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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路行来,并没有见到多少蝗虫,是这些蝗虫还没飞过来呢还是没飞向我们来的方向,我们这次回雄驼草原,特意转了一圈的,没有走最近的路,居然没有发现蝗灾来袭。我们离开雄驼草原的时候,草原上就比较干旱,还听那些老人们在议论有可能发生蝗灾。结果真不幸而言中。去年冬天这么冷,居然也没冷死这些蝗虫(根据几千年来蝗灾情况统计,蝗灾的发生与头年冬天冷暖并无关系)。他们的解决方式有点搞笑,发生蝗灾请巫师设坛禳灾,这有鬼的用处。我转念一想,在汉地,不也是这样吗?天旱时都是官府出面找人设坛求雨,有时候连皇帝都出面祭天求神,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没人可以超越时代。
发生蝗灾一定也有些天了,可到今天他们才派人来告知左谷蠡王。我记得前两天左谷蠡王才派人去通知雄驼草原上的留守人员他回来了,只怕雄驼草原上的人原也不知他走了另外一条路,直到确知他从哪条路回来之後,才急急忙忙地派人来通知他。
左谷蠡王从帐中奔出,迎向那名信使,问道:“怎么样,情况很严重吗?”
那信使道:“大王,已经有七八天了,相邦和屯田都尉天天请巫师祭祀,蝗灾却一直没见减轻。雄驼草原上已经有三分之一的领地受了灾,我们种的稼穑都快被吃光了。相邦已经束手无策,巫师说,只有请大王亲自祭天,可能天神会垂怜我们。”
胡说八道,即使左谷蠡王亲自去,甚至只怕伊稚斜单于亲自去,蝗虫该吃还是照吃,祭祀根本没有用。与其靠神,不如靠人,对了,靠鸡可能还更有效果些!左谷蠡王私人名下不是有大大小小四千五百六十四只鸡么。我一想到这个数目的时候,不由一惊,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左谷蠡王修了城,定居的人着实不少,雄驼草原上的其他人都养了鸡鸭之类的家禽,都加在一起,估计得有一两万只,这些鸡大都是关着养的,如果把这些鸡都放出去,要收拾那些蝗虫,比你请十个巫师还要有用!我记得不知哪年看到的新闻上说,一只鸡一天能吃掉1000只小蝗虫或者100只大蝗虫,两万只鸡一天能消灭两百万只小蝗虫和二十万只大蝗虫,即使这蝗虫群有一亿只,不到两个月也能给你们解决掉,何况,你还可以到附近的几个王那里去借些鸡来,对了,鸭子也会吃蝗虫的,你左谷蠡王养的两千多只鸭也都放出去啊,这又能增加一大群援军!另外,再组织人进行扑杀,很快就可以把蝗灾控制住的。
难道你们就这么笨,眼睁睁看着蝗虫吃牧草,吃稼穑?你种的庄稼都完了,牛羊也怕得饿死一大批,今年冬天如果还象去年那么冷,你不糟糕透了?你个人名下的粮食倒是不少,你全家肯定是吃不完的,不过公仓里面的粮食有多少我可不知,雄驼草原上的人很多,这些粮食不知够不够这么多人吃。若是不够,是不是又要去汉地抢咱们汉家的血汗?左谷蠡王这里离汉地很远,还要跨过瀚海,要去汉地抢不大可能,但周围的部族,比如丁零鲜卑乌桓诸部,就不一定了,虽然左谷蠡王娶了丁零公主瑟瑟,别说瑟瑟不过是侧阏氏,即使是正室,在面临这些部族生死存亡的大事的时候,左谷蠡王只怕也不会顾念这个侧阏氏的感受。要不我去跟左谷蠡王说说,别祭祀什么天神了,把鸡鸭都放出去,再让人都去扑杀,过不了多久就能够控制住蝗灾的。
我正这么想着,只听左谷蠡王道:“我连夜跟你回去,立即举行祭祀仪式。”他回过头,对稽留斯道:“我和铸造都尉带人先走,你和王司马留下来,保护诸位阏氏明天再回去。”说完便冲出营帐,上马带人象一阵风似的走了,我竟然来不及去跟他说话。
看来他非常着急,显然也知道情况有多不妙,他自己虽然不可能衣食不周,但他手下的那些人尤其是最底层的平民奴隶可惨了,雄驼草原上几十万口人的生计这可不是件小事。我在草原上待了一年,知道草原上普通的平民奴隶日子过得非常惨,别看他们养了不少牲畜,但不敢轻易宰杀,很少吃肉的,他们饲养的牲畜数目都不会太多,因为草原的总面积和载畜量是有限的,一个家庭的劳动力也无力养殖过多的牲畜,而草原上灾害频繁,再加上疾病,牲畜很容易就会死亡,死亡的牲畜如果过多的话,人们也吃不完,只能够便宜了草原上的食腐生物。为了对抗草原上随时会来的各种天灾,保证在受灾之後仍然有足够的牲畜繁殖,普通牧人主要食用奶制品和采集草原上的各种野菜野果加上狩猎来维持生活。草原上那些可怜的下层牧民吃肉的机会还没我们汉地的百姓多。
等云娜和诸位阏氏都出帐来看的时候,左谷蠡王一行已经走远了。稽留斯上前行礼,请众人宽心。我兄长也过来宽慰我,要我不用担心,咱们也就只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就回去了。
当晚,诸位阏氏聚在一起议论雄驼草原上的蝗灾,我忍不住说:“把雄驼草原上的鸡鸭都放出去吃蝗虫,再让人点起火堆,利用蝗虫的向光性连夜扑杀蝗虫,大家万众一心,用不了多少天就可以把蝗虫扑杀光。现在时间还来得及,咱们可以马上补种夏黍,九月底就可收获,这样多少能够挽回一些损失。”
诸位阏氏包括云娜都面面相觑,似乎我说的话是匪夷所思,完全不可行一般。
我说:“怎么?这就是对付蝗灾最好的办法啊。鸡鸭吃了蝗虫,产的蛋肉都要好吃些。”
二阏氏道:“你们汉地发生蝗灾是这样做的么?”
我一时语塞,咱们汉地,也是找人祭天,祈祷蝗虫赶快离开自己的土地就算完,可是这些蝗虫离开了左谷蠡王的领地,还会继续飞,只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右谷蠡王或者左贤王,左谷蠡王只顾自己脱身任由祸水流到别的王那里去?有点可笑。
云娜道:“蝗灾是天神的惩罚,若是扑杀,就会得罪天神,会给雄驼草原降下更大的灾难,自来都是不能扑杀的。每次发生蝗灾,大家都是祭祀天神,求蝗神带蝗虫们快些离开就是。阏氏放心,我兄长去举行祭祀仪式后,蝗虫会离开的。”
我心想:等吃掉雄驼草原上一大半的牧草和稼穑再离开?到那时,也晚了。跟这些人说不通,反正我也管不了他们的事,且在一边看着就是。
瑟瑟淡淡道:“赵王阏氏是汉女,咱们匈奴人扑杀蝗虫,得罪上天,又跟她没关系,她自然是无所谓的。”
二阏氏道:“赵王阏氏不过是出个主意,什么都没做。再说了,这样的大事,得请大王决断。赵王阏氏说说何妨?”几位阏氏都随口附合,瑟瑟也就不再说话了。算了,我位卑言轻,说话没人听,不听就不听,反正倒霉的也不会是我。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回去。这次没走多远,便看到了草地上数不清的蝗虫,耳中听到的全是蝗虫啃食草叶的声音,听来毛骨悚然。本来夏季茂盛的青青草原有很多地方都呈现出一片枯黄衰败的秋冬景色,这看起来与其说是草原,不如说是戈壁。
到了王庭,我才得知,左谷蠡王亲自带着巫师们连夜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向天神奉献了大量牛羊作祭品,草原上的火一直都没熄,雄驼草原上的大巫师连续作法,搞了好几天,累得快虚脱了。我们这次回来,也没举行什么欢迎庆典,冷冷清清各人直接回各人的房间就是了。左谷蠡王直接安排我们去左城住那些汉式房子。
一连祭祀了好几天,大巫师已经累病了,左谷蠡王也脸色苍白,一付病容。他原来就受伤未愈,劳累过度,看起来情况颇为不妙。但蝗虫们依旧完全没一点要离开雄驼草原的意思,反而在雄驼草原飞来飞去,似乎要癞死在雄驼草原了,左谷蠡王种的庄稼已经枝叶无存,连种的一些蔬菜都被吃光。草原也被破坏大半,最倒霉的不仅是蝗虫成灾,更糟糕的是天还没下一滴雨,土地也龟裂了,城里的井也干了,要取水只能派人去娑陵水去取,娑陵水边那美丽的葭苇滩面积也缩小了一半,完全没了去年的壮观和美丽。这样下去,即使蝗虫离开了雄驼草原,我们想补种夏黍都只怕不能成功。雄驼草原上已经有了牛羊饿死的情况,有不少人也病倒了。而蝗虫还在雄驼草原上啃食着草原,即使晚上睡着了,在梦中我似乎也听到了蝗虫啃食牧草的沙沙声,不知是真是幻……
左谷蠡王终于病倒了,几位阏氏和云娜轮流照顾着他。云娜说,他完全是累病的。但蝗灾没有一丁点减轻的迹象,无论作多少祭祀,献多少祭品依旧如故……
那天晚上,明月如水,好像是六月十五了,琴瑄捐之云娜三人白天帮着设置祭品,累了一天,都回去睡了,我和她们做了同样的事,虽然也累,却不想睡。远处的草原上,祭坛上的圣火还在燃烧。我坐在院中,取了琴来,轻轻弹奏《清徵》一曲,此曲向来以悲切著称,从前师旷在晋平公面前演奏此曲,玄鹤舞于中庭,我自然没师旷的本事,但一曲悲音奏出,亦足催人泪下。突然,不远处传来胡笳之声,我不用听第二段便知肯定是左谷蠡王在吹。我停止鼓琴,向左谷蠡王走去。
他正坐在那株忍冬旁的石桌边吹笳,看到我,左谷蠡王停止吹笳,抬头向我,他明显的消瘦了,脸色苍白,眼睛里还有血丝,一付病容,完全没了那意气风发的英武之气。
我忍不住道:“大王,不能再祭祀了,已经祭祀了快半个月,一点用也没有!”
左谷蠡王笑道:“自来都是这样做的。这次蝗虫也怪,一直停留在雄驼草原,始终不肯飞离。”
我说:“这不怪,雄驼草原水草丰满,蝗群不用飞远便能吃饱,自然是不会轻易离开了。要是再这样下去,雄驼草原只怕会给吃光。草原上的牛羊和人怎么办?”
左谷蠡王抬头向天,半晌无语。
我说:“大王,下令吧,不能再耽误了!让雄驼草原上的人点起火,扑杀蝗虫,再把草原上的鸡和鸭全部放出去!大家万众一心,在我看来最多几天就可以把蝗虫全杀干净!然后从娑陵水里抽水,重新种夏黍,现在还来得及!对了,最好到中城那边去种,那边离水更近些。”
左谷蠡王倏然回头,瞪视着我:“你要我这么做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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