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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睡了三天。家人没有办法,又去找何常海。常海过来哄他吃东西,他问:“天亮了?那我要去送纸钱!”何常海想想,就拉他出来,到何常歌灵前烧纸钱,了却他的心。苏应天又给他下了药,他清醒了,也不吵不闹了,但是情绪消沉。终于在一月之后的一个夜里,他跑到何常歌被逮住的地方——那片松树林里上吊自杀了。
这可真是:都恶豺狼心,岂知人更绝。
寒风泣无辜,苍山度冤魂!
已经过了正月十五了,可是天依旧十分寒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在傍晚的时候,从北面的官道上来了年轻的军校,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在雪地里吃力地走着。人和马身上沾着厚厚的雪。
马实在走不动了,那军校只得下了马,他看见前面有一个小镇子,便向镇子里走来——他想寻一个客栈住下来。
但是问来问去,客栈都满了,不肯留他住。看看那漫天的大雪,茫茫无际的雪路,他只得向一家大些的客栈店家说好话。
客家看见他站在雪地里央告,心中也不忍,想想便说:“这里有个上等房里,里面有两个床铺,可是已经住了一位公子。那位公子病的十分厉害,恐怕是伤寒痨病,也不一定,你若不嫌,就在那里凑合凑合,不知道您可愿意?”
“有病人?我也懂点医道,我给他瞧瞧好吗?干脆,我就陪他一夜吧。”
那店家忙笑呵呵地将他让进店中,安顿好马匹,又将他领进了那个上等客房里,那是个一开两间的套房。店家帮他收拾床铺后,将另一间中一个病的昏迷不醒的年轻公子指给他看。
军校将自己的行李放在空铺上,就过来看那病人。只见他面色通红,正在发着高烧。忙请店家送点放了一点盐的开水进来,给他喂了下去。又将一个冷水毛巾敷在那公子头上。
然后请店家送来点饭菜填肚子。
店家忙送来饭菜和酒。
那军校一阵吃完了饭,又品那酒:“嗯,好酒啊。再拿点来。”
那店家颠颠地又跑去拿来一小坛。那军校连喝几口,才放下酒杯。
店家过来收拾碗筷。军校笑道:“这酒就留在这里吧,我陪这个公子,晚上好喝点去去寒。”
店家笑着点头走了。
军校过来看看病人,依旧昏睡着,自己走了一天的路,也乏的很了,便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等他一觉醒来已经是四更天了。他起身看看那病人,却觉得哪公子烧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的湿毛巾已经干了。他点起灯,看那公子面色更红了,鼻孔发黑,呼吸急促,忙诊诊脉,知道情况不妙,急的团团转,心想得赶快退烧,否则会要了那公子性命的。忙将毛巾弄湿,又敷在他额头上,但是根本不见效。他想想还有什么法子,忽然看见了那坛酒,眼一亮:“有了。”
他去来小碗,将酒倒在小碗里,掀开病人的被子,解开他衣襟,吓了他一跳。但是见病人危急,也顾不上许多了,他寻找穴位,行针治疗。
由于针尖的刺激,病人有点清醒了,他看见自己床前站着一个人,惊叫起来:“你?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军校道:“小姐莫怕,我是个郎中,你烧得很厉害,我怕你有生命危险,所以给你扎了几针。小姐不要怕,这会儿你就想自己是个男子,我才好给你治病啊。”
病人听他之言,闭上了眼睛,任凭军校给他针疗。
几针下来,病人觉得好多了。那军校又去灶房倒来开水,命他慢慢喝下去。病人更觉得清爽了许多。又听那军校说:“你的病,我还治不了根,得等我二哥来了才行呢。你先好好睡一觉吧。我也歇歇了,不管什么,也要等明天了再说吧。”
病人点点头。那军校给他掖好被子,便起身回到自己床上睡去了。
那病人看见他就睡在自己不远的床上,更是吃惊,但一想也就明白了,可是泪水也下来了。
这位病人正是从大青县出来,准备返回东京汴梁的周文娥小姐。那日从大青县起程的时候,她已经受了风寒,又碰上疯子王怀仁闹了一顿,心中又添了无限烦恼,想起何常歌那可怕的尸体,想起白菊花小姐和何太爷的话,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出了大青县本来应该往西走,她却糊里糊涂地向东奔了几十里,才知道错了,在一个小镇上歇了一夜,恶梦不断,更觉得身热难耐,可是急得想回家,又顺路往回拐,却赶上天降大雪,早春天气,风寒地冻,周小姐从小娇生惯养,那受过这样的凄苦?更何况她上次病过一回后,并没有好好调养,这会儿的大雪寒风,冻得她那姑娘的身子直发冷,脊背直发麻,咳嗽不已,硬是赶了几十里路后,实在走不动了,才在这个小镇的客栈里歇了下来,她一个女儿家当然要了个上房,一口饭没有吃,就昏昏睡去了。可是店家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竟将一个男人安排进了自己的房中。而这个男人又为了给自己治病,触犯了自己的女儿身!
周小姐抚摸着自己汗水淋漓的胸口,闻着那浓烈的酒味,感觉的刚刚针扎过的穴位阵阵作麻作痛,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哭了好一阵,才又睡着了。
天已亮了。
周小姐被一小解急得从梦里醒了过来,看看不远床上那位军校还在梦中,轻轻拉着鼾,便挣扎了起来。一阵咳嗽声将那军校惊醒,他睁眼看看窗外,天还蒙蒙的,雪花在空中飞舞着,又看见重病的小姐要出门,忙起来拦住了说:“小姐,别出去,你发着烧呢,可千万不能见风!”
周小姐羞的满面通红:“我,我——”
军校莫名其妙,但是忽然明白了,也不好意思起来,但是还是拦住她说道:“小姐,你身上正发烧,被风扑了就更麻烦了。我出去,你就在房子里方便就是了。”
说着出去找来瓦盆。羞得周小姐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是肚子还涨疼着。
军校笑着说:“我出去就是了。对了,我把门锁上吧。”
说着果真出去锁上了门,走了。
周小姐心中即羞愧又感激,但是也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起身方便了,又看看房内实在无处藏,只得塞进自己床后的墙角里,又躺在床上,摸着自己还发烧的身子闭目养神,一会儿就又迷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门外那个军校问:“我进来了?”
周小姐嗯了一声。门开了,军校进来了,看见地上不见了瓦盆,四处寻找,看见了:“我给倒了去!”
周小姐忙道:“这怎么能行!”
“哎,你有病了,怕什么?我在行伍里,什么病人没有见过?也都服侍过,也就不在乎了。”
说着端起瓦盆出去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雪地里传来脚步声。那军校进来了:“小姐,我给你要来了一碗汤面条,你吃点东西,病就好得快。”
周小姐本来没有一点胃口,但是听那军校说的恳切,便挣扎起来,那公子将自己床上的被子放在小姐背后,让她靠着,又将碗放在她手中。小姐浑身无力,军校忙扶住碗:“快吃吧。”
周小姐想躲他的手,但是没有力气,只得羞涩地将饭吃下去,那饭又香又酸又辣,直暖心肺,身上也觉得好多了,有了力气。
饭后,她躺在床上,那军校便和她说闲话。
那军校问她姓氏名谁。她说自己姓周。那军校便哈哈笑了:“那我应该叫你周小姐了?”
周小姐点头。
那军校便自我介绍:“我叫何常鸣。在家里排行老三。是边关杨元帅手下偏将,因为父亲病重,回家探亲。本来和二哥一起走,他和嫂子带着两个孩子,走的太慢,我自己想早点赶回去。谁知道昨天的雪太大了,住店却碰见了你!”
周小姐听他话,吓了一跳:何常鸣?怎么又姓何?想起何常歌兄弟四个名字中都有“常”字,应该是排辈排下来的字。可是看着这位军校与何常歌的相貌相差太远了,也就不大相信他们会有瓜葛。想起何常歌面色白嫩秀丽,眼眉修长,而这个何常鸣虽然也白,但不是何常歌的那种白,而且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是那种白,叫人觉得有成熟之感;何常歌笑谈风流潇洒,但是总带有点冷静不可冒犯的神态;而这个何常鸣不但风流倜傥,而且豪放直爽,让人觉得有种见面熟的感觉。再一个,那何常歌毕竟年少,身显单薄,要不他怎么能扮什么白小姐?而这个何常鸣人高马大,心宽体壮,显出一种英武之态,如果让他去装什么白小姐,恐怕连京城也出不了,就被人们识破了。两人几乎没有一点相同之处,周小姐暗自宽慰自己:“天下人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一定不会是哪个何常歌的哥哥!”
那何常鸣怎知道周小姐的心思?就只说边关的事情,说杨元帅的事情,边关小镇如何,辽兵如何。
周小姐听他说及杨元帅,心中有了亲近感,问他:“那杨元帅他好吗?”
何常鸣听她问,就反问她:“当然好了。可是你怎么知道他?”
周小姐怎能说她自己是杨元帅的侄外孙啊,她笑着转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到的边关?在那里干什么?”
何常鸣哈哈笑着说:“我呀?十七岁就跟着我的二哥到了边关。我祖上三四辈都是军中的医郎官。可是我就不喜欢号脉看病开药方,更不喜欢去分辨什么白术、黄芪、牛黄。可是我的爷爷和我的父亲,他们都逼着我学。那会儿父亲要我跟他背汤头歌,要我跟他学认草药,因为我实在不喜欢,便不好好学。父亲要我拿来牛黄,我偏拿来没药;让我拿来党参,我偏拿来人参;让我找麦冬,我给他提来一口袋生麦!气的父亲揍我,罚我跪在地上背汤头歌。刚好看见父亲不在跟前,我便偷了家里的宝剑,跑了出去,带着弟弟和一群小娃娃去山上捅马蜂窝,结果包括我和我弟弟在内的一群娃娃都被马蜂蜇得满头大包地跑了回来,我爸爸揍我,各家大人来找我爷爷爸爸理论。哈哈哈——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周小姐听了不禁哈哈大笑。又问他:“那你喜欢什么?”
何常鸣笑着说:“我从小最爱习武,家里的刀、剑、长枪都学过。到了边关又学了杨家的枪法和岳将军的大刀。”临了,他得意地说:“我的枪法在边关不算拔尖,但偏将中也是数的上的。刚去那个时候,我只能跟在二哥后面给军士们看伤治病,这会儿啊,我已经是手底下有上千士兵的偏将校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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