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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帝都畅想 > 第25章 直去已垂涕,宁可望长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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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蓦然想起一事,难道他……

    不管什么原因,先去迎接他。想到这里,立即走到镜前,整理仪容,走到庭中,虞婠跟在我身後,再後面是家中的几名奴婢都去迎接。

    门开了,他穿着一身朝服,走入大门,我一边低首行礼,一边道:“妾恭迎君侯归来!”

    我抬起头,这一看,顿时吓了一跳,明显地看出他受了伤,伤在脸上!他眼睛肿着,嘴唇也是乌紫的,虽然看着不是很厉害,但这伤也足够明显。

    我惊道:“君侯,你……”虞婠在後面也道:“君侯……”语气中不无惊慌之意。她性子向来沉静,不大说话,这时候突然惊慌出声,显然是关心则乱。看不出,虞婠对霍郎也有一份真情。

    他道:“先回屋去。”

    我急忙将他迎回屋,帮助他脱下朝服,换上便服,同时让随后来的虞婠去准备他最爱喝的蜜浆,他满头都是汗水。只听他说:“我很热,要冰冻过的。”我说:“霍郎,忽冷忽热,对你身体不好,还是用温热的吧。这房间里贱妾放了冰鉴,本来就远比外面凉快,你多待一会就会凉快了。”

    他说:“不!我要冰冻的!我想吃冰浆!虞婠,去拿冰冻的。”

    虞婠道:“君侯,夫人说的没有错……”她居然有胆量违逆霍郎的吩咐?这也是从来没有的事。她也是为了霍郎好,我顿时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他看了看虞婠,又看了看我,道:“好吧,你去拿温热的。”虞婠领命而去。他伸手握住卸下的宝剑,坐于案後,道:“嬗儿呢?”

    我说:“他在午睡。”

    他说:“那让他再睡会儿,别惊扰了他。”

    我说:“霍郎你怎么会……”

    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我的话,却道:“阿母怎么样?”

    我说:“我昨天才和妹妹一块儿去拜见过君姑,君姑身体还好,就是这几天天气热,有些乏力。”

    他说:“你有没有请她多多休息。”

    我说:“霍郎放心,我送了一些清凉的饮料去。请君姑多多休养身体,好好保重。”

    他微笑道:“我知道你会这么做。你向来细心,比我可会照料人多了。”

    略一停顿,他又问:“光弟怎么样?”

    我说:“他在学校,最近一直没有回来过。我派人去看过他,他长高了,跟同窗的关系也融洽。夫子说他成绩很好,请霍郎放心。”

    他笑道:“既然他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我说:“霍郎,发生了什么事?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陛下呢?舅父他们呢?”

    他放开宝剑,握住我的手,缓缓说:“夫人,我脸上的伤是陛下打的!我杀了人!陛下让我回长安等待处分!你怕不怕?”他的语气中有一丝平静,也有一丝淡漠,似乎根本没有把这件可能有关生死的事放在心上。

    我明知他杀了谁,而且也从来没觉得那人死得可惜的,甚至一直觉得那家人都死了对我汉军也是件大好事,至少我汉军将士可以少流些血。可是当他亲口跟我说出的时候,也不禁感觉到一丝心悸。

    我故意说:“霍郎杀了谁?”

    他还没有开口,虞婠走了进来,奉上了蜜浆,跪在一旁。他轻轻道:“季姜,我想吃你做的肉羹。”

    我说:“那霍郎请小憩,容妾自到厨中为霍郎置办。”

    他说:“谢了。虞婠,你陪我坐坐。”虞婠站起,跪坐到他下侧。他现在一定有很多感慨,不管怎么样,虞婠也是他名正言顺的侧室,万一他真的有事,按大汉律法,妻妾从坐,我和虞婠都逃不掉!我倒也罢了,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妇同体,他的尊荣我享受到了,当然也应该分担他的卑辱,可是虞婠就不同了,这大半年来,他就从来没怎么理睬过虞婠,连话都说得少,平常没有享受到该有的尊荣,倒起霉来却有她份,这对虞婠很不公平,他只怕对虞婠有所歉意。我又岂能不体会霍郎的心意?

    只听他又道:“季姜,屋中很热,等会儿让人把冰鉴先送到食室去。”

    我说:“喏。你们聊会儿吧。”起身自去厨房。

    不知道他跟虞婠说了什么,我们吃饭的时候,虞婠照例和捐之等人站在一旁,执婢妾之礼,虞婠低着头,我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我在厨房中为他们留了一些菜,等会儿让他们自去吃便了。吃完饭,哄着嬗儿玩了会儿,让虞婠带着他去睡了。我陪着他坐在槐树下乘凉,夜风吹处,颇有清凉之意。我吩咐准备热水,尽量做得和平常一样。

    我轻声道:“霍郎,告诉妾,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我都说了,我杀了人,陛下让我先回长安待处分。我等着就是!让我给他抵命我也不在乎。我在战场上冲杀来去,不知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我会怕死?你怕了?也不象,人家都说你性子刚烈,在漠北的时候几次企图自杀,你也不会是个怕死的人吧?”

    我说:“贱妾不怕,贱妾自当与霍郎同生共死。只是贱妾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人,杀的是谁?”这事我本来知道一些,具体的细节却不知,我想听他说说。

    他冷笑道:“关内侯李敢!我的属下!他刺伤了舅父,舅父受了重伤!”

    我大吃一惊:“大将军受了重伤?”

    他说:“怎么不是,舅父的伤势只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舅父还给他隐瞒,说是自己骑马不小心摔伤的,我心中狐疑,头天还好好的,怎么次日一早就伤成这样。难道舅父会晚上去骑马?舅父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陛下也挺关心舅父的伤势,派了侍医去看,我逼着侍医如实讲述舅父的伤情,侍医说,舅父根本不是摔伤,是剑伤!我知道舅父是不会告诉我真相的,就去找了舅父的亲卫,逼他们告诉了我实情!关内侯李敢认为他父亲的死是由我舅父造成的,对舅父极其无礼,还用剑伤了他!我正想找李敢问个清楚,正巧陛下带我们去狩猎,我追上李敢,质问原因,他不仅不认错,反而出言不逊,我怒不可遏,一箭射死了他,就这么回事!周围有好几个人看见了,陛下也生了气,打了我一顿,我不服气,顶撞了他几句,他让我滚回长安,等候处分!就这么回事!李敢终究也是关内侯,是功臣,我杀了一个关内侯,是大事。大不了让我抵命!”

    我说:“你太冲动了!”

    他说:“冲动?什么叫冲动!如果有人伤了你父亲,你会无动于衷?舅父在我心中有如父亲一般,难道你不知道?”此时刚刚举灯,灯光之下,我亲眼看到他的面容泛红,眼中仿佛有火,胸膛起伏,显然激动之极。

    我说:“妾知道你对大将军的敬爱之情。老实说,妾从来没有觉得李家是有功之臣,他们家立的那些微功在汉匈之战中简直微不足道,倒是送死汉军儿郎的本事无人可及!可笑那些人还吹他们爱兵,在妾心中,大汉将军要论爱兵,没人比得上霍郎!”

    他听到这里,笑了起来:“你这是在阿谀我?人人都说我不体恤士兵,让他们饿着肚子陪我蹴鞠不说,还把陛下给将士们的粮食都扔路边。”

    我说:“在妾眼中,真正的体恤士兵不是平时对他们的一些小恩小惠,而是把他们带上战场之後,用最小的伤亡取得胜利,然後再尽量将士兵们带回来受赏与家人团聚!霍郎,你说,总是成建制成建制地将汉军将士带去送死的将军和你这位总是能够将大部将士带回来的将军能相提并论吗?他们这么说,不过是出于妒忌!贱妾从来嗤之以鼻!”

    他说:“这倒是个新奇说法。你私爱我,才这样说,对吧?我自己没觉得,那次征战河西的时候,我的损失也很惨重,按军法我也不该受赏,可是陛下说,我这是为汉家开拓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天地,无论多大的损失都值得,何况我终究还是胜利了,所以还是赏赐了我,我常觉有愧。以後我便吸取了教训,再也不会重复从前的错误了。”

    我说:“贱妾说的是贱妾一直以来的想法!只是以前从来没有敢在霍郎面前说。你知道吸取教训,可是有的人从来不会吸取教训,每次的结果都一样,我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笨的人!”

    他笑道:“我自己的生活都要你来照料,还会去照料别人?说起来我都觉得好笑,我确实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体恤士卒,大家都没得饭吃,大家都一样。人家没有冤枉我,说的都是真话!你毋须因为私爱而为我辩护!现在不说这些了,我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处分我,要拿我抵命也有可能!你会被我牵连的,你怎么倒象是一点事也没有!”

    我说:“陛下心中有杆枰!陛下不会给霍郎处分的,只怕还会为霍郎隐瞒,妾又有何所惧?妾只担心陛下及诸位大臣都留在甘泉,只霍郎一人先回长安,不知又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他说:“我的闲话早就够多,再多一桩又何妨?明天你陪我去见过阿母,请她宽心,如果有人来拜访我,你照旧接待就是!该歌舞游乐的时候照样歌舞游乐,和平常一样生活!”

    我说:“拜见君姑是正理,可是陛下让你见回长安待罪,即使他不是真要处分你,你也得约束自己一下吧,自当在家里深居简出,怎么可以还跟平常一样?

    他说:“这是我决定,你不遵从?”

    我说:“霍郎,你这么做,确实太过张扬!你应该闭门不出,等着陛下的消息。”

    他说:“不!我偏要和平常一样!季姜,妇之事夫,务以恭顺,你一向都做得很好,这次如何会违背?”

    我说:“霍郎,子有诤父之义,妇有谏夫之义!此亦圣人之所言!贱妾以为霍郎所说有不妥之处。”

    他说:“哈,你可真会说,你这话倒让我无法反驳,难怪人家说你伶牙俐齿,胜过我。我要做的事,不喜欢任何人违背!你也不会例外,从前单氏没有一件事不从我的。你要受不了我,你可以回父母家去!”

    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说:“我的意思很明白,你在这里,就得照着我的话做!否则……”

    我说:“你赶我回家?”

    他淡然道:“现在还没有宵禁……”

    你这话什么意思,现在没宵禁意思是我还是可以上街的?你真要赶我回父母家去?这半年来,我绞尽心力,劳心劳力,为你做了这么多,就这一件小事你就要赶我走?我不也是为你好?你太过份了!在家里比皇帝还要独断专行,妻者齐也,我既然是你的正室,难道连劝一句都不行?好,走就走!你以为我不敢走?

    我腾地站起,怒火之下也没忘记向霍郎施了一礼,转身去了後院,捐之急忙跟在了我身後。我吩咐万年为我备车马!

    万年道:“夫人这么晚要去哪里?”

    我说:“回戚里去看我父母!”

    万年道:“可是他们回中元里去了。”

    我愣了一下,对啊,我父母已经回了中元里,只有我兄嫂在戚里母家。我回去看兄嫂?此时一阵夜风吹来,我的脑子突然清醒了一下,他一个人回长安,这闲言碎语定然少不了,而当晚冠军侯夫人就立即回了母家,不知群鸦又会如何咶咶,传出些什么样的话来,这对他的影响只有更坏的。不,我不能走!

    万年道:“夫人,还备车马吗?”

    我道:“不必了。”带着捐之又回到了前院。

    霍郎此时已经站在院中,看到我回来,道:“怎么又不走了?”

    我说:“贱妾想起,贱妾父母已经回中元里了。”

    他说:“那又如何,你兄嫂还在。你仍可归宁的。”

    我微微一笑,道:“将军忘矣!”

    他说:“我忘者何?”

    我说:“礼,凡出嫁之女,父母不在,不得归宁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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