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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清醒过来,我发现我躺在软榻上,阿母和二嫂满脸泪痕,守在我的身边,外面天已经黑尽了,耳边传来淅淅雨声,泠泠秋风灌进房中,吹乱了我的头发,带来一阵阵的寒意,浸入了我的心扉,阿母在我眼前垂泪,难道霍郎他……我一下子坐了起来,道:“阿母,他……”阿母泣道:“将军已薨……”
天哪!我只觉得似乎被什么重物击中一样,全身都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痛得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惨叫,往後直倒了下去,阿母一把抱住我,她抱得好紧好紧,似乎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我一样。
阿母抚摸着我的头发,道:“季姜,季姜,我的女儿,你好可怜。你昏迷了两个时辰,你可知道阿母有多心痛?将军已经不在了,你难过也无用,你要想着你父母,和你的孩子们……”眼泪滴在我的头发上,衣襟上……我好可怜,我真的可怜吗?我明知会有今天,却还是愿意嫁来,那这一切我就必须承受!我有什么可怜的,我是他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妻子!我分享了他的尊荣,就必须承担起应尽的责任!这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个世界上,哪有只分享荣誉却不肯承担责任的妻子?阿母没有说错,父母还要我去侍奉,要我去尽人子的责任,还有三个幼子要我去抚育,要我去尽为人母的责任!我已经无法再尽为妻的责任,岂能不尽为母的责任?他一生虽短,却建立了别人百世也无法企及的功业,生若皓月清风之高洁,死亦当如霜雪般清白,光明磊落,一生清名,岂容俗人玷污?我怎能哀毁失仪,伤他仁德?
紧紧地抱着阿母,阿母也紧紧地抱着我,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获得了一点力气,身上似乎也没有那么痛了。我说:“将军在哪里,我要再见见他。”
阿母道:“在房中,霍光在守着他,陛下已经离去了,他说明天再为将军发丧。这丧主说的是嬗儿的名字,可是他年纪太小,无法主持将军的後事,这些事只好交给霍光。陛下说要为将军举行一场最隆重的葬礼!大将军见你昏倒,担心你的身体,才派人去接我们来看顾你的,你父亲和兄弟都在外室。大将军说,将军去得很平静,你不用太难过。命数如此,谁也无可挽回。将军临去时留有遗言,有关于你的,他等你醒来再告诉你。他在院中。”
霍郎有什么话留给我?我竭力站起来,到外室去拜见了黯然伤心的父兄,又去院中拜见大将军,我虽然很想再看一眼霍郎,可是礼数如此,我怎能让长辈久等我,要是霍郎知道,他也会生气的,我不要让他生气,即使他不能知道了我也不会让他生气。这两年来,我尽心去做他最温顺的妻子,我不违拗他的任何意思,我发过誓,要做他最温柔,最恭谨的妻子的,因为,我们只有两年……虽然这一切对他来说已经结束,可对我来说,我还活着,就永远没有结束……我要效法贞姬,为他坚守一生一世!
大将军站在院中的槐树下,虽然槐树能够遮挡一部份雨,可这雨下得还是挺大的,他的衣裳早就被雨浸湿,他的头发也被雨浸湿,贴在他的脸上,可是他宛若一点感觉都没有,只静静地站在雨中,默默地望着远方那无边的黑暗……
借着院中幽暗的灯光,我看到大将军的脸上仿佛有光,那是水珠的反光还是泪珠的反光?他心中的伤痛只怕不在我之下。霍郎是他视若己出的外甥,是他属意的接班人,没有想到霍郎竟然先他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岂能不痛?只是他素来冷静克制,只将伤心深深地埋在心中深处,尽力不让它表现出来。哀毁有度,也是古之明训。
我上前行礼:“舅父,甥妇拜见!”泠雨如雪,淋在我的身上,好冷,好冷,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大将军慢慢回过头,道:“惠儿,你身子弱,不能在这淋雨,咱们先进屋说。”
我们走进了堂中,大将军道:“惠儿,我知你和去病一向伉俪情深,事已至此,你哀伤亦是无用,你年尚不足二十,将来的日子还很长。这话我也不知该不该现在跟你说,看你伤心成这样子,还是过些日子再告诉你不迟。你去看去病吧。”
我走进房中,一眼便看到霍光垂首坐在床前,虞婠抱着嬗儿跪在一旁,嬗儿在虞婠怀中似已睡熟。这孩子才五岁,还不太懂事。虞婠脸色苍白,满脸都是泪水。而他的尸身上盖着被子,面上蒙着掩,什么都看不到。
霍光看到我,立即站起,道:“阿嫂,我已为兄长行过招魂之礼……”
我说:“我想再看看他……”
霍光道:“阿嫂,兄长说,他死後,一定很难看,他怕吓着你。你就不要再见他了。阿嫂请遵从兄长遗言……”
好,你不愿意让我看到你死後的容颜,我不看就是。你的容颜早已经印在我的脑海中,我此生此世都无法忘怀,看不看都一样!我跪在床前,隔着被子拉起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冷,手臂上那些可怕的红痘清清楚楚,我的眼泪一滴滴洒在他的手上……为什么时间会如此短暂,为什么聚散会如此匆匆?突然之间,我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一头扑在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他的身体,我的眼泪浸湿了锦被,我不愿意放开你,可是我怎能抓住你?……
我解去縰(女子用来罩发之物),露出发髻,拆去玉笄,除去束发绢帕(即总),用散麻自项而前相交于额上,绕于发髻处,仍露发髻。捐之眼中含泪,帮着我做这些事,至始至终,我默然对镜,心已碎,神已散,哭何益?四天之後成服,我着丧笄、丧总,衣最粗砺的七稯布制作的衰服、着腰绖,按礼法为夫君服斩衰之礼!
他手下的将士和一些朝中官员赶来,要见他最后一面,我坐在内室之中,听到外面传来隐隐哭声,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那般飘渺那般凄凉,这是一个噩梦?
陛下亲自操办霍郎的后事,要将他的遗体陪葬在茂陵。我请大将军转告陛下,霍郎希望葬在祁连山下,陛下知道後,命主持茂陵营建的将作大匠杨光暂停了茂陵的营建,先为他建了墓冢再说,为他起冢如祁连山形,以完成他的遗愿。陛下还否定了太常拟定的谥号,亲自为他选择了谥号,以谥法:布义行刚曰景,辟土服远曰桓,特赐谥为景桓。臣子有两字谥号,除大汉开国功臣萧相国和留侯张良外,他是第三个!而且也是陛下所有功臣中唯一一个有两字谥号的。那年的贺正旦陛下也取消了,随后陛下也大病一场,看来陛下心中的伤心不在我之下。再征匈奴的计划也被迫取消,那伊稚斜单于听到他去世的消息,不定乐成什么样子。
陛下又以官舍简陋,霍郎大殓之後,便将他的灵柩停在骠骑将军府,带领百官亲临其丧,又令百官诸将士按时上祭。我第一次到了骠骑将军府,却没有想到是来为他守灵的。自他去世之後,我严守礼法,斩衰素衣,素食薄粥,为夫君守制。每天都有前来吊祭的官吏将士甚至长安庶民,我隔着帘子,答拜来客。睡在从前霍郎在府中办公休息的寝室中,好像这其中还有他的气息,我每天都恍恍惚惚,宛若梦游,寝食难安之下,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父母和诸兄嫂都劝我多多自爱,你们放心,我不会寻死。这种做法为汉人所不认同,只会伤了霍郎名声。在汉人看来,殉亲是为孝,殉夫不是贞。何况我还有我的责任没有尽,我君姑陈夫人的葬礼我还去协助君舅陈詹事处理呢。陛下对陈夫人的葬礼看得很淡,甚至没有派人来过问,只有皇后和大将军舅母及大姨母姨父等人亲自来看望祭拜了她。或许陛下对陈夫人心怀怨恨还说不定。
让我心烦的还有那个虞婠,自从霍郎去世,她竟然不肯吃饭,想要殉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过是霍郎的妾侍,即使你殉死了,你也没资格葬霍郎身边去,只有我才有!何况他才死,你就跟着死,传出去,别人会认为是他没有仁德,我妒忌害人!当年公甫文伯病死之後,家里的姬妾有人自杀为他殉葬,其母怒曰:“好内者女死之,好外者士死之,今我子死,我恶其有好内之名。”便减杀其葬礼,世人因称其母贤。这都是当时习俗,霍郎本不好内,你如死了,岂非坐实他好内恶名?我岂能让霍郎担此恶名?
我第一次为虞婠生气!我让捐之召来虞婠,警告她,她必须吃饭!如果她真的爱霍郎,想要守住名份,便不能伤他声名,她若愿意为霍郎守节,我不会赶她走!否则,她再这样下去,我马上将她赶回母家去或者干脆找个人把她嫁了!别留这里玷污了霍郎的名节!虞婠哭了很久,向我再三请罪,表示一定自重身体,绝不再犯,求我不要赶她走。我心想:如我不是早知霍郎命不长久,不想让他心烦,你又算乖巧懂事,我岂能容得你?你现在居然来烦我!霍郎已经不在了,我身为女君,嫁你还是送你回娘家都天经地义,谁也不会说我半个不字!本来礼法上也没有要妾守孀这一条,哪条礼法认为妾是法定配偶了?妻守节,很正常;妾守节,那是异类!看在你对霍郎一往情深对我又恭敬的份上,反正现在已经没有了争夺对象,你若愿留,我留下你便是,也算是我多个伴。相比之下,捐之就好多了,她虽然也显得很悲痛,但表现一直中规中矩,没有出格的地方。
这场葬礼一直持续到次年元鼎元年五月,那座象祁连山一样的墓冢修好了,墓前立了阙和用以祭祀的祠堂,又雕刻了马踏匈奴的石雕以彰显他的功绩。五月戊申,陛下亲自为霍郎发引出殡,赐刺绣百领,梓宫,玉衣为葬,铭旌长达九尺五寸(约3米),如此规格,直逼帝王。又令郡国玄甲军陈阵,护送他的灵柩去安葬。我亲自到厨中,制作了霍郎生前爱吃的各种食物共六十余种,又奉上了这几个月我昼夜不停地织成的绒绵缂丝制成的衣物,随同陛下赐下的各种礼器玉器金银陶器丝织品等随葬物一同去陪葬,这也是为人妻的一点心意。他曾说过想去看东海涨海,其实我前世去过海南,亲眼看到过咱们的南中国海,我找了画师,让他照我的描述画了绣样,为他织了一副天海图,也陪葬了去,希望能满足他看海的愿望。嬗儿好像也明白了父亲的葬礼是怎么一回事,在葬礼上哭得很是伤心,倒引得送葬的人们更多的眼泪。
记得前年我初织绒锦的时候,每天只能够织两寸,霍郎还说我织得慢了,我可是真的委屈,我才不慢呢!未央宫织室里手最巧的织女织绒锦一天也只有两三寸,我已经很快了!男人们哪,哪里知道织纴的难度!
完成了他的葬礼,我带着孩子们回到了长安,回了官舍。重拾旧日记忆,不免又悲从中来,病了一场,阿母和嫂嫂赶来照料我。陛下令嬗儿袭了他的爵位,嬆儿和妧儿已经满了周岁,每天在院中由虞婠和捐之带着学习走路。这两个孩子都挺聪明,每天追着我叫我阿母,可惜他永远听不到孩子们叫他了,悲上加悲,暗自垂泪。皇后说我照看三个孩子很劳累,嬗儿年纪大一些,就把他接到宫里,由她亲自抚育,还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我只照顾嬆儿和妧儿就行,虽然有些舍不得嬗儿,却不敢违拗陛下的旨意,只得将嬗儿送进宫中。
按汉家的制度,官吏若是去世或去职,这官舍便要收回,那我到哪里去住呢?我的君姑陈夫人也已经去世,陈詹事不过是他的继父,我总不能住到继父家里去。阿母要我回娘家去住,我不愿意,我是出嫁之女,又在为夫居丧,长住娘家,那什么意思?别人会不会认为我是想再嫁了?我根本从头到尾没有想再嫁的想法!礼,再嫁之女,义绝前夫,我若再嫁,我岂非和霍郎断了,将来我有什么资格葬在他的身边,入他家的祖坟?一时不由彷徨。
阿母对我说,霍郎临终之时,曾留有遗言,大将军前些日子以我悲痛欲绝,没有告诉我,现在霍郎已葬,时间也过了这么久,想来可以告诉我了。
我忙问:“他有什么话要留给我?”
阿母道:“他说:夫人贤惠,年少寡居,仃伶一生,情实可悯。当更有行,勿使孤苦。”
我好像被打了一棒,你也要我再嫁么?我相信你是为我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尊重过我的意见?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霸道?我抬起头,道:“阿母,我带孩子到他的乡下田庄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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