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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微笑道:“季姜不仅骑术进步了,刀法也不错,只怕你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四兄道:“哦。是左谷蠡王教的?”
三兄道:“当然是的。不是大王,又能有谁?”
四兄道:“是吗?季姜是个识大义的女子,处事自有分寸,对吧?”
我说:“兄长放心。季姜从未忘记自己是汉家女儿。”是的,我曾经在霍将军面前说过,季姜誓不为失节之妇,我做到了,我对左谷蠡王始终未曾失了礼数,这分寸我也算是拿捏得恰到好处。我无愧于心!从此之後,我会忘掉那些过往,我发誓,我会尽全力做你最好的妻子,我要让你生活惬意,每天都快快乐乐!
四兄笑道:“我对季姜很放心!我难道还不了解我亲妹妹的为人?走,回去!”
韩英琴瑄捐之和那些准备跟汉军一起回汉地的匈奴汉人百姓在附近为汉军收集一些柴薪,包括马粪。
听说左谷蠡王撤退之时,下令带走所有能够带走的粮食牛羊等,实在带不走的就全部杀掉烧掉,不给汉军留下一粒粮食,一头牛羊,他这坚壁清野之策着实厉害,汉军起先还能夺得一些匈奴人的补给品,後来就完全没有了,只能够使用自己带来的粮食,再也无法取粮于敌。这样汉军便不能穷追猛打,追到後来,追不上敌军,加上补给困难,只得撤军而回。在撤回之前,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犒赏大军,这才撤退。
他们遇上的问题我们这些在这里留守的人员同样遇上了,汉军的辎重使用和损失都大,虽然汉军的战斗减员不少,但伤病人员需要医治照顾,这要抽出人来照顾他们,又增加了这么多想跟我们一起回汉地的百姓,加上俘获的匈奴士卒,粮食短缺这实在成了一件大事。没有办法,军需官除了让人们自行想办法去弄一些野味外,只得减少每天的供应量,本来每人每天的六升供应量减少为四升,女子由四升减少为三升,对男子们来说,只能勉强吃饱,不过对我们这些女子来说,三升足够了。
大将军那边的战况传了过来,果不出所料,伊稚斜在匈奴军队稍显劣势,胜负未分之时,吓破了胆,趁黄沙漫天的机会抛下大军,骑着几匹骡子,只带几百名士卒逃走了,起先汉匈双方大军都不知道单于已经跑了,等到汉军俘虏了单于的近卫这才知道,大将军命令将单于已经逃跑的消息大声告诉还在死战的匈奴军队,这一下匈奴军军心顿丧,全军崩溃,各自散走。右谷蠡王带右部诸王本来和单于在一起,找不到单于下落,索性自立为单于,几天後又找到了伊稚斜,右谷蠡王赶快请罪,重新回去当他的右谷蠡王。大将军比我们这边幸运多了,我们遇上了个厉害的左谷蠡王,根本不给我们留下任何物资,伊稚斜枉自身为一国之主,还不及左谷蠡王冷静沉着,进行有步骤的撤退,他是真是的吓破了胆乱跑,根本来不及处理粮食牛羊,被汉军掳获无数,虽然那边也有很多百姓随同归汉,大将军他们也完全不存在乏食的困扰。陛下可真是失误了,若是让霍将军攻单于本部,大将军攻左部,也许情况就完全相反了,只怕伊稚斜也已经被活捉,以我两年来对伊稚斜的了解来说,我完全不相信伊稚斜有战死沙场的勇气。我突然想:只怕左谷蠡王才有这宁死不逃的刚烈和勇气,但若是他指挥,汉军恐也没这么容易获胜……
十几天後,五月下旬,汉军的大队终于陆续到达营地。霍将军是随着最後一队归营的将士们回来的,当天回来时已经很晚,我也没有能够见到他。第二天,汉军举行了一个盛大的祭祀仪式,祭祀阵亡的汉军将士们,祝他们魂归泰山,同时也祭祀那些战死的匈奴士卒,祝他们的魂魄得归昆仑。双方虽是敌人,但人死为大,也毋须忌恨了。
我远远地站在坡上看着他们,毕竟,我虽属汉军,但位卑职轻,又是女儿之身,军中有女子,向来是军队之忌,这种神圣的祭祀仪式,我是不能参加的。汉军用土堆了一个临时祭坛,在祭坛上点火,举行仪式,他穿上了白色的祭服,在祭坛上举行仪式,向死去的双方士卒们行礼,全体将士和所有在场的百姓包括我也都跟他一块儿行礼。血与火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我突然想起左谷蠡王送我的那只笛子,胡笳声悲,笛声悠扬,胡笳悲音不需闻,干戈从此化牧笛,仪式举行完之後,霍将军下令赐将士们和全体百姓饱餐一顿,尽欢纵饮,明天启程入塞!
当天晚上,残月在天,军中的军乐队奏起军乐,但听汉军将士们齐唱汉军军歌:操铁戟兮披玄甲,与子同仇!终刚强兮不可凌,魂为鬼雄!与子征战兮,心不惩!生有命兮死无何,歌无畏!
歌声刚劲,随风远飘,直上云霄,他们反复唱了好几遍,本来是男子们的合唱,到後来随着我们这些女子和诸百姓的加入,变成了男女大合唱,刚烈雄健的战歌多了一些温柔和婉约,听着倒也别有一番滋味,谁不愿亲人团聚,谁不愿平静生活,但愿从此之後干戈零落,夷夏各宁,虽然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奢望……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就会有战争,当进行一场战争的收益大于战争的损失的时候,所有的民族都会选择战争,这是人类的天性,只有具备绝大智慧的人才能够带领他的民族避免战争,不战而屈人之兵!可是这谁能做到,这个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歌声乐声终于飘散在那浩渺的长空之中,草原上只听到人们欢声谈论嘈杂的声音,四兄拿着酒到我的面前,笑道:“季姜,霍将军一个人站在坡上。你去跟他说说话。看他是不是生气了。”
我心怦怦直跳,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他上次劳累不堪,我不想多打扰他,这次……他一个人在坡上想什么?
四兄是霍将军的亲卫队率,他让我去见霍将军,守卫的士卒们也都没有阻拦,我轻易地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依旧穿着那身祭祀的白衣,静静地站着,向着天穹,不知在想什么。
我轻声道:“将军……”
他没有回头,道:“是你?我原也知道,如果不是你,士卒们至少会来报告我一声。”
我说:“将军不要怪他们。”
他说:“不会,现在也不是在军中。没那么多的规矩。”
我道:“马上就要回长安了,你不高兴吗?”
他说:“都是我的失误,我害了这些将士们。我什么都想到了,独独没有料到匈奴人会从後进攻,他们原本不必死的!我愧对他们!愧对他们的家人!”
我说:“这不能怪你!无论多么有才智的将军,总会有失误的时候,我们虽然牺牲很大,但我们始终是胜利者!你不必自责的!”
他说:“你特意来安慰我?”
我说:“将军为此自责,更显将军皓月霜雪之志,贱妾钦佩无比。有的人,不止一次,成建制地带我汉军士卒去送死,终生没有什么胜迹,却只会纠结于自己未得封赏,为自己的遭遇愤愤不平,他从来不会为那些因他的无能而死的士卒们流一滴泪……”
他说:“你说的这人是谁?这话又是何意?”
我说:“将军不必知这人是谁,这些只顾自己功名利禄的鼠辈小人,世上多的是,不一定是专指某人。我的意思是说,将军为人高洁,生死有定数,难过也是无宜!世人不解,不必为此纠结难过。他们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他说:“你说的也是!”抬头望天,道:“苍天在上,将士英魂不远!我霍去病在此发誓,如我还有机会再征漠北,必击斩伊稚斜,扫灭匈奴,为诸军士雪仇,为我汉家雪耻!”紧紧握住双手!我心一痛:你有志如此,可惜上苍没有再给你机会……
只听四兄的声音道:“将军若是不开心,不妨让季姜为将军舞一曲剑舞助兴,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他缓缓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苍白,但唇边却有一丝笑意,道:“姨母有兴趣作剑舞么?”
三兄道:“将军还在生气?对不起,那天季姜只是耍孩子脾气,说错了话……”
他说:“我不生气。我知道季姜是为我好,我岂是这般心胸?”他解下佩剑,递给我,道:“季姜当年在宫中学剑之时,陛下便夸过你的剑舞刚劲柔婉,兼而有之。听说你在匈奴两年,又学过刀法,这剑舞想必更见精妙。”
四兄喜道:“那就是将军愿意看季姜舞剑了?好极了,我叫乐队来伴奏!我们几个看看季姜的剑舞!”这里没有什么外人,我在这里歌舞也不算失礼。
我伸手接过佩剑,向他行礼,随着音乐,右手剑指,左手持剑,大掖步顺风拉旗,射雁持剑,大蟒翻身,俯拧视下,踏步盘剑,连绵不绝,流畅刚劲,将刀法的劲律用到剑舞之中,霍将军赞道:“好!”
我一边舞剑,一边唱道:“长歌当哭兮慰我英灵,拔剑向天兮腰斩雷霆。煌煌华夏兮炎黄我祖,烈烈豪士兮横扫虏庭。雪我国耻兮碧血丹心,扬汉国威兮血肉成城。狂飙万里兮封狼居胥,千秋扬名兮铭刻汗青。”
一曲舞毕,霍将军和三兄都击掌称赞我歌舞俱妙,四兄拍手道:“季姜歌唱得好,舞得更好!以後回家呀,有这房夫人,自娱自乐,一定不缺情趣!”
我不禁脸上一热,偷眼看他,却见他的唇边有一丝微笑……我的心就如同吃了蜜糖一般甜蜜……
各人散去之后,我久无睡意,站在坡上远眺汉军的大营。大营里安安静静,只闻刁斗之声;各部曲各居其位,除寻夜的将士外,没见任何人乱行。而这边百姓所居之处却是乱七八糟,即使夜半,也有人进进出出,说话呼叫,宛若群蜂炸窝。我极是佩服霍将军治军之才,我在未央宫曾看过《吴子》,吴起说:若其众讙哗,旌旗烦乱,其卒自行自止,其兵或纵或横,其追北恐不及,见利恐不得,此为愚将,虽众可获。我汉军军法规定,趋讙(指在军中奔跑呼叫)乃是死罪,四兄说过,每次出征,除军中原有军法外,霍将军又自定约束(将领在军中自行制定的命令),全军将士人人凛遵,他军令一下,如心使臂,如臂使手,数万人戮力同心,无坚不摧,故战无不胜!他从不看兵书,可是用兵之道,竟与古之兵法大家不谋而合,真是天才!
第二天,大军出发,霍将军让我跟在军队之後,百姓们之前,坐车随大军一同入塞。汉军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减少,不时加入汉军大队的人却越来越多,没奈何,只得再一次减少供给,每人每天只吃一顿,不免人人半饥半饱,面有菜色。一切只等先进了长城再说。
这一天,远远地看到了长城!终于到了汉地了!两年了,我回来了!祖国,故乡,亲人,你们无恙否?你们的女儿回来了!
随军的百姓全都跑了出去,蜂涌到长城边上,去抚摸长城,轻吻汉地的泥土,又哭又笑的,家呀家,我们终于回来了!汉军将士虽然个个脸露激动之色,有的人已经热泪盈眶,但却保持着原来的行径队形,没一个乱动。
韩英她们也都跟着那些百姓冲向了长城,我略一迟疑,留在车上,没敢下车。霍将军纵马驰来,对我说:“你见了长城岂不激动,为何不随百姓前去?”
我说:“将军,下妾是军人,知道我汉军军法,干行队列者斩!没有将军的命令,下妾岂敢擅自离队?”
他笑道:“季姜,季姜!好个季姜!下令,散队!将士们若要到长城边上一哭,尽可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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