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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姐看看没有人，就直奔何太爷的屋子，看看房门虚掩着，便推门进来了。看见那何常歌的灵位前灯光依旧闪烁，床上的被褥却整整齐齐的，并不见那位老人。正觉得奇怪，就听见身后有人问：“这位周小姐，几次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何事？”周小姐回头看见了何太爷拄着一根拐杖进来了，忙拜见施礼：“老人家，您的病好了？”
“多谢公子过问，老夫病虽好，可是心病难医啊。”
周小姐叹口气：“你家四公子，他——”周小姐抬头看看那画像，今天天气很好，所以画上的人物十分清晰，那着一身洁白绣衣的何常歌满脸笑容，依旧是那么俊秀，那细长的眉毛，明亮的眼睛正瞧着自己，是那么陌生，又是那么熟悉。这就是她周文娥曾经倾心过的公子，那个风流潇洒的何翰林？是当今皇上宠爱的义子，也是那个杀了自家兄长的仇人，又是那个被人挖心取肝割去首级的亡人。
周小姐虽然见过何常歌，可毕竟男女有别，何常歌在周府住了那么长时间，两人都没有能够见面，所以真正细观瞧的却是这个画像。
周小姐久久看着那画像，和那双眼睛，不禁想起那个几次相逢的白小姐，不是也有着这双眼睛吗？看看何常歌那能写善画的手，想起了白小姐，若没有若没有玉镯掩饰，那双手正是这样的是瘦长吗？又想起了白小姐与自己相遇总是回避自己，尤其是在自己病重的时候，那位白小姐朝前跑后的为自己抓药，却从来不到自己床前来，如果他真是一位女子，又早知道自己也是位女子，何必这样回避？自己曾经猜想，那位白小姐应该是何常歌妆扮得，但总觉的不是，也不希望是。要将一个美丽妙龄的姑娘和一个杀人犯联系在一起，实在叫人难以置信。但是今天面对这幅画像，也全然明白了。想起了白小姐那双秀眼，那吞吞吐吐，含悲含泪又含笑的话语，尤其是那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周小姐心中发颤：啊？何常歌，何翰林？听你的话语你对我的哥哥是敬重异常的，可是你为什么杀了他？让我们周家断了香火？你说你很冤，那你为什么要潜逃？你让我回去问我的母亲，可是她什么都不肯说，只要我把你安全带回京城。听你的话，你恨的是我的父亲，可你为什么对捉拿你的文娥慷慨解囊？你处处回避我，可是我却穿着你给的衣服，戴过你用过的首饰……
想到这里，周小姐眼中一热，向何太爷深施一礼，说道：“太爷，您哄了我。那个年前在你家治病的可是你的那四孙儿？”也不等何太爷说什么，她又说：“何太爷，我曾经借过白小姐的东西，想当面还他，可是我不知道他就是您的四孙儿装扮，而且他已经死了，我，我就把他的东西还给您吧？”
“什么东西？”何太爷奇怪地问。
周小姐说：“我回店把东西把东西拿来你看看就知道了。”
周小姐匆匆忙忙回店里取来一大包东西，当着何太爷、何常海和何大嫂的面，又细细看了那何常歌的画像，打开了包袱：只见里面粉红的棉衣，紫红的披风，大绿的裤褂，众人知道是何常歌的东西。那周小姐又在包裹里翻出几两银钱和金银首饰说：“这个也是白小姐的，银钱我花了些，回到汴梁后，我母亲又给补足了，并且要我一定还他。没有想到，他就……”
周小姐哽咽一下，转了话题：“何太爷，我听我母亲说你是个正直的好太医，还治过我外婆的病呢，要我告诉您，您是您，何常歌是何常歌，不要为此烦恼。她本来叫我找见何常歌后，就避开官兵，悄悄回到京城里，她要请皇上亲审此案，谁知道他……已经死了，此案恐怕难再清了。”周小姐又说：“您也知道，我是周太师的女儿，我父母曾经把我的终身托付给何常歌，他也答应过，可是他死了……”周小姐忍不住哭了起来，要给何太爷施大礼。
何太爷忙拦住：“你们的事情我略知一二，但是他已经死了，此事就算了解了。”
周小姐说：“怎么能算完了？我想为他守两天灵。”说着拿出自己珍藏的那幅何常歌画的红日荷花图让众人看。
何太爷看看那画，长叹一声：“周小姐，虽然如此，可是你们的婚约我们家里人并没有同意啊，当今皇上也没有答应恩准哪。周小姐，你还年轻，为了你的终身，你不如为他多烧几张纸就是了。”
周小姐无言，点点头。
她在何常海和大嫂的陪同下，来到何常歌的灵棚里。她看看灵柩，何常海知道她的意思，让走近些，便看见了棺中的那何常歌，身下铺着大红绸缎褥子，身上盖着棉被，常海掀起被子，只见那尸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白绫子绣衣，下着粉红帮子的鞋子，上身用白布盖着。
常海说：“可怜他不是全尸。我们只好还给他配了个木头头，你不看也就罢了。”
周小姐点点头，心中暗想着何太爷屋中挂的画中的那个何常歌的风采，在看看此时此地已化作乌有，画中那个活生生的人，已经变成这样一个僵硬而没有了头颅的死尸，心中无限感慨。
她长叹一声后，来到何常歌灵前焚香烧纸钱，把何常歌给她画的那张画也烧了，她刚要磕头，被何大嫂拦住了：“不可，这样，他一个年轻亡人，受不起啊。”
周小姐从灵棚里出来后，众人又挽留她在何家吃了饭，直到天黑，她才回到自己下榻的客店。
夜里。
周小姐躺在客栈的床上，捻转反复无法入睡，刚迷糊，又被不断的恶梦纠缠惊醒。窗户外面的寒风凌厉，呜咽中还带着呼哨，周小姐就觉得好像是何常歌在嚎哭！又好像何常歌没有头的样子在旷野中行走来走去的声音：一身簇新的衣衫被风刮起，露出没有头，开着肚皮，露着五脏，吓得周小姐连头钻在被子里，泪流满面还不敢吭气。
第二天，她起了床，就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忙提起自己的宝剑活动活动身子，果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她便牵着自己的马，出了客栈，上了马，顺着路往东走。路过何家门口，遥看何常歌的灵棚，洒了几滴眼泪，便想走，却被一个青年挡住了去路：“王八蛋，你们答应给我五十两银子，怎么能给四十两假的啊？”
周小姐吓了一跳，看看面前这个年轻人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眉清目秀的，可是此时一脸病容。只听那个人还在说着哭着，两个脚乱蹦，指着周小姐喊叫：“你们说只要逮住他就可以了，为什么又当着我的面杀了他？让他的冤魂天天来纠缠我？”
周小姐知道他是个疯子，便不理他，掉转马头准备走。
可是那个疯子拉住了她的马头：“骗子骗子，一群大骗子，你们当官的为什么要骗我们老百姓？”说着又在地上乱打滚，手还依旧指着周小姐：“四公子，别老缠着我，使他们杀的你，是他们一群狗男女杀了你！你的心是红的——我看见了，啊四公子，我的小兄弟，你，你就饶了我吧啊！”
说着从地上爬起来又跑了，跑了几步跌倒了，嘴里乱叫着：“四公子，四老爷，你饶命啊！”
疯子抱着头在地上乱打滚，乱磕头，那情景吓得周小姐不知所措。
周围围上来许多人议论纷纷。
周小姐才知道那人姓王，钟大孬之所以能逮住何常歌，就是因为他告的密。那官府答应给他赏五十两银子，他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谁知道拿回家有四十两竟然是假的！
加上头天夜里亲眼看见何常歌被挖心摘肝割去头颅的可怕情景，守尸又在雪地里冻了一晚上，连惊带怕回来没几天就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他父母给他找来了苏明虎下药，感冒好了，可是人却疯了，到处乱跑胡说。今天看见周小姐，认出是钟大孬一伙的，就疯地更厉害了。
周小姐听说，又可怜他，又气钟大孬捉弄他，便再次回头看他。
只见他在地上乱磕头，衣服撕得没有了样子，两只脚上只剩了一只鞋。嘴里吐沫乱溅地直嚷嚷：“四公子，你饶了我吧啊，你是玉皇大帝，你是天王老爷，你心是红的，我的心是黑的啊！”他在嚎啕。说着又过来拉住了周小姐的马缰绳。惊的那马连连倒退几步。
那王怀仁还时死死拉着那马缰绳，冲这周小姐喊叫：“他是天上的神仙，我只是个小鬼啊！你也挖我的心吧啊，让他看看啊！”说着撕开自己的衣服，裤褂也松了，身上一丝不挂地站在雪地里，吓得周小姐捂住脸，想走，可他还拉着她的马缰绳，嘴里乱说着：“四公子，你看看我的心吧啊，我再也不敢了。”说着哭嚎着，向四处乱磕头。头上磕破了，流着血，点点滴滴潵在雪地上，可是那头还再磕着。
他家里的人过来了，要给他穿衣服，他乱嚷嚷：“不不，四公子他要看我的心，我们从小一块玩大，可是我财迷心窍，害了你啊，四弟弟！你死了，我知道你是天上的神仙，玉皇大帝的太子，让我当你的小鬼吧，呵呵？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手里使劲拉着周小姐的马缰绳。周小姐此时已经又羞又臊，也顾不上别的什么了，拔剑割断了马缰绳，策马就跑了出去。
那疯子见周小姐跑了，追了几步没有追上，摔倒在雪地里：“骗子骗子，为什么要让我在这里受罪啊？四公子，四老爷，你去抓他们吧，使他们害了你啊！”
他家人说：“赶快去叫苏明虎来看看！”
他听见了，大骂起来：“苏明虎是个王八蛋！都是他要我去告的密！四公子，你别缠着我，你快去找他吧啊！”
苏明虎不能请，家人只好去请何家大公子。正巧苏应天也在何家安慰何老太爷来了。便和何常海一起来看那个王怀仁。见他人事不知，在街上乱跑乱说，过来拉他。
那王怀仁看见何常海，不仅大哭起来：“四公子，四弟弟，你可来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给你磕头了。”说着爬在地上帮帮帮地可起头来。
众人知道他把何常海当成何常歌了。
何常海含着眼泪也就应声说：“王仁兄，回去睡觉吧啊。明天送几张纸钱也就是了。”
王怀仁听说：“四公子要我睡觉？我就睡觉。明天我送纸钱给你……”
说着站起来，众人给他裹上衣服，可是他连家门也找不着了，他家人把他拉回去了，要他睡觉。
他每次醒来就问：“天亮了？”
他家人怕他闹，哄他：“没有！”
他就睡，饭也不吃了水也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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