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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惊又喜,忙道:“三嫂,先坐下休息会。告诉我,怎么一回事!”我与韩英各自落座,侍婢送上蜜浆,饮用之後,韩英迫不及待地道:“稽留斯跟我说,前几年伊稚斜单于一直担心汉军乘胜追击,再越大漠来打他们,不想,骠骑将军突然去世……”她压低了声音,偷眼看了我一眼,显然是怕引起我的伤心,我苦笑了一下,道:“请三嫂说。”
韩英道:“伊稚斜得到消息,天天在漠北举行宴会庆贺……”我暗暗咬了咬牙,这个和我有着国仇家恨的敌酋,如果不是霍郎英年早逝,你早就是我大汉阶下之囚,怎容得你如此嚣张!只怕他对霍郎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这人真是一点君王的风度都没有!匈奴的单于和重要人物死了,凡是来我大汉报过丧的,历代君主都遣人慰问,哪有幸灾乐祸之理?可惜我只是一普通的弱女子,没有超能力,否则,我真想飞越漠北,狠狠地揍他一顿!
陛下这些年来反击匈奴,诸如对军官士卒的俸禄,将士衣粮供给、转运之费,各种武器制造装备运输等后勤问题,还有国防工程,军功赏赐等诸军费支出据说每年达三四十余亿,占到国家一年财政总收入的三分之一左右,影响了国家的正常开支,确实是咱们大汉百姓的一个沉重负担,难怪大农令头痛无比。陛下也想速战速决,以期休养生息。霍郎虽从不跟我说这些军国大事,但我从我那多嘴的兄长及霍郎的宾客闲聊中多多少少听到一些,他不幸早逝,已至于速战的策略不得不放弃,这场战争成了旷日持久的战争,对于国家,对于百姓都是一个巨大的无可挽回的损失,若是霍郎多活哪怕一年,汉匈之战也许早就可以结束,单于或许已经被擒,至少也是称臣于汉,哪会拖这么久!想必他也明白,所以他临终之际才会说,他壮志未酬,愧对陛下和大将军的厚恩!他心里也一定充满了不甘和遗憾!而大将军的身体已经不容许他再征匈奴了,陛下更不敢冒失去重臣的危险令大将军出征。他不幸早逝,对匈奴是大幸,而对我汉家是最大的不幸!历史的进程为此改写!
只听韩英道:“我兄长在雄驼草原设了祭坛,祭祀霍将军,自己还亲自去行礼。他说,能够堂堂正正战胜自己的敌人都值得尊重!再说,将军和他有亲,他也理应祭祀。”听到这里,我暗暗感激左谷蠡王,对他更多了一份尊重,他的为人,也确实值得尊重。
韩英续道:“这件事被人告到单于那里,几个王联合起来说我兄长的坏话,单于也很生气,罚了他一千头牛。当着众人的面,我兄长接受了单于对他的处分。转而翻左贤王的老帐,他拿了很多证据出来,指出左贤王在自己的领地里做的许多坏事,又说左贤王大败之後,受诸王嘲笑,单于疏远,日益窘迫,左贤王愤恨之下,担心自己地位不稳,性命不保,暗地里勾结了几个王,希望能够趁单于出行之时劫杀他,自立为单于。单于大怒,我兄长说,我不过祭祀一个受我尊敬的敌将而已,比起左贤王妄图弑君的罪行,微不足道。我接受了处分,想必大单于对左贤王的罪过也一定会执行大匈奴律法。单于便让诸王会商,面对我兄长的证据确凿,加上诸王众口一辞,认为左贤王不能服众,不配为君!单于在举行了祭天祭祖仪式之後,宣布左贤王有大罪,废掉了他的左贤王位,流放西域,改立左大都尉乌维为左贤王,乌维还流着泪一个劲地帮左贤王说好话,立他为左贤王的时候又推辞再三,上上下下的人都说他贤明。左贤王带着家人越过瀚海之时,全家都死在瀚海之中,无一人逃生。匈奴人都说,是我兄长派人去杀的。”
我颤声道:“全家男女老幼都杀了?”左谷蠡王,你是不是太狠了些?
韩英道:“稽留斯告诉我,我兄长没有下这道命令。左贤王失去王位不说,整个家人还要去过那终身为奴,受尽屈辱的生活,这比杀他们更让我兄长痛快,这种报应也够了。他们全部都死了,我兄长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很吃惊……”
我说:“我明白了,杀左贤王一家的一定是新任左贤王乌维!大王是在给人背黑锅。”对于和自己争夺王位的对手,即使是兄弟,也绝不能手下留情!只有斩草除根,才会来日无忧!事实上,兄弟,就是最大的敌人!这是政治斗争自古以来,四海不变的真理!正好,左谷蠡王和左贤王有深仇大恨,人人自然而然就会认为他是凶手,可是仇人和凶手并非一个概念!凶手未必就一定是仇人!乌维,你倒是厉害人物,一箭双雕,既彻底除去了都隆奇这个敌人,又让左谷蠡王背上黑锅,单于一定会更加猜忌左谷蠡王。在漠北时,我只见过乌维几次,对他并无深刻印象,他为人如何,我并不清楚,这次出手,倒印证了一件事,他确实比他父亲有头脑些,也更狠,他借左谷蠡王之手,除掉兄长,又杀了兄长一家,嫁祸左谷蠡王,自己还装模作样,表现得仁孝友爱,从头到尾,滴水不漏,只怕他汉人的书也看得不少,居然能想得出这么高明的主意。他做了单于,对我大汉真不是好事,左谷蠡王的处境只怕更糟,一时不由得神飞漠北,眼前浮现了那个俊逸孤独的身影……一阵阵的心痛……
韩英道:“你说是乌维派人去杀的?都隆奇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长啊,他怎么会这么狠,杀左贤王一人不算,还要杀他全家?”
我说:“三嫂,你不明白,在这种事情上,根本没有兄弟,只有敌人……”
韩英叹息半晌,道:“这些男人真可怕……”
我说:“但愿大王平安就好。”
韩英道:“这个你放心,我兄长在诸王中威望很高,又手握重兵,我想他们也不敢胡来的。”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草原上的琐事,又道:“稽留斯说大汉天子真是刻薄寡恩,骠骑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去世之後,如此薄待他的妻儿,你在长安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要到乡下来。真是太过份了!我想想也觉得他说得有理。”
我摇头道:“大汉天子对我已经很好了,将军的财物赐给了我大半。本来将军就没有宅第,所住官舍按汉家制度确实应该收回,我来这里住,也是我自己愿意的。怎能说是天子刻薄寡恩?要是我坚持不肯离开官舍,那才真是有累将军声名。何况,我来这里之後,陛下和皇后还屡次派人给我很多赏赐,足见他并没有忘记将军的功劳,我又更有何奢求?人,不可以贪得无厌的。稽留斯不知我大汉制度,说说倒是无妨,可你也这么说就不大合适了。”事实上,不仅皇帝常派人来赐我事物,大将军和姨母也经常派人来宽慰我,送我些物事。听兄长说,大将军答应过霍郎,要好好照顾我,他这么做,显然是不忘对霍郎的承诺。
韩英有些惭意,道:“季姜,这些事情,我终究是不太懂的……你兄长说要为将军服丧,这一年都没亲近过我,我很想要一个男孩,心里不好受……原谅我,我说错了话。”按礼法,妻子的兄弟不需要为妹夫服丧,可是三兄和四兄都曾经是他手下的将士,对他充满着尊敬,自愿为他服丧。记得他葬礼那天,为他哭泣的将士着实不少,在一旁看着的百姓也有不少饮泣的,他说过,他不惜生死,只为了还汉家百姓一个太平天下,他若知有这许多人为他流泪,一定也足以欣慰。别人说他不爱惜士卒,可我一直都相信,对士卒最大的爱惜就是将他们带上战场,再尽力带回来让他们受赏,与家人团聚,而不是平常用一些小恩小惠“厚待”士卒,上战场的时候都让他们去送死。我很难相信将士们的家属会哭那样尽带士卒送死的上司,难道家属们不希望自己儿郎回家来团聚,难道他们和自己的儿郎有仇?这岂是人之常情!
这一年来,我两位兄长要为霍郎服丧,倒是苦了三嫂和四嫂。我四嫂冯婼是知书识礼的汉家女儿,只怕还能够接受,但三嫂韩英却是在匈奴长大的,对我汉家的礼仪终究是有些不适,她有怨气也可以理解。韩英在前年曾为我三兄生过一个女儿,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何止是她盼子,我父母也希望她能够再生一个男孩,为王家留後。
我轻声道:“对不起,三嫂,这也不是我愿意看到的,请你体谅体谅我兄长。我代将军和我兄长向你道歉。”起身向她行礼。韩英急忙还礼,连说自己说错了话。
韩英道:“稽留斯说,骠骑将军去世的消息传到漠北的时候,我兄长说了四个字:季姜命苦,他在祭祀将军的时候,一个人在祭坛上站了很久,还吹了半宿的胡笳,稽留斯说,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悲怆的胡笳之声,他还奇怪,我兄长怎么会对敌人之死如此悲伤?”我心想:左谷蠡王不是在伤悼霍郎,是在为我难过……
韩英道:“稽留斯说,他劝过我兄长,上上下下的人都冤枉你,就好像你犯了大罪一样,不如你索性真的投汉,还能过几年清静日子。可是我兄长说,他要生随瀚海风,死葬漠北土,终生不履汉土一步,不准他再提投汉之事。稽留斯还想请带些物事给你,我兄长却说,你还在为夫君服丧,怎能收受其他男子的物事,如果他这么做,不是坏你名节么?他只让稽留斯带了一些物事给舅父舅母和我,让我来看你,没什么物事给你。”
左谷蠡王倒想得周到,谢谢你……自从我和霍郎成婚之後,我全付心思都在霍郎身上,几乎没有想过他,霍郎不在了,我悲伤之下,也很少想过他。我曾经担心过,我与左谷蠡王的一段情缘会不会让霍郎不快,可是霍郎的胸襟实是宽广,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一句,倒是我小心眼了。
韩英道:“我也担心我兄长,稽留斯说,出了这件事之後,单于和新左贤王都对大王更尊敬,大小政事都请教他不说,给他送了不少美酒和美女,又送了很多牛羊财物,只要两人相会之时,左贤王都先下马行礼,做足了小辈对长辈的礼数。稽留斯来汉地之前,左贤王还把虚闾鞮和我兄长最疼的儿子勾罗兄弟接到他那儿去住,说过些日子再送回去……”
我吓了一跳,冲口道:“信陵公子!”
韩英道:“信陵公子?谁是信陵公子?他跟此事有什么关系?”
当年信陵君立下盖世功劳,却召魏王猜忌,日以为乐,竟然醇酒妇人以终。莫非这个乌维也是想用魏王对付信陵君的手段对付左谷蠡王,用酒色之刀?左谷蠡王并不好色,也谈不上好酒,这些物事只怕对他并无吸引力。但是,他能够拒绝吗?他的两个儿子被左贤王接去,是人质吗?他是否识破单于父子的恶毒奸计?一时之间,焦虑忧心,也顾不得再去想想我这般关心左谷蠡王有何不宜,眼中含泪,道:“三嫂,请稽留斯转告大王,务必千万小心,这新左贤王比都隆奇更狠更阴毒!”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左谷蠡王还无法揭露他!
韩英道:“他们对我兄长这么有礼,我兄长又能如何?单于父子送他这么多的美女美酒,他岂能不受?我兄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单于的好意,把一门心思都放在雄驼草原上,尽力为雄驼草原上的百姓多做点实事。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跟你说,瑟瑟走了,她回丁零去了。丁零王趁漠北匈奴大败之时,和乌桓大人勾结在一起,抢掠匈奴人,被我兄长打了回去,乱军之中,瑟瑟的兄长须訾也给杀了,丁零王说两家有了仇,再续婚姻不适合,派人来接瑟瑟。瑟瑟哭了很久,不肯离开,我兄长劝她回去,又同意她把女儿也带回丁零,她才勉强同意回去了。听说她走的时候已经有孕了,现在也该生了,就不知所生是男是女,我兄长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够再见他这个孩子。他们说,瑟瑟走的时候,哭得昏了过去,是被抬上车走的。兄长说,异国的婚姻,受国家大事的影响太大,很难有善果,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瑟瑟和他不会有好结果。现在他们一家各分两国,将来不知孩子如何自处,这段婚姻,真是害人害己。稽留斯说,现在想想,我兄长坚决不肯把留你在漠北,真的是为你着想,他对你真好。”
确实,我若留在漠北,汉匈是仇,我如何自处?瑟瑟好歹还是丁零公主,我算什么?左谷蠡王说过,放弃就是对我最大的爱惜……
我知道了这一切又能如何?我除了提醒左谷蠡王小心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其实,我提醒不提醒都一样,我能看出的问题,左谷蠡王这么聪明,又岂能不知,我只能略尽心意……
我留下韩英在庄中暂住一晚,亲自到厨中为她做了素食招待她。用的都是田庄中的土产,这田庄物产颇丰,我不回长安,庄中每有鱼肉蔬果等土产,都派人送一些到长安和平阳,给父母兄嫂霍公还有他的舅父姨母及霍姌霍光姊弟及类似陈朔之妻子兄弟这类人等亲属良友送一些去。他虽然不在了,我也没有忘记这些事。去年那二十三份礼物照例送到他的那些牺牲袍泽的家属手上,今年该送的,我也已经准备好。除了金钱之外,另有庾公虎备下的长安土产,薛到也从洛阳那边送了些当地土产过来,还有我自己田庄所产之物,加一起,品类很是丰富。我知道我这么做,他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当晚,我取出胡笳,在小楼之上轻轻吹奏,悲凄的笳声,在楼上回环,明天便是霍郎的祭日,我在这时候吹胡笳,他会不高兴么?不,他不会的,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和左谷蠡王的任何事,显然,他根本不在乎!他相信我。而我,也确实是他最忠诚的妻子,在那两年里,除去国家大典,偶尔各夫人的交际活动,还有去拜舅姑看舅父和回娘家等亲属之间的来往之外,他没有带我出门,我就没出过门一步……
次日,正是霍郎的祭日,韩英知我要去祭祀他,决定陪我一块儿去茂陵,我让人从马廊里牵出了他生前最爱骑的那匹名叫赭鸿的战马,套上全付马具,和我们一块儿去茂陵。那马自从他去世之後就一直被关着,或许赭鸿明白了些什么,那段时间经常流泪,也不肯吃草料,我亲自去哄着喂它,它才肯吃,我来到了乡下,也带它一块儿来,我也养着它。它才十三岁,还是马的壮年。当年,霍郎在泬水洗马,洗的就是它,它亲眼目睹了我那晚做的丢人的事……或许这匹通灵的马知道我带它出来是为了什么,一路跟着,一路流泪……
早上一大早出门,午後才能够赶到,若是在茂陵不过夜的话,最迟餔时便得赶回,即使如此,也得夜半甚至夜大半时才能够回到田庄。要不是带着两个孩子,还有韩英跟我一起去,我会在茂陵他的祠堂里待一晚上,现在,也只能够当天来回了……
负责营建茂陵的将作大匠杨光和负责警卫茂陵的卫尉郭昌知道我来了,亲自出迎,把我迎入祠堂。带着孩子和韩英及从人行过祭礼,我静静地站着,仰望那悲凉的墓冢,墓前马踏匈奴的石雕,墓上的萋萋芳草,百种情思,万种伤心,都上心头,泪水盈眶,几不能自持。千古恨,向谁说?往昔旧欢如梦,恩情如水,能往何处寻之?一生一世的期盼,换来的是仅仅两年的恩爱,串起的是无穷无尽的泪珠,逝去的是如风如水般的岁月,忘不掉的是那刻骨铭心的相思!
这里也有一张他的画像,和我家的画像不同,虽然两副画都是他的戎装像,但这一副画里多了一匹马,是他骑在马上的英姿,而那匹马,就是赭鸿!耳听得赭鸿在外面长嘶,好像赭鸿也悲不自胜一样。众人皆劝我节哀,我点头向他们称谢。郭昌道:“我们一直在这里守卫,请夫人放心!”赭鸿在外又是一声长嘶,它在呼唤主人带它重上战场么?难道霍郎来看我了?我一阵激动,好像有很多话要跟霍郎说。我说:“郭卫尉君,请拿笔和简来,我有话要写给将军!”
郭昌取过笔简,我一口气写了一篇文字,竟然没有丝毫思索,好像每个字都是自然而然:赫赫景桓兮,本自轩辕;逸羽良才兮,珠树琼岩。
珪璋之质,天汉名将;琏瑚之器,千载遗芳。
巗巗山岳,礧落清霜;惟忠惟孝,日月同光。
顾盼生雷电之威兮,封狼居胥;叱咤起风云之征兮,北胡远逐。
峨峨骠骑兮,禀气玄黄,长驱万里兮,壮志纵横!
赏罚惟公,号令明肃,貔貅奋勇,剑戟森罗,三军踊跃,众庶悦服。
瀚海茫茫,君实越之;北海滔滔,君实履之;胡虏狡狡,君实灭之;屠耆凶凶,君实遁之。
策长虹越漠北,蟠游龙跨祁连!
御铁骑通河西,扬剑戟指天山!
虽孙吴之师,武安(指李牧)之功,方之亦蔑如也!
惜苍天不吊,云翮先灭。兰摧玉折,命夭伤兮。
痛贱妾衔哀兮,苦人生若朝露。
顾长夜漫漫兮,叹天人兮离居。
方期百岁之偕,却逢移天之恨(古代女子称夫为天,移天之恨即指丧夫)。
一去不返,胡何言兮?
泪凝胭脂,哀秋风之悲凉;孤影徘徊,伤千古而唏嘘。
弦断箫寒兮,岂断肠之间绝?
嗟愁思之无尽兮,旦日兮挥泪。
写毕,我把简一合,道:“郭君,请拿火盆来。我烧掉这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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