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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快到九月了,秋风萧索,每年的九月都是令我断肠悲伤的时节。而这一年的九月,和往年的九月有所不同,各诸侯王纷纷齐聚长安,因为陛下将要巡游郡国,他们岂能不来凑趣?这天黄昏,我独自坐在田庄小楼外的一棵槐树下,躲避那犹自熏人的暑气,远处,耕种的人们已经收了工,天边犹有一抹彩霞,耳边传来遥远的山歌之声,不知是谁在唱……我想一个人享受享受这种难得的平静,几年前,霍郎曾经带着我在这田庄小住,曾在这棵槐树下乘凉,现在,只余我一人……虽然过去了整整三年,但我的悲伤似乎没有多少减轻,每一念及他,总是忍不住哀痛欲绝。
突然,前面的花丛里象是飘来了一个黑衣人,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左谷蠡王!他一身汉服,静静地站在花丛之前,他的脸色苍白,容颜消瘦,但神情颇为欢悦,面露微笑。
我颤声道:“大王,怎么是你?你病好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微微一笑,道:“叫我表兄吧,我不想当什么大王。我来看看你,看看我唉起的故土……我很快就走,以後也不会再来。我只想听你为我吹一曲胡笳曲,此愿已足。”
我说:“好的,我立即去拿胡笳,请——表兄稍待。”
这应该高兴才是,我怎么把胡笳声吹得如此悲伤?我吹的曲子就是左谷蠡王最爱吹的那首歌:纵马飞驰草原上,跨过了一道道河。年少时光容易过,谁能与我同放歌。天似穹庐地似毯,抬头只见山巍峨。唯念此生最无常,欢乐稀少哀情多……他从身後取出胡笳,和我一起合奏,夜色已深,他的身影完全隐没在夜色中,但那悲凉的笳声似乎还在夜风中回荡……
看不到他的身影,却能听到他的声音。只听他道:“季姜,来生来世,我做个汉人。我持大汉官府的婚书,架车来迎你……”
我低声道:“我等你来迎……”我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我是不是对不起霍郎?我不由一阵羞愧。
突然,我听到了捐之的声音:“夫人,你怎么了?”我猛然清醒过来,发现我倚靠在槐树上睡着了,那我怎么见到左谷蠡王的?莫非,他已经不在人世……我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抱住了捐之,道:“捐之……”
那天晚上,我徘徊窗下,一夜难眠。
第二天,我三兄和韩英从长安到了我的田庄,带来了左谷蠡王已经去世的消息,同时还带了一个人来,竟然是左谷蠡王最疼爱的儿子勾罗!他已经九岁了,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孩子,比同龄孩子明显高出一截,看着隐隐有了几分左谷蠡王的风采。身上穿的是一件汉服。见到我,他用汉语叫了我的一声姑母,扑在我怀中哭了好一阵。三兄道:“我已经替勾罗改名为王义卿,算作我的儿子。我们已经带了义卿去长安见过了父母,禀过了大王的事。父母也非常伤心。义卿很想你见你,我们想跟你说说大王的事,所以便带他一起来了。”我搂着义卿,想起当年漠北的一幕幕,悲不自胜,泪如雨下。三兄怕说到左谷蠡王的事引义卿伤心,便让人暂且将义卿带过一边去休息。
韩英说起左谷蠡王的死因,边说边哭,说左谷蠡王纯粹是被新单于害死的。
原来左谷蠡王这几年操劳过度,身体一直不好,在伊稚斜的葬礼上,便不支昏倒。乌维单于举行祭天祭祖仪式,正式继位之後,立自己才七岁的儿子做左贤王,保留了其它三大王,对左谷蠡王更表现出了最高的礼遇,给左谷蠡王增加了封地,赐给了牛羊,只要不在大帐中,在左谷蠡王面前完全是以小辈对长辈的态度。左谷蠡王生病之後,更是天天去看望他,还找了不少巫医一起配药给他治病。他的病似乎有所好转,他坚持要回雄驼草原,单于又送了很多名贵的药材给他。左谷蠡王却日以酒色自娱,本来一度好转的病情又加重起来,稽留斯劝他远酒色,他却说,单于希望他好酒色,他怎么敢不好?韩英说,这几年之中,左谷蠡王後帐中的几十位阏氏又为他生下十二个儿子,五个女儿,他现在有二十多个子女。大阏氏口豆连为他生育了一子一女,二阏氏阿瓫姬也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没有过多久,他的病情便越来越重,单于不停地派人送药送医,还提醒他远离酒色,将左谷蠡王一些阏氏分给了诸王,甚至还杀了左谷蠡王平常最亲近的两名阏氏,怪她们害了左谷蠡王。我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惊,道:“大王就任由单于杀了他的阏氏?”三兄道:“这件事情我听稽留斯说过,当时单于要杀她们的时候,稽留斯也曾请求大王去求情,稽留斯还挺同情她们。可是大王说,单于这么做,是杀人灭口,何必去求?”杀人灭口,难道这两个女人是单于安置到左谷蠡王身边的间谍?
韩英又说,单于又亲自把左谷蠡王的两个儿子送到了雄驼草原,为他举行了祭天仪式祈福,整个匈奴人都称赞新单于对左谷蠡王的礼遇。可是左谷蠡王的病始终不见起色,正好新单于要派人到大汉报丧,他便派人同到长安,请求韩英到漠北一见。韩英赶到漠北的时候,单于亲自来迎接她夫妻。她和左谷蠡王兄妹只来得及见了一面,当天黄昏,左谷蠡王便去世了,韩英简直就是去送终的。
韩英哭道:“我兄长还不到三十岁!那天我和夫君到他帐中的时候,他还显得很高兴,强行支撑着,说见我夫妻恩爱,平安度日,他终于不负母亲的嘱托,死亦瞑目。他问了你在长安的事,我说你一直在田庄独居。他说,季姜贤淑,何必自苦若此?骠骑将军若是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难过不安的,他要我劝劝你凡事看开点。我兄长跟虚闾鞮说,要虚闾鞮照顾好弟妹,不要恨任何人,又求单于同意我把勾罗带回长安,单于答应了。他恳求良人收养勾罗,以後让他姓王,在汉地终老,永不再回漠北,唯一的恳求便是让他长大之後,不要与匈奴人争战,良人握着他的手,发誓不负他所托。”说到这里,泪流满面。
三兄接口道:“大王跟单于说了三件事,都是国事,一是让匈奴人要团结,不要内斗;二是请单于积聚力量,与汉和亲,不要再起争端;三是请单于务必不要放弃左部,伺机夺回阴山。他说,若能做到这三点,或许匈奴还有复兴之机,单于流着泪答应了,又问他有什么放不下的家事,大王只是笑了笑,说没有。大王真有见识,他说的都是在为匈奴着想,就不知道单于是否听他的。後来,大王让我们所有的人都退出去,他说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我们流着泪离开大帐,单于令巫师们为他举行祈祷仪式,可是火突然熄灭了,我们急忙进了大帐,却见大王半个身子探在床边,大阏氏急忙扶起他,却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
韩英听到这里,伏到三兄怀中痛哭,我和三兄也忍不住垂泣。左谷蠡王的两个仇人都已经死了,他的杀母之仇已报,毕生大愿已足,而匈奴国势日下,他有心振作,所谋划却无人理会,无力回天,反而遭人猜忌,万念俱灰,最心爱的妹妹已有归宿,他再无牵挂之事,生命对他来说已经是个负累,他明知单于送酒色于他不怀好意,却也接受,这不也是效法信陵公子吗?他是真正的自杀!只是他所用的方式不是俗世儿女所用的上吊自刎等可笑手段而已,一想到此,不由心如刀割……
韩英又道:“我兄长留下了遗言,他死後,葬在草原深处,不要归葬祖陵,不要用金玉牛羊殉葬,更不能用人殉葬,不要起坟,修享殿,全部打平,等明年青草生起,再也没有人知道他葬身何处……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过去,永远不要被人打扰……”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我说:“他还说了什么?”
韩英道:“我兄长让人把帛珠嫂嫂和白云芙利两位阏氏的遗物和他葬在一起……”她伸臂搂住我,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道:“季姜你还记得你的那个容臭吗?我把它塞在我兄长手中了。我知道我兄长牵挂你,你别怪我……”我怪你作什?如果这样能够让他泉下有慰,区区一个容臭算什么?从前我把我的那个沾了左谷蠡王血的容臭给了韩英,难为她一直保存着。
韩英又道:“我兄长去世之後,雄驼草原上哭声震天,很多人都为他流泪。单于马上令虚闾鞮袭位,亲自参加他的葬礼,在葬礼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人人都说单于对我兄长太好了!哼!装模作样!我兄长去世,最高兴的只怕就是他吧!还有那个右贤王,他一直和我兄长有嫌,却在我兄长的葬礼上哭得差点昏过去,这样也太过虚伪了。”
三兄道:“只怕右贤王不是虚伪,是真的在伤心。他怕大王的命运会落在自己身上,他是在伤己……大王不在了,单于为了收揽人心,一定会厚待虚闾鞮兄弟,而虚闾鞮年幼,也不能对他有什么威胁。大王之所以愿意一死,大概也有保全家人的原因在内……这也许就是大王的宿命。在边关,为了义卿这孩子,我们还等了一段时间,我给陛下写了奏简,陛下也批准了,从此,义卿就算是我的儿子,我会当亲子一般的抚养爱惜的。”
我说:“义卿少丧父母,由姑妹姑父抚养,在汉地平安一生,大王一定很会宽慰的。”
韩英又告诉我,左谷蠡王死後,他的那些阏氏们大都被诸王继承了去,只大阏氏口豆连坚决不肯再嫁,她是呼延氏的女儿,出生名门,她不肯再嫁,单于不敢相逼,虚闾鞮已经十三岁了,很是懂事,他立即尊口豆连为母阏氏,断了诸王的念头。二阏氏阿瓫姬本来新单于打算要她,阿瓫姬两次投娑陵水自杀,两次被救起来,诸王也不敢再逼她,便任留她和大阏氏为伴,照顾左谷蠡王的那一群年幼的儿女。韩英道:“幸好你没留在漠北,否则,我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当年我也真是不懂事,一心要把你留在漠北。你在汉地,至少还能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我苦笑了一下,心想:若我留在漠北,左谷蠡王一死,我只怕也得效法屈兰瑛慤或者阿瓫姬,既不能守寡,也不愿意再嫁,不死又能怎么办?屈兰瑛慤对冒顿的感情是深是减没人知道,只是在那种情况下,她真的无路可走,她无法守寡,也没法回到到天远地遥的娘家去,只有死路一条……口豆连和阿瓫姬对左谷蠡王也真是一往情深,竟都不愿意再嫁。
韩英道:“我们回长安的时候,单于给了我们很多财物,又把兄长的一些遗物也给了我。我兄长有一封信给你,他还有一件礼物赠你。他说你丧期已满,再收他的物事应该不要紧了。你先看看信吧!”说完在身旁的一个匣子里取出一个信囊,一个小匣。我的手不由得有些颤抖,他给我写了什么?打开信囊,里面有一幅白绢,我抖开白绢,上面只有二十个字,既无问语,也无署名和年月日:心似昆仑雪,身若原上花;朔漠秋风起,飘零落谁家……这确实是左谷蠡王写的字,他的字很漂亮,当年他签署韩英的婚书的时候我就见过。他的生命终于象原上的花一样,飘零无踪,等到明年青草生起的的时候,连葬地也不知道了。当年离别之时的情景蓦然涌上心头,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一滴滴地洒落,手一松,白绢飘在地上……
韩英伸手拾起,看了看,道:“我兄长就给你写了这个?”
我说:“我明白他的心意。写再多有什么用?”
韩英道:“那礼物又是什么?”
我解开小匣四面的扣,打开匣子,原来里面是一只胡笳,这胡笳上镶有犀牛角饰,正是左谷蠡王自己吹的那支。
韩英道:“这是我兄长那只笳,他送给你做纪念。”
我轻声道:“我会永远珍藏的。”郑重地将这只胡笳放回匣中。彼人已逝,物是人非泪空流,悲哀有何益……
三兄道:“季姜,当年你和四郎把将军从马上撞下,冥冥之中……”
我吃了一惊:“你说什么?你说当年我和四兄把他从马上撞了下来?”
三兄奇道:“你竟然到今天还不知道?将军没跟你说过?”
我说:“我跟他提到这事的时候,他顾左右而言他,没有说我撞下的是谁。”
三兄道:“他一定觉得不好意思,被未来的妻子从马上撞下来,这真不光彩。其实你也应该猜得到,你们撞下的是带头的那人,他是他们的首领,当然是骑在最前面了。你们撞下的不是他能是谁?”
我不禁有些赧然,道:“当年我年少无知,惹出事来,还多亏三兄助我。兄长你怎么知道的?”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居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逝水流年,人生若梦。
三兄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可是他的麾下,我的伙伴们早就跟我说过。这事现在想起来,恍若昨天。唉……季姜,将军丧期已满,你还不肯再嫁吗?”
我摇头道:“兄长,请别逼我!”
三兄道:“大王也去世了,当年,咱们在漠北之时,大王何等英风豪气,想不到几年之後竟然有此凄凉结局。季姜,人生苦短,为欢当及时,你尚年少,何必自苦若此。刘缓来长安朝觐陛下,他向父母问起过你。我猜他还想聘你为妻,陛下皇后和大将军好像也有此意。”
我奇道:“这么多年,刘缓还没娶妻吗?”他总不是因为我才守到现在的吧,娶妻如何都是遵守父母之命的,他个人的意愿根本不能作主,即使他不愿意娶,也由不得他,毕竟,妻子的作用无可替代,他身为王太子,怎能不娶正妻?象影视剧中那样为心爱的女人坚持不肯结婚的贵族男子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别说贵族男子了,普通男子也绝不可能。毕竟妻子负有对先祖父母后嗣的责任,这是古人最看重的,至于爱不爱的,谁管你。
三兄道:“他是运气不好。你和将军成婚的那年,他亲祖母去世,接下来,他的几位兄弟姊妹和嫡祖母母亲又先后去世,他素来遵守礼法,守丧一直守到现在,前不久才释服。守丧的间隙之中,他倒是选过五位王美人良人,她们为他养了几个庶子庶女。可是他真的来不及聘正室,你也知道,象他这样的诸侯,从议婚到聘定迎娶,礼法多的是,时间至少也得花上半年,确实是来不及。你说,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机会娶妻,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他才是你相偕一生的归宿?他的为人品行,朝中上下无不称道,父母都很中意。父亲说,我家本是平民,若你能为王太子备酒浆(嫁女诸侯,称备酒浆),亦是我家的荣耀。从前他就曾经跟你提过,现在也一样。你跟王太子去,现在是河间太子妃,将来是王后,父母多年未回故乡,也可以籍此回赵国。这不仅是为你的将来着想,也是孝道啊!你自己想想。”
我摇了摇头,从前我没有喜欢过刘缓,後来也没有,尽管我挺尊敬他,但我知道,那从来不是爱。我的心一直都在霍郎身上。我甚至想过左谷蠡王,但就是从来没有想过他。
三兄道:“算了,我们也不能逼迫你。你自己决定吧。”
当晚兄嫂在田庄住了一晚,次日便即告辞。浩浩乾坤,茫茫天宇,人世无常,生死无情。一切都结束了……我情何寄,我命如斯,怨又何用?我为左谷蠡王请来了胡巫,穿上素服,举行了一个祭祀仪式,剪下自己的一束头发,向北飞扬……打发走了所有的人,我轻轻地吹起了胡笳,那曲子我从前从来没有吹过,是我临时自度而成,凄婉悲凉,悲不忍闻,希望他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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