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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他的精神还不错,虽然脸色不太好,但在举行蜡祭的时候礼仪完备,举止如常。等举行完仪式,我想扶他回房,我感觉到他的手还是烫的。他推开了我,道:“我没事。季姜,你明天准备好,我会带你出去放鸠。虞婠和嬗儿也去,我们游玩一天。我们成婚之後,我从未带你游玩过,这次我会让你玩得尽情开心。”
我说:“你疾病未愈,不要强撑着。我们明天不去了,等到上巳再去也一样。游玩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的身体才是大事!”
他说:“我不想失信于你!” 我说:“这不是你失信,是妾不想去了。”
他说:“可我想出去,你不听我的话?”
我说:“妾是为你着想。”
他说:“我说去就一定要去,我不想为了这些小疾就改变行程。我们明天一定要去!你好好准备一下就行了。”他的语气充满着不容违背的坚决,神情也一如既往地坚定,他在家里也好,在军中也好,都是一付说一不二的态度。我与他相处两个月下来,已经完全了解他的脾气了,对他的身体状况也知道了一二,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吃冷的食物呢,即使是冬天,他也喜欢吃冰!私下问过为他看病的侍医,侍医说这是他胸中有火,一定要温补慢慢降火,要我尽量不要惹他生气,这会火上浇油,加重他的病情。
这还用说嘛,我从来没有顶撞过他,温柔两个字我是用到了极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也许是受的妇德教育,也许是因为我太珍惜他了,恩爱本来就不能长,我又岂能惹他不高兴?再说了,左邻右舍住的都是官吏,如果我跟他争执,只怕马上就会传到朝中去,而且一定越传越走形,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可是看他的身体,在马车上颠簸只怕病情会加重,我该怎么阻止他的倔强?默默地扶着他回房休息,我独坐锦茵对着铜镜发呆,突然之间,有了主意,好,我要你亲口收回成命。
夜色已深,我自去烧水打水,虞婠在一旁帮着我烧火,这是我刻意吩咐的,我要亲自侍奉夫君,虞婠既然身为侧室,这也是她的责任,我不要别人插手。烧好水,我自己端着走上台阶,脚下一滑,摔下台阶,重重地拐了一下脚,水也洒了一地,把我的衣裙也打湿了。这几天天气有些冷,台阶上有霜。我叫道:“哎哟!”虞婠赶紧扶起我,道:“女君,你怎么了?”
我说:“我的脚,我好痛。”捐之和凌嬿及其它几个婢女把我扶住,霍郎从房中走了出来,急忙搂住我,道:“你怎么了?”焦急关心之情,见于颜色,我暗暗欣喜,道:“妾拐伤了脚。”
他说:“快扶夫人进房,去取药来。”他回过头来,对虞婠道:“你为何不好生服侍好夫人?”虞婠道:“婢子有罪。”我说:“这是妾自己不小心,与妹妹无关。”
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打发走了奴婢们。我的脚腂肿了起来,他自行拿药给我涂抹,我闭上眼,享受这份温情,虽然我的脚腂很痛,但心里却非常高兴。
我说:“妾拐伤了脚,明天怎么出门啊?”
他沉默了一会,道:“你何必如此?”
我说:“这是意外,什么何必如此?”
他说:“你也用心良苦了……既然如此,明天我们不出门了,等到上巳之时再出城去吧。”我嘴角含笑,道:“妾遵命。”这样你就不是失信于人了吧,你这是爱护妻子,即使传出去,人家也会称赞你知礼义。
我拐伤脚腂,其实半真半假,没想到也弄假成真,倒真的将养了几天才消了肿。好在他的病也好了。
这天他又该去上朝了,我一大早在镜台前化妆,凌嬿和捐之帮着我挽髻描眉,我突然听到霍郎的声音:“你们俩下去。”他拿过眉笔,笑道:“我来替你画眉。”我说:“你不怕人家说你惑于妇人,有失威仪?”他笑道:“一来没人知道,二来嘛,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偶尔宠惑一下又有何妨?”我说:“你画得好眉毛么?”他笑道:“画不画得好都是我欣赏,我觉得好就行了。”我望着镜中的自己,他喜欢这样的眉毛,这眉毛他画得又细又长,差点要钩到我鬓角了,这样好看吗?算了,他觉得好看就行了,反正我也不会出门去,没人会看见的。他走後,我又特意吩咐奴婢们谁都不准到外面去说。
捐之道:“君侯为夫人画眉,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夫人何必如此谨慎?”
我说:“你懂什么,惑于妇人,有失威仪,是官吏的罪名!你以为谁都可以和妻子任意戏耍吗?关起门来没人知道倒也罢了,传出去成何体统?我要听到了一点风声,休怪我用家法惩治你们!”众人都齐声答应。
整天和女人纠缠不休,哪怕是皇帝也是失德之举,更何况官员了,再说,他又树大招风,为了女人的事影响到他,是为人之妻的过错!我熟读诗书,又娴熟大汉律令,可不能做这么无法无天的事。这又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夫妻再怎么当众戏耍也没什么。当着众人的面,即使是夫妇也会庄重严肃,以礼相待的。
一月二月的祭祀活动特别多,上丁日,上亥日,社日,长安城的百姓聚会饮乐,大敲社鼓,歌舞不止,自以为乐。他在朝廷随陛下举行社祭之後,赶回家和我一起祭祀。以前在中元里的时候,每到社日,都会选出专门的社首,主持祭祀和分祭肉,在这里,由我主持便了。晚间闲时,我本想和他歌舞为乐,没想到,又拥来一群客人,他们自行在院中闲谈戏玩,我只能够退过一边。唉!他的客人真多啊,前段时间天气冷还要少些,自从开春天气暖和之後来拜访他的人越来越多,不晓得这些人是来谄媚的还是有其它的用心,我在後院也听不到什么。他从来不跟我说朝中的事,可是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助他一臂之力,私下打发奴婢去听听这些客人的议论,若是有要事便来告诉我一声。
天气一天天的暖和起来了,我每天亲自带着嬗儿,勤加抚育,用尽了耐心爱心,看来我的心思没有白费,这孩子越来越喜欢我了,也让我帮他换衣服,陪他睡觉了,看着他和虞婠日益疏远,暗暗高兴,等时候到了,我找个法子打发虞婠走。虽然虞婠是个老实守本份的女子,但留着个能够名正言顺为霍郎侍寝的女子在身边,我总觉碍眼。
三月上巳,阳光明媚,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他终于得了空,决定带我和家人出城游玩。舅父舅母,姨母和姨父,舅姑,还有我父母亲兄嫂都一起出去,人多也更热闹。
灞水边上,和风送暖,芳草青青,风光旎旖,四周围上了围帷,男子和女子分开,我和虞婠,嬗儿,陈夫人还有他的舅母姨母,我母亲,四位嫂嫂,都到水边以清水浴身,以去除邪气。他们男子另行到一边去浴身,这也是当时的风俗。都是家人,也不是什么重大的场合,浴身之後,便在一起聚坐宴饮,饮祓禊酒,不免歌舞助兴。很少看到他歌舞,今天他的兴致却高,与大将军一起起舞,我素精乐律,虞婠捐之等人也都通音乐,便由我等以乐助兴。我的霍郎舞跳得真好,闪转腾挪,洒脱豪迈,刚柔相济,行云流水,令人目不暇接,与大将军更是配合得丝丝入扣。汉人不会跳舞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越是贵族越擅舞蹈,欣赏水平也高,要讨得他的欢心,不会跳舞者肯定不行的。
等到他们舞毕,我和韩英去跳了一段胡舞,长安城有不少匈奴人,陛下也喜欢观赏胡舞,只是长安城会跳胡舞的贵族女子却不多,我和韩英却是在匈奴学的,上次在伊稚斜单于的祭祀仪式上我看过那些女子跳舞,当时就曾经用心学习,此时我有意在炫耀,更是全力以赴。体如游龙,转似回波,骨力追风,将胡汉舞蹈的韵律合而为一,含蕴不尽,力争天人合一之境,一曲舞蹈让我跳得俏而不浮,飞动飘逸,韩英完全成了我的陪衬。
我边舞边歌:“身合律兮心翊翊,凤凰翔兮兰猗猗。威八紘兮和四夷,歌太平兮赖君子。乐莫乐兮当此时,娱尊亲兮卿云集。”
一曲歌舞罢,所有的人都为我鼓掌叫好,大将军赞道:“早听说惠儿能歌善舞,不想精妙如此。”四兄道:“这算什么。季姜的骑术只怕是长安女子第一,我都不及她的。今天好容易出来一次,咱们一块儿出去骑骑马,行不行?”霍郎微笑道:“好,我也听说季姜骑术很好,也想试试。”我大喜过望,能和他一起并骑驰骋,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我先向各长辈请得同意,然後到後帐换过骑装,又戴上面衣,拉出我的白马,和他一起到旷野中驰骋,韩英捐之因也会骑术,久不驰骋,也跃跃欲试,长辈们同意之後,便与几位兄长一起,随我们同去。
旷野中,四下无人,马蹄飞处,四周景物飞一般地往後退去,可这和草原驰骋有着本质的区别,草原驰骋天地广阔,往哪方都行,而这里,我们却始终只能够大道上驰马,毕竟,大道附近都是良田,我们总不能去踏坏人家的庄稼。恍惚之中,好像又有点怀念起塞北的大草原来……
我本想抢到第一,不料他似乎并没出全力,却始终在我身边数尺前後,我用尽全力始终无法稳占第一。他的骑术,我还是及不上的,我不服也不行。汉家贵族,喜欢驰驱,乃是架车,骑马因不舒适,并不如何时兴。若非我四兄提议,只怕谁也不会想到要驰马。
他在一旁道:“不想夫人骑术如此高超,竟然不输给我手下将士,你两位兄长都不及你,长安女子中确实无人可及。可惜夫人乃一女子,否则,我一定要将你召入我的军团,和我一起征战漠北!”
我说:“那你带我去好了!”
他笑道:“军中有女,士气不扬,此乃古训,我身为一军之长,岂能带头违反军法?我要这么做,只怕上书弹劾我的劾状会把陛下的御案都压垮。”
我心想:“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你把我从漠北带回长安,这么长的时间我一次也没能进入过汉军大营,实在想不通那些傻瓜女人怎么总是胆敢臆淫他违背军法,带女人在军中?这向来是军队的大忌!他治军向来极严,他亲口说过,即使陛下在军中也得遵守军法!他要真发现军中有女子,只怕是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千个杀一千个,他手下将士个个都对他又敬又怕,更没谁胆敢违背他的军令。大概也只有那些治军如儿戏的常败将军才会容忍士兵们带女人在军中,其他汉军将领都没有听说过有这类似行为。(按汉军军法,内顾思妻妾已是大罪,携带女子在军,非但这女子必死无疑,将士本人也应处死,某剧中所谓的大将军“夫人”狂嚎疯叫着要跟大将军去前线,以及一些荒诞小说中写霍去病带个女子情人在军中,这是对御史及廷尉及妒忌卫霍的大臣来说,这是多好的攻击借口啊!就凭这一条,卫霍包括他们家属都足以处死了!秦汉军法是中国历代王朝中最残酷的!后世都有所减轻,即使后来纵横漠北西域的唐军也没有这么严酷,比如说秦汉军队对于降北将领其家属是无少长皆全部处死,唐军法中只是规定不战而降者家属处死,宋军法则只处死投降者达到一定年龄的亲属)
四兄道:“我在漠北的时候就发现季姜的骑术胜过我和三兄。在匈奴两年没有白待。”
我心想:何止两年,我从十岁起三兄就教我骑术,後来又在宫中训练过,在匈奴,左谷蠡王又教过我,从头到尾我学了八年!我的骑术可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就练出来的。
只听韩英道:“这是我兄长教她的。我兄长的骑术在匈奴也是数一数二的。”
他道:“左谷蠡王教季姜骑术?”
我说:“怎么了?左谷蠡王是我三嫂的兄长,我和三兄在匈奴多承他的照顾,我很感激他的,他说我骑术不好,曾经指点过我。也就这样了。”
他说:“哦。”勒住马,道:“我们骑得也够远了,天色不早。也该回去了。”如果今天不能在天黑之前回长安,只怕得在外借宿,那肯定不行的,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不知怎的,耳边突然回响起那首匈奴歌:唯念此生本无常,欢乐稀少哀情多……
马上要饲养春蚕了,我还要到乡下田庄去看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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