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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去找三兄,把看到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三兄道:“我汉家的军工厂和武库都对弩的管理十分严格,边关将士即使对普通铁器睁眼闭眼,也绝不敢任这些奸商奸兰弩。这奸商怎么可能将成品的弩运出关?匈奴人对弩的制作技术垂涎已久,但弩的制作工艺复杂,很多工序还需要用到专门的机械,他们一直不能仿造,在战场上拣到的弩又不足以装备他们的军队,故此只能垂涎。莫非这奸商想传授匈奴人弩的制作技术?这奸商如何能懂制弩的技术?咱们汉人能一汉敌五胡,这优势就在武器装备的精良上。若是匈奴人也制作出了弩,咱们汉军岂非失去这个优势,咱们要战胜匈奴,只怕得付出更多大好男儿的鲜血才行!无论他是欲奸兰弩还是想要传授制弩之技,这奸商都留不得。”他想了想,又道:“待我查查此事再说。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事。我自有安排,绝不能任由这奸商害我汉军!”我点头道:“兄长若是不便出手,季姜可以帮忙。他们不会怀疑我一个女子的。”
三兄微笑道:“如果让你动手杀人,你怕不怕?”
我说:“兄长忘了,我是大汉天子的女骑队率,隶属南军,也是军人。这奸商奸兰武器,便是我汉军之敌,军人怕杀敌人?算什么军人?再说了,我也不是第一次杀人,若是兄长需要我亲自动手,我绝不犹豫!”我心想:我亲眼看到过边关百姓之苦,亲眼看到过匈奴人对我大汉儿女的残忍,对汉家女儿的凌辱,我又不是那些只会在书斋对着荒谬小说乱发同情心的圣母白莲花,对于敌人,我会毫不迟疑地挥出宝剑!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我在长安就杀过一个人,就是那个杀死潦侯的凶手,左谷蠡王被伏击的时候,我也杀了两人,还伤了几人,我并不是第一次出手杀人,我如何会怕杀人,何况还是杀个汉奸?
三兄道:“季姜说得是,你先回去等着,待我想好再说。”
我离开三兄,回自己寝帐,我心想:我兄长和董熹和我一样,都不能随便离开左谷蠡王的营帐,那他们怎么查?莫非左谷蠡王帐下也有我汉军的间谍?此人是谁?他是不是廖宪所说的那个人呢?若是不是,难道我大汉在龙城的间谍居然还有第四个甚至第五个?陛下派这么多人到匈奴,应该不仅仅是为了一把剑,我大汉在匈奴应该有个情报网,估计匈奴人在我大汉也是如此。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任务,这些事情,我本也不该去多加打听。
晚饭後,我和琴瑄捐之在外歇凉,现在还不是太晚,不过夜食(约19~21时)之时,月亮刚过树梢。云娜向琴瑄问起她所见所闻,想长长见识,琴瑄道:“从我记事起,一直跟着卓师父,我们这类到处卖艺的倡伎,每次出门都祭祀大常行(汉人神话中的行神,又称常行),请大常行保佑我们一路平安。我们又把四灵(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汉代以四灵为门神)画在门上,以驱邪避鬼,每年八月,把所有的衣被都拿出来洗,等到十月初一新年的时候就全都用干净的衣服……”这些事情,我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不由甚感兴趣。
云娜道:“琴姊姊见识可真多,能到处游历。我可真羡慕你。”
琴瑄苦笑道:“你羡慕我?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云娜,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我自记事起,便跟卓师父四处飘泊。我是犯了出生罪,一出生就名例贱籍,我们这些贱民,连名数都是另立的,不与良家子同籍……好容易遇上一个令我倾心的人,却反而因此为奴……云娜,你还年少,又有这么一位对你得不能再好的兄长庇护,这真是你莫大的福气。你应该好好珍惜才是,千万别胡思乱想。我才是真正的羡慕你,我要是有这么一位兄长就好了。”
云娜笑道:“我兄长当然好了,他待我,待他手下人都很好。琴姊姊,你真的没有亲人了吗?”
琴瑄道:“我父亲还有一个兄弟,我那位叔父在我十岁那年曾经来看过我一次,带了很多物事给我,还带我去玩了两天,他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妻儿,他说过,我这个侄女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缘之亲,所以他一直想来看看我,可是……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营生的,他跟我说他的生活也不安宁,等他安顿好了,过得几年就把我接走,不让我飘泊流离……谁知他一去之後就再也没有了消息,卓师父说,他恐怕已经死了!我已经不再报任何幻想,我就是一个天煞孤星的命!回了汉地又能如何呢?”
云娜道:“既然这样,你就别回汉地了,留在我兄长帐下。有这么多人照顾呢!”
琴瑄道:“这不行。我在匈奴所受到的屈辱是我这辈子的恶梦,那段时间,我天天被吓醒,我拼命想要忘记,可是,那可怕的恶梦还会时不时来缠我,如果我不是跟你们大家住在一帐,只怕我天天都无法安眠……”我知道她说的是在匈奴被胡人凌辱的事,不由为她难过。只听她道:“好容易遇上大王,才算过了几天清静日子,我从心里感激大王。赵王阏氏迟早得回长安去,你也要回去,捐之当然也是要回去的,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行么?再说,大王也有大王的难处,这一年来我也看出来了,大王其实很受委屈。我又何必再烦大王?”
刚说到这里,突听左谷蠡王的声音响起:“你烦我什么?”
只听云娜道:“兄长,你来了?”
左谷蠡王的声音:“我来看看季姜的病好些了么。”
我睁开眼睛,坐起身,道:“好多了。多谢大王。”
左谷蠡王穿了一身便装,腰上系着弯刀,脚上是革靴,看上去很是精干,他身後跟着几名侍卫。
他问道:“琴瑄,你说你烦我什么?”
琴瑄道:“我说,他们都回长安,我也得回去,不能留在大王帐下烦大王。”
左谷蠡王笑道:“我帐下多一人少一人我根本就无所谓。只是,我只能够保证我活一天就好好待你一天,我死後我就管不了了。”
云娜道:“兄长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左谷蠡王笑道:“云娜,我要是能再活十年,只怕已经是上苍待我不薄,所以,琴瑄,你真得回汉地。我怕我死後,你的命运会更悲惨。云娜,你就快及笄了,我得多用点心,给你找个汉家好儿郎为婿,做不好这事,我死也不瞑目。”
他怎么会这样认为,再活十年上苍就待他不薄?他才二十多岁呀,他再活十年也不过三十来岁。我突然想起霍将军英年早逝的结局,不由一阵心痛,难道这个左谷蠡王也和他一样的命运?难道真是天妒英才?转念一想,左谷蠡王怎么能有预测自己寿命的本事,大概也只是一时感慨而已。
云娜站起身,握住左谷蠡王双手,道:“兄长正当盛年,怎么说这些啊。一点都不吉利!”
左谷蠡王道:“好了,我不说就是。”
他在一旁椅上坐下,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道:“季姜的气性挺大,怎么就病了?”
我说:“气性挺大?”
左谷蠡王笑道:“我看你是气病的。生了气,不会发泄,闷在心里,不病才怪。”
我说:“我没生气。我想长安……”
左谷蠡王道:“是么?那也是人情之长。你离开长安有一年多了,在这里生活不习惯,病了也算正常。只是你去年不病,今年应该已经习惯了水土,如何还会病?”
我说:“生病的事岂是我做得了主的?今年初大王不是大病一场?大王在草原上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如何还会病?”
左谷蠡王笑道:“算你说得有理。对了,你不是想学吹胡笳么,我这里替你找到一支胡笳,你看看可还满意。”说完从身後取出一支胡笳来。我伸手接过,道:“多谢大王。”
左谷蠡王道:“你吹吹试试,看音韵如何。能吹么?”
我说:“能。”按照左谷蠡王所教的吹奏之法,轻轻吹了起来。我自知吹笳的水准比起左谷蠡王差得远了,只是吹了首短曲,模仿风动树林的声音,很快便告结束。这只胡笳虽不及左谷蠡王的那支,但音韵圆润,透感亦佳,是件上品胡笳。
左谷蠡王道:“你很聪明,只学了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吹得不错!看来,你用不了几个月就能吹我的那只曲子了。”
我说:“多谢大王夸奖。”
云娜道:“阏氏向来就聪明。咱们帐中自从请了巫师作法之后,没闹鬼了,这两天也安静了。以後再也不可能闹鬼了是吧?”
左谷蠡王冷笑道:“有什么不可能的。咱们大匈奴在西域得罪的人多了,而我这一系更是他们眼中最仇恨的人,即使大多数人都胆小,总会有几个胆大的……云娜,你带琴瑄捐之下去,我有话跟赵王阏氏说。”云娜笑笑,在我耳边说了句:“阏氏,我兄长这几天天都找你。你高不高兴?”我还没来得及细嚼她这句话的意思,她已经带着捐之和琴瑄走了。
几名侍卫站在离我们十余步之地,并未离开,看着他们,我好像心里要凝定了些。左谷蠡王道:“那些人要报仇,就得用上些高明的手段,这些下流的方式,还是别用好。季姜,你初来龙城那天,你跟稽留斯说你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大月氏男子的背影,你可知那人是谁?”
我说:“大王查出来了?不是姑匿吧?”
左谷蠡王道:“不是。姑匿不知跑哪里去了,我一直没找到他。草原茫茫,地广人稀,要找一个人真的还是不太容易。”
我说:“那我怎么看他背影眼熟。那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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