声音。
孩子们最近几次来电,我都没让老伴接,一时明白一时糊涂的,接了非露馅儿不可。
我放下话筒,朝老伴走去,告诉他两个儿子分别来电话祝他节日快乐。
他听完后没说什么,眼睛继续盯着相册。
我俯下身,只见他盯着的那张是大儿子的小学毕业照。六七十号人站成好几排,男孩儿清一色头发剪成短短的,还全都戴着红领巾,他准是认不出哪个是建树了。
“最后一排,中间这个瘦高个,就是我们的大儿子,认出来了吧?”我用手指给他看。
“啊。”老伴咧嘴笑了,伸出一只手,轻轻在儿子的小脸上抚摸,“毕业了。毕业了。”
“是的。这是他的小学毕业照。”
不知为什么,关于儿子的回忆总是停留在他们小时候,无论是梦里、看相册、还是回首往事。关于我自己的回忆,也差不多都是年轻时发生的事,或遇到的人。
“相亲。相亲。”老伴自说自话,我凑过去一看,原来他换了一本相册,指着一张我年轻时的黑白照,这张照片勾起我无限的回忆。
当时我刚分到第一中学教书,同一个办公室的赵老师十分热心地说,她有个学生跟我同岁,小伙子人实在,工作也不错,还没有女朋友,想介绍我俩认识。
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只是不太好意思跟大家讲。
后来,许本源同志告诉我,这是他特意求赵老师当媒人,这样才叫明媒正娶。我这才把照片拿给赵老师。
“赵老师就是拿这张照片给你看的,对吧?”
“喜欢。”老伴张开嘴,做出笑的姿势,就是发不出声,这是他最近新添的毛病,嘴大张着,就是发不出声。看上去特别搞笑。
“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七月份的一个星期天傍晚,在‘浪漫长廓’见的,还记得吗?”
“记得。”老伴慢慢抬起头,眼眸忽然亮了一下,思维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你穿一条白底蓝色碎花连衣裙,衣领处镶着白色蕾丝花边,马尾辫。看上去清丽婉约,与众不同。”
“那是我妈妈留下的衣服。在那个年代,像我这么敢穿又会穿的姑娘,实在不多见。”
“用现在的话说,那叫时尚达人。”
“哈哈。”我被逗得开怀大笑。
所谓“浪漫长廊”,属于私家果园,离市区很远,下公交车还要步行十来分钟才能到。有五六百米长,两旁枝叶茂密的高大苹果树在路的上方形成一个拱廊。
那天,我和年轻的小许同志并肩走在拱廊里,中间隔着半米远的距离,头顶上是一个由雪白花朵构成的芬芳紫光,拱廊的尽头仿佛是天主教堂一扇巨大的玫瑰色窗户,可以瞥见远处晚霞映红的天空。
我被这种美震撼到了,两只手握在胸前,欣喜若狂地仰望着头顶那片雪白的花海。
他也一言不发,十分默契地配合我的思绪。我用眼睛余光悄悄瞟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上流露出陶醉的神情,细长而炯炯有神的双眸,凝视着西天落日的余晖。
在那个辉煌的背景下,各种妙曼的意象不断在我的眼前闪过。我想到了未来——我和这个男人共同的未来。
我们都是彼此的初恋。在感情方面,没有伤心的过去,只有幸福的未来。
6
我双手抱肩站在窗前,外面的一切都恍如是在遥远的神话国度里。
大哥低沉的声音,继继续续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春节回来过年,临走时,爸妈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我心里特不是滋味,像是被我们遗弃了。。。那一刻,我心里产生一股冲动,想把我准备在楼上或楼下帮他们租房的想法告诉他们,让他们放心。可就在这时,康康喊电梯来了,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以为可以等到下次见面再说,谁知道。。。”大哥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啊,人生如此不可捉摸,哪有什么来日方长?想说什么话就赶紧说,想做什么事就赶紧去做,也许稍微一犹豫,就阴阳两隔了。
7
2017年七月
这是一个美妙的午后,微风吹拂,榆树尖在阳光中摆来摆去,大块的云朵像一群白羊,在天空中飞过,站在大地上能看到它们那相互追逐的影子。
我一手拎着蔬菜水果,一手拉着老伴,从小区里的露天菜市场出来,沿着人行道悠然自得往家的方向走去。
“扬阿姨,好久不见。您老身体还好吧?”迎面走来一个高个女子,身体瘦削,皮肤偏黑,短发,深蓝色连衣裙,米色凉鞋,歪着头笑嘻嘻跟我打招呼,
“你是?”
“我是焦冬玲啊,建树的中学同学。您还教过我呢。后来我们家搬到安泽区,就转学走了。想起来了吗?”
“哎呀!是冬玲呀。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瞧我这老眼昏花的。真是不好意思。那什么,你过来看望爸妈来了?”终于认出她就是那个叫焦冬玲的姑娘,这孩子变化真大,都认不出来了。
“是啊。刚从我妈家出来。不是您老眼昏花,是我这半年迅速变老了。这里有点晒。叔叔阿姨,咱们去那吧?”
“好。”
冬玲拉着我们老两口穿过丁字路口,来到一颗大树下,站在庇荫处。
“看到了吧?”冬玲伸出两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花白的鬓角,“都是被爹妈的病给熬的。我自己的家离这太远,孩子爸爸车祸导致的腰疾好几年上不了班,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人,能不见老吗?”
冬玲娘家跟我住一个小区,家里的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她母亲十多年前得了老年痴呆,一直由她父亲照看,不幸的是,她父亲半年前查出肺癌,去医院做了两周的化疗后,越发感觉身体不适,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经朋友介绍认识一位老中医,就不去做化疗了,改用中药偏方调理,每天喝汤药,做针灸,两百元的挂号费,再加上药费,一次就得两三千块。一个月下来就得小三万。
听说舅舅去世了,建业在电话里一个劲用埋怨的口吻,说什么“那就回家用中药调理呗”,“完全没必要走绝路”,“跟姥爷姥姥一样”。
让人听着不舒服,好像我们杨家人祖传,个个都好自杀这口似的。说到底,杨桦选择自杀,不就是不想糟蹋钱嘛。臭小子,一点都不体谅舅舅心疼女儿的心。
同样是听说舅舅去世,建树却能从另一个角度看待问题,不仅没有埋怨舅舅一句,还特别心疼他。要不怎么说“一母生九子,个个有不同”呢。
“冬玲姑娘,真是难为你了。”我心疼地看着冬玲,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
“唉,扬阿姨,不瞒你说,我都快愁死了。万一我爸没了,我妈可咋整?”冬玲的眉头皱在一起,形成很深的川字纹,双手朝虚空挥了挥,像是在祈求上天给她一条活路,“这个病实在太折磨人了。能把人折磨出精神病来。”
“孩子,别发愁,啊?往宽了想,一大家子都指着你呢。车到山前必有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造化。愁也没用不是?”
“就是说啊,愁死都没用。我也是这么安慰自己来着。”冬玲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一下年轻好几岁,“看人许建树的命多好啊,听说他现在当领导了?真了不起。父母不用他操心,岳父还是军长。人比人得死啊。是吧,扬阿姨?”
“建树这孩子运气是不错,但他也有他的难处啊。上帝不可能把什么都给你。”
“他有啥难处?”
“房贷呗。当初我们只是帮他哥俩交了首付,月供压力挺大的。”
“孩子教育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老伴说。
“对,我们家大孙子每个月的教育费用,差不多是他妈妈一个人的工资。”
“啊,这么说的话许建树也挺不容易的,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冬玲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哎呀!都这时候了,不能聊了,得回去给那爷俩做饭吃。叔叔阿姨再见?”
“再见。”
望着冬玲匆忙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怅然若失。人生啊,仔细想想,其实挺没意思的。老了病了什么的拖累孩子不安生,与当初生养他们的目的背道而驰。
“我方才又在心里默诵一遍,应该可以了。”老伴感觉到我的情绪有点低落,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转移话题,说起要给孩子们录遗言的事。
“是吗?那太好了。等会儿到家就录,好吧?”
“没问题。我对自己有信心。”老伴笑眯眯的,像是被邀请到电视台录节目给全天下人看似的。
仿佛受到感染,我也变得热情高涨起来。 这可是“猎福行动”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必须认真对待,我也得像老伴一样,先打好腹稿,反复练习,控制好时间和情绪。
8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水壶给花儿浇水,父亲的心头好——“桔小姐”的生命迹象出现转机——似乎又活过来了,另外几盆花也不像昨天那么蔫头耷脑没精打采。
大哥把两盘冒着热汽的速冻水饺和两碟醋放在餐桌上,解下围裙,喊我过去吃饭。
听见放在茶桌上的手机震动,他拿起来接听,挂断电话后皱着眉头重新坐在餐桌前,把他那盘饺子吃完,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这才告诉我是白律师打来的,对方约我们半小时后在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律师来电?应该跟父母的遗嘱有关。
9
2017年八月
“老头子,我问你,关于‘猎福二号’,你还是没有改变心意,是吧?”
老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相册,从老花镜下面快速瞟了我一眼,继续盯着照片看,对我的话不予理睬。
我又重复问了一遍,他还是没言声。
像昨晚一样固执己见,并且会一直坚持下去,这正是老许历来的做法——只要他头脑里产生一个念头,就会以惊人的力量跟你默默地耗着,这种沉默的坚持比他说出来威力更大,效果更好。
“好吧!”我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做出愿意让步的举动,“我听你的。”
“那么,”我从地上拿起包裹,准备出门,“你想一人在家,还是跟我一块过去?我希望你跟我一块过去。你一人在家我有点不放心。不过,你如果选择待在家里也没关系,我快点回来就是了。”
“我跟你一块过去。”老伴愉快地把相册放在茶桌上,摘下老花镜,把眼镜放进眼镜盒里,“用换衣服吗?”
“还是换一身吧,虽说住在一个楼层,但毕竟是去人家里作客,穿家居服不礼貌。”
我从衣柜里拿出一套休闲装,老伴已把他身上那套衣服脱下来,板板正正搭在椅背上。
所谓“猎福二号”,就是把我们的衣服分类打包,有的送给教友,有的送到小区里的救济站点,这包衣服是我最喜欢的,原想送给大姑姐,但老伴认为,送给乔老更有意义。
“哟!是小许、小扬啊?两位快请进。”乔老打开门,看见我和小伴,十分开心。
老人满头银发,上身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上衣,黑色长裤,看上去仙风道骨。
“小扬?快请坐。小许,坐啊?”
“师母,您坐。我先去看师父。”
乔老是老许的师母,八十三岁的人了,身板硬朗,耳聪目明,比我和老许的身体强太多了。丈夫二十几年前得了脑梗,从此瘫痪在床,说话和尽食都很困难。
“乔老,”我用下巴颏示意怀里抱着的包裹,“这些衣服差不多都是儿媳买的,春夏秋冬都有,质量和款式没得说,我实在穿不过来,您要是喜欢就帮我穿穿,好吧?不然太浪费了。”
“哎哟!小扬,你的衣服可都是上等货。可是,门对门住着,儿媳看见多不合适啊。”
“没啥不合适的。您老就收下吧,好不好?”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你啊,小扬,啥好事都惦着我这个老太婆。”乔老开心地接过包裹,放在椅子上打开看了看,不住地夸奖衣服好。
“闺女走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快完蛋了。”
“快别这么说,您老身体这么棒,且得活呢。再者说了,还有一项艰巨任务没完成,那不成逃兵了。”
“呵呵。活成千年不老妖了。”尽管布满皱纹,但乔老的笑容像少女一般可爱,“老天爷是想让我帮女儿和老伴善后。人啊,打从投进娘胎那一刻起,就进入生命倒计时了,能活多久全凭个人造化。众生造众业,各有一机油。”
乔老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胳膊,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没有泪水。想必这些年眼泪早哭干了。
乔老不能生育,三十五岁那年,通过妇产医院的一个熟人帮忙,抱回来一个女婴,取名福慧,上个月骨癌去世。
福慧的亲生母亲是知青,为逃避下地里干农活,与村长家的一个儿子发展为恋人关系,对村长儿子投怀送抱的知青不止她一个,人家并没有娶她的打算。
怀上孩子后,她只好悄悄回到城里,把孩子生下来送人。
夫妻俩对福慧特别上心,视如己出,福慧小时候挺招人喜欢的,皮肤黑黑的,头发偏黄色,胳膊腿特结实,爱说爱笑的,一听到音乐就手舞足蹈。
都说女大十八变,这丫头倒是越长越难看,估计随父亲,稀疏的黄头发,身材矮胖,五官没有一样耐看的,外表不吸引人倒也没什么,关键是品行不端,好吃懒做,不学无术,初中没念完就被学校开除了。
家里老是丢钱,乔老实在不愿意往养女身上想,直到亲眼看到她作案——把乔老钱包里的钱拿出来放进自己兜里,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不论把钱藏在哪儿,她都有本事找到,乔老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空糖罐。
于是发工资后,她把钱卷成一个卷塞进糖罐底部,上面用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填满,以为这下万无一失,哪成想,仅仅过了一晚,第二天就发现罐子被打开,里面的钱不翼而飞。
好不容易通过朋友关系,帮她找到一份在药店当营业员的工作,上班不到一个月就被开除了,不是偷营业款,就是把贵重药品偷出去卖。
福慧在二十二岁那年结婚了,小伙子比她大三岁,在棉纺厂上班,人老实,就是家里穷。
乔老夫妇俩觉得穷点没关系,只要人好、跟福慧踏实过日子就行,结婚所需的一切都给他们备齐了,包括房子。以为这下终于可以省点心了。哪成想,过了一到两年就散了。
福慧爱上了麻将,不上班,每天以打牌为营生,先是偷偷把家具卖了,后来把房子也卖了,带上这笔钱跟男人私奔了。
带她私奔的男人是牌友,无业,离异,两人在外地躲了三四年,都不出去找工作,坐吃山空。
这期间乔老到处打听,只要听说有人在哪哪看到福慧了,她就会拉着夫君千里迢迢寻女。
我曾直言不讳地劝过乔老,这种孩子找她回来做什么呢?天要下雨,嫁要嫁人,随她去吧。
可乔老说,她舍不得,跟小猫小狗在一起待长了还有难以割舍的感情呢,何况是大活人?
老许也苦口婆心地劝师父师母,不要太难过,也不要费尽心机到处找,钱花光就回来了。
果然被他说中了。
福慧主动给家里打来电话,哭着说,男人不是好东西,一看她生病就溜之大吉了,把她一人丢在医院里,没钱结账,人家不放她出院。
乔老夫妇立刻赶过去把闺女接了回来。
福慧回来后,就跟啥丢人事都没发生似的,照样不出去工作,每天仍以打牌为营生。乔老虽然心里不悦,但嘴上不敢说,就那么养着她,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工资全花在她身上了。
后来福慧说想自强自立自己养活自己,异想天开要开足疗店,老两口以为闺女终于懂事了,欢天喜地出资帮她租店铺,雇员工,搞装修,一下投进去十来万。
他们哪里知道,福慧只是以足疗为名,背地里干着不可告人的肮脏勾当,没多久就被邻居举报了,说她的店里从事非法活动,本钱没赚回来就被迫关门歇业了。
这之后,福慧又开始每天以打牌为乐,陆续跟人私奔过几次,每次都是身上带的钱花光就被人甩了。
知青大返城后,亲生母亲曾来找过福慧。乔老为此心神不安,生怕闺女被亲妈领走。
福慧特别淡定地问亲妈,在哪儿上班?结婚没有?丈夫是做什么的?
亲妈回答说,她没有工作,跟丈夫一起在街边摆摊卖菜,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福慧可能觉得亲妈的日子过的不怎么样,还不如养父母呢,也就拒绝再见面了。
曾有人起誓发愿地告诉乔老,说她去外地走亲戚时,亲眼看见福慧在那边生下一个男孩儿,出生没几天就卖给人贩子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容不得乔老不信,无风不起浪,而且跟福慧的为人贴切。
但她本人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
“师母,不如雇个保姆吧。您现在岁数大了,一人照顾师父不妥。”老许从卧室出来,在我身边坐下。
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让他牵肠挂肚的,乔老夫妇一定排在首位。当初是他说服师父师母跟人交换房子来跟我们做邻居,原以为可以照顾他们一直到老,谁成想我们却要先走一步了。真是对不住。
“不瞒你们说,这几年给女儿吃药看病什么的,入不敷出。她这一走,倒是轻松不少,可要是雇个保姆的话,就一点钱都攒不下了。”
“您老攒钱想做什么用呢?”我笑着问。
“总得给自己攒个棺材板钱吧。再者说了,手里没钱心里不踏实。哎哟!光顾着说话,忘了给你们沏茶了,我这就去烧水泡茶啊。先吃个香蕉吧?家里没别的水果。没牙。吃不动了。戴假牙嚼不出那个味儿来。没有牙,相当于人生失去二分之一的乐趣。”
乔老麻利地把水烧开,泡了一壶红茶,分别给每人倒了一杯。屋里立刻茶香四溢。
我们一边喝着香浓的红茶,一边陪乔老闲聊。老人思维敏捷,对当下的社会新闻十分关注。
北京八达岭老虎伤人的起因是一名女士中途下车,导致她的母亲被老虎撕咬身亡。宁波雅戈尔动物园老虎咬人案,则是游客为了逃票而踏入禁区,进而丧命。
乔老认为,这两起事件体现的是一些人对规则的漠视,以及对生命的不尊重。
我注意到,老许的表情有些凝滞,好像所有的喜悦都被榨干了——这是犯糊涂的前兆。
我于是赶紧起身,拉着老伴告辞。乔老一再相送,直到看见我们回到自己家里才把门关上。
我心里不由得一阵伤感,如果老人知道以后再也没机会去她家一起喝茶、聊天,该有多难过啊。
10
白律师跟我们年龄相仿,戴一副金边眼镜,瘦高个,文质彬彬,一身深蓝色商务休闲装,外面是一件深蓝色毛尼风衣,说话言简意赅,很难从他的表情中解读吉凶。
我跟大哥刚坐下,就看见尚美和乔老也一前一后到了。彼此冲对方生硬地点了点头。不难看出,除白律师外,四个人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全部落座后,白律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遗嘱。遗嘱内容令人大惑不解。
唯一一套住房赠予尚美。
十二万存款赠予乔婉莹(乔老)。
抚恤金用作丧葬费,剩余部分给两个小朋友平分——基本没我哥俩什么事。
父母出于何种心理要自书这样一份遗嘱?这是一种暗示吗?不亚于对儿子进行公开指责和发难。
“这种安排意味着,爸妈是因为两个儿子不孝,心生怨恨和绝望,进而产生自杀心理”——宫简肯定会这么说。
我该如何替自己辩解?
大哥的脸色也很难看,眉头紧锁,一副无处说诉冤情的样子。有点像法庭上的被告。
我们都不是擅长伪装的人,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
在此,我必须郑重声明:本人并非想要争夺财产,房子和存款属于父母,愿意给谁是他们的权利。作为儿子,我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
我相信,大哥也是这么想的。我们真正在乎的,是它所代表的深层含义。
乔老宣布放弃,说自己无功不受禄,平时我爸妈已经非常照顾她了。
尚美也急着表白,说她确实没少跑前跑后的,但侄女儿孝敬姑妈和姑父,本就是天经地仪。
“姑妈家就这一套房,咋能送给我呢?我自己又不是没房住。两个嫂子不得闹翻天啊?”尚美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请两位不要放弃,”大哥语气平静,“这是父母的财产,想怎么处置是他们的权利。我相信他们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就请尊重二老的遗愿吧。”
乔老和尚美确定我们说的话的确出于真心诚意,才在遗嘱受益人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11
2017年九月
“老头子?关于‘猎福三号’,你有异义吗?”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那好。还记得我有个叫白东飞的学生吧?现在是知名律师。等会儿他亲自过来帮咱办理遗嘱委托事宜。”
“他妈,”老伴摘下老花镜,从相册上抬起头,若有所思,“用不用跟孩子们特别交代一下?以免发生误会。”
“不用吧?你想想看,要是有人想误会,就算我特别交代恐怕也没啥大用。”
乔老的爱人对老许有知遇之恩,这种恩泽对于一个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年轻人来说意义非凡。在能力允许范围内,给孤苦伶仃的恩人一点经济上的资助,不是理所应当吗?
至于这套房子,之所以送给尚美也是理由充分。这几年,我对尚美可谓呼之来、挥之去,孩子随叫随到,毫无怨言,亲生女儿都未必能做到这样。
由于没有独立住房,三口人跟公婆挤在一间两居室里,杨桦去世后,一家人才搬进娘家,也是个两居室,才六十平方米,还打算生二孩,还有个精神不大正常的妈,这么多人哪住得下。
除了这套房,还能帮上她什么呢?对自己的亲人,也应用行动表达感激之情。
“啊,你说得对。我全听你的。”
老伴长长舒出一口气,继续一本一本仔细翻看相册,眉梢挂着喜色,沉浸在与孩子们的灵性的交融中,时不时张开嘴巴,做出想笑却笑不出声的姿势。
感谢这些相册,静静地陪伴老许度过他生命中的最后时光。
我站在阳台上,朝窗外看去,外面一片祥和宁静,西边的天空辉映着橘黄色和玫瑰色的晚霞,像是预示着我和老许曾经有过的美妙时光,一如杨桦为自己写的墓志铭:来过。活过。爱过。
是的!我们这一生没有白活。
一阵凉风从外面吹进来,我不禁打个了寒战,赶紧关上窗户,从椅背上拿起披肩披上,又去衣柜里帮老伴拿了件开衫搭在他身上。接下来还有其他“猎福”行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可以感冒生病。
晚饭后,大姑姐来了,一坐下就语调忧伤地说,陈先生在三个女儿的强烈要求下,立了份遗嘱,在他百年后,他名下的两套房产赠予三个女儿,股票套现后三人平分。
“这不就踏实了嘛。你稀罕的是老陈这个人,而非他的身外物。”我笑着安慰大姑姐,“可以放人了吧?”
“人是放回来了,就住了三天,方才又被三个撒旦给强行拉回去了。”
“为什么?这几个坏丫头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太不象话了。简直不可理喻,”老伴把相册啪地一声放在茶桌上,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实人,也有被激怒的时候。
“唉,这段露水姻缘算是彻底完犊子了。不知道能否再见到。老陈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啊。知父莫若女。”大姑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此话怎讲?”老伴余怒未消。
“他这次回来做了两件事,第一,跟我领结婚证;第二,重新写份遗嘱,还找人公证了。”
“啊,怎么写的?”
“所有财产(包括房子和现金)全归我。他说,不然良心上过不去。三个女儿不缺钱,却非盯着他手里这点东西,让他生气。越是这样就越不给她们。”
“这下麻烦了。”老伴站起身,像个思想者一样,背着两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就是说啊,我急着过来找你们,就想商量一下,有没有啥好办法。要不我跟撒旦们坦白吧?把领证和重写遗嘱的事告诉她们,叫她们死心。”
“啊,这恐怕不行。不闹个鸡犬不宁才怪。”
“大姐,本源说得对。”我接过老伴的话头,试探着问,“你想没想过写份保证书?就是放弃继承权之类的。”
“妈呀!云清,你的意思是,叫我去跟撒旦们讲和,作为交换条件,写这个劳什子,求她们把老陈还给我?我可豁不出这张老脸,我这辈子缺男人不假,但也不能低贱到这种地程吧。对我好点则另当别论。”
我好像出了个馊主意。
“那恐怕就没啥别的办法了。”老伴挑了下眉头,用一种遗憾的语调支持我的建议。
“唉,肉身算是完犊子了。坐一会儿就腰疼。时间不早了,得回去了。”大姑姐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拿起外套告辞。
“大姐,等我们换下衣服,我和本源一块送你下去。”
“哎呀!不用。别折腾了。”
“一点都不折腾,顺便出去转转。晚饭吃了不少呢,得运动一下才好消化。”
“那我去外面门口等你们吧。透透气,屋里有点憋得慌。快点啊?”
“嗯。马上就好。”
我和老许把大姑姐送到楼下,目送她坐着出租车离去,对于方才探讨的敏感话题避而不谈。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大姑姐满怀希望过来讨主意,却是失望而归。
12
我蹲在地上,用抹布仔细擦拭桌椅上的灰尘,不经意间看见茶桌下面放着两瓶安眠药,不禁大惑不解。
哎?这应该就是姑妈帮母亲攒的安眠药吧,怎么好端端的放在这里,难道说,父母不是吃安眠药自杀的?
“奇怪,”我拿起药瓶,朝大哥挥了挥,“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不只两瓶吧。”大哥坐在电脑前,试图从中发现更多的线索。
我被这种回答所折服。
是的,太有这种可能了。既然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多准备几瓶不是很正常吗?以确保万无一失。这才符合母亲的性格特点。
“不对,”大哥从电脑上抬起头,眉头微皱,一副思索的表情,“那也应该有空药瓶,不是吗?”
“没错。”
“可是,空药瓶在哪儿?”
13
2017年十月一日
“老伴,快看?目的地马上到了。”
“啊?”老伴从似睡非睡中睁开眼睛,懒洋洋地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到了?”
“马上。这里的景色不容错过哦。”
出租车载着我和老许晃晃悠悠地行驶在乡间小路上,穿过芬芳的落叶松,经过一大片野杏树吐艳绽放的洼地,空气中弥漫着苹果园的甜美气息,芳草地略微倾斜着伸向远方,一直延伸到乳白色与紫色薄雾相间的地平线。
路两侧都是整洁的农家院,错落有致分布在山破上,家家户户门上大红灯笼高高挂,小鸟展开歌喉,尽情欢唱,仿佛这是它们生命中的最后一个金秋时节。
“就是这吧?”年轻的司机小伙子微笑着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导航结束了。”
“我看下?”我朝窗外看去,在距离我们不到一百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座三层小楼,红砖白瓦,掩映在大片大片的绿色果树中,如宫殿般傲然矗立在古老大地上。
“对!就是这。”我打开车门,跟老伴一先一后从后座上下来,司机已麻利地从后备箱里帮我们拎出行李。
付完车费,谢过人家,一手拉着拉杆箱,一手拉着老伴,愉快地朝目的地走去。
院里传来一阵混杂的喧闹声,包括音乐声、叫嚷声、欢笑声、跑堂的穿梭来往、觥筹交错,院门上贴着大红喜字,到处是用树枝和人造塑料花配成的花环,院里院处挤满洋溢着明媚笑容的婚礼贺客。
看来,这次无法像以往那样,跟邵姊妹的家人一边浅斟慢酌、悠闲地吃着美食,一边沉浸于幸福的畅谈中。不过,我并没有感到失望或厌烦,既来之,则安之。
我们穿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朝院子深处走去。一只两耳坚挺的黑色小狗突然从客人脚下穿过,朝我们扑过来,使劲摇着尾巴,发出无比欣喜的吠声,接着一个身材结实、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出现了。
“哎哟!叔叔好!阿姨好!好久不见了。欢迎二老。”
“林老板,你好!阿姨有点认不出你来了。”
“我胖了,是吧?二老的气色真好,一看就知道身体倍儿棒吃麻麻香。哈哈。”林老板大笑着从我手里接过拉杆箱,“实在抱歉,被邻居临时当作婚礼宴会用地。也闹得差不多了,快完事了。但愿没有影响到您和叔叔的美丽心情。”
“结婚这么喜庆的事,可遇不可求。”
“哈哈。我就知道阿姨能理解。我这个人没啥文化,但喜欢跟文化人打交道。”
“农家院搞得这么红火,不提前预订都住不进来,还说没文化?太谦虚了。”
“哈哈。阿姨说得我心花怒放。托上帝的福。生意确实好得很。过完十一小长假就该关门歇业了。明年五一开始新一轮的轮回。那个,我特意给二老留了朝南的房间。”
“谢谢。一层吧?”
“对。一层。住楼上不方便。我爹妈听说你们要过来,高兴得不得了。昨晚就开始念叨。今儿早起又问了我好几遍。可盼着你们来了。”
“是吧,我们也特别想念这些家人。”
“叔叔阿姨先休息一下,啊?冷的话把空调打开。等会儿外面的事消停了,我就去通报父母。”
“好的。忙你去的吧。”
房间位于一楼东侧最里边的一间,类似榻榻米结构,整洁舒适,天花板上是黄色莲花型吊灯,正中央是一张2米X2米的大床,床单、被罩、枕套清一色白色。
靠墙的一面设计成窄窄的长方形空心木板桌,上面放着水壶、水杯等器皿,墙角有一个粉红色圆墩沙发,浴室与卧室中间用拉门隔开,洗脸间与浴室也用拉门隔开,客人可以悠闲地躺在浴缸里泡温泉浴,外面的人如厕或洗漱互不影响。
我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拖鞋和家居服换上,手洗干净,坐在榻榻米上喝了几口水,老伴精神状态不错,我也没有感到太累,于是带上糖果点心去见邵姊妹和家人。
一出门就看到一大家子人,四世同堂,都在大厅里等我们呢,老爷子和老太太分别坐在靠背沙发里,邵姊妹夫妇和小林两口子恭恭敬敬陪在老人身边,一男一女两个小朋友在地上玩耍——整个场景,犹如一幅生动活泼的油画,令人感到温馨愉快。
见我们从房间出来,邵姊妹夫妇立刻起身相迎。小林热情地招呼我们喝茶。小林媳妇拉着孩子们鞠躬问好。
老太太两手搭在扶手上,瘦小的身躯缩进巨大的沙发里,一身宝蓝色唐装,衣服正中央用金色丝线拼绣出“福”字,除了头和两手有点抖之外,表现出惊人的健康和年轻态,脸上始终挂着善意的笑。
每次我和老许来这小住,准备动身离开时,她都会热情地跟我拥抱,用祝福的手势送我们离去。
老爷子看上去精神矍铄,身穿白色对襟短袖粗布上衣,白色粗布宽松长裤,黑色布鞋,左耳上戴着助听器,听到我赞美他们高寿,他捻着白色长胡须,笑呵呵地说,这年头百岁老人不稀奇,光他们村就有五个。
“哈哈,小许,过来坐?”老人大笑着招手,示意许本源坐在他身边,并不对他说起他那个时代的事情,而是问起他的生活和对时事的看法。
老人虽然外貌上仿佛离开现世很久了,人家五六年前还常去外地观光旅行呢,对于现代的世界,他固然不完全赞同,却有一种明了而无恶意的观念,也会随时充实刷新他的观念。所以他的谈话非常有趣。
邵姊妹夫妇平时住在村里,市里的家主要为教会小姐的兄弟姊妹聚会提供方便。
一番寒暄过后,我悄悄把自己的计划讲给邵姊妹听。
“不能算有罪吧?”关于这一点,我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
“人们有自主选择死亡的权利,这并不是一种罪行。”邵姊妹平静地拉起我的一只手放在胸前,眼神温柔,给予极大的理解和尊重,“而且,我坚信这是神的旨意。”
“谢谢。我需要害怕吗?”
“你和老许这样的人不需要害怕。全能的上帝必会在天堂迎接你们。阿门。”
“阿门。”
晚饭十分丰盛,全家人坐在院子最里边的一张餐桌前,靠近大门那边有十几个年轻游客围坐在一起,在林老板的主持下举办篝火晚会,有猜字游戏,成语接龙,歌词曲目大反串什么的,还有烤全羊。
清冷的月光无言地洒向大地,黑黝黝的田野在夜色中向前伸展。
我和老伴一边跟邵姊妹的家人愉快地畅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看一眼那边的篝火晚会。
第二天在返城的路上,我忽然想起跟老许去巴塞罗那游玩时,在圣家大教堂祈祷神赐予我们意外惊喜,要是神允诺的话,那么,这个意外惊喜又会是什么呢?
14
我和大哥快步朝父母卧室走去,床上床下,房间的每个角落,统统找了个遍,没有发现空药瓶。
就在这时,张警官打来电话,告诉我们尸检报告显示,母亲死于冠心病导致的心律失常,父亲是在母亲心脏停止跳动的三到六小时内咽气的。可能是伤心过度的缘故。
“这事儿有点蹊跷。”张警官的声音透出一丝善意,“或许借助于宗教才能解释清楚。总之,可以结案了。排除意外伤害或自杀。属于正常死亡。”
这句话就像福音般在我的耳朵深处回响。我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
记得父母从巴塞罗那游玩回来,母亲十分神秘地告诉我,去圣家大教堂祈祷时,求神赐予他们意外惊喜,那么,这个意外惊喜就是双双被上帝接走?
大哥朝我伸出双臂,眼里绽放出一丝欣慰的光芒。我快步走过去,兄弟俩眼含热泪,紧紧拥抱在一起。
像是多米诺效应,大哥又在母亲手机的微信收藏夹里发现一串名单。基本都是我们认识或听说过的名字,没有任何附加说明。但我们知道其中的含义。
我们从母亲的手机通讯录里找到这些人,并一一打电话,邀请他们参加葬礼。
15
2017年十月十四日
“老伴,明天执行‘猎福五号’行动,好吧?”
“好啊。”老伴双手背在后面,弯着身子,站在他心爱的“桔小姐”跟前,仔细查看今年的丰硕成果,“你瞧?长到这么大个的时候就不必担心会掉落下来了。”说这些话时,他的眼里满含爱怜和得意。
“嗯。真好看。”
为了不扫老伴的兴,我放下手里要洗的衣服,凑过去陪他一起观赏,桔色的果实掩映在茂密的绿叶中,枝叶随微风轻轻舞动摇曳,煞是娇艳,像是在故意向主人炫耀。九个果子都已接近成熟,即使掉下来也属于瓜熟蒂落。
“去家族墓地跟老祖宗们通报一声,完了就开始猎福六号行动。”我将目光从桔小姐身上转向老伴,继续方才的话题,“许教师意下如何?”
“好啊。听杨老师吩咐。”
“呵呵。谢谢!”
坦白说,我对上帝是绝对虔诚的,然而,灵魂提前归位后,接下来将何去何从?我对此并不十分确定。
和老许一起观看印度生命科学电影《灵性的实相》,感觉相当震撼,但毕竟不是亲身经历,关乎生死大事还是谨慎为妙。
坐出租车去家族墓地的路上,我就把请朋友来家里喝下午茶的事敲定好时间了。
只请了七位,他们是:韩牧师,邵姊妹夫妇,大姑姐,乔老,赵老师,江社长。
大家如约来到家里,愉快地围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自制的小点心,一边喝茶聊天。
类似聚会以前也经常举办,但对我和老伴来说,这一次毫无疑问与以往不同,我们怀着一颗难以言说的感恩之心,默默与老友作最后告别。
七十九岁高龄的赵老师,是我和老许的媒人,老人家去年得了轻微脑梗,恢复得相当不错,就是走路不像以前那么快了。赵老师育有一儿二女,老伴去世后,跟小女儿一起生活。
小女儿的女儿生完宝宝就把孩子送过来了,老两口一个负责带娃,一个负责买菜做饭,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赵老师动不动就跟小孩似的大喊“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小女儿的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既要照顾老母亲,又要帮女儿带外孙,简直要了她的命。
好不容易把外孙带到三周岁的时候,以为上幼儿园可以轻松一下了,哪成想,女儿又怀上二胎了,她感觉暗无天日,以至得了轻度抑郁症。
不想帮忙带二孩,又没法儿跟女儿说,女婿家在外地农村,公公婆婆靠养猪为生,既不能过来帮忙带孩子,也没能力出钱雇保姆,他们老两口不帮忙,女儿就得辞职。
“真是愁人啊,替他们愁得慌。”赵老师忍不住向我们抱怨,“靠外孙女婿一人那点工资,咋养活一家四口?”
“要我说呀,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姑姐笑着宽慰赵老师,“我家俩孩子都在温哥华,他们生小孩都是自己带,不也长大了吗?这叫有山靠山,无山独立。”
“话是这么说。温哥华远在天边,眼不见为净,要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能不着急?”
“嗯,可也是。”大姑姐点头,“看来,孩子们离得远,也不全是坏事哈?”
“唉。”邵姊妹长长叹息一声。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都不能免俗。”邵姊妹的老伴笑着补充,像是为邵姊妹的叹息作解释。
“俗人就俗人吧,何必要刻意免俗呢。”乔老微笑着,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小口,“古人云:不求异于人,而求同于理。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
“我儿子家也生二孩了,我主动掏钱给娃雇保姆。”江社长的话语里带着些许无奈。
“上帝给人礼物,要么在前,要么在后,不会前后都给。”韩牧师作了总结性发言。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这些人间琐事,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黄昏照样温柔,美丽,平静。在这样的时刻,我感到有那么一点薄薄的凄凉。时光匆匆流逝,而我,仿佛还没有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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