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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兴庆宫旁的东市大街上刚刚处斩了一批要犯,都是朱泚称帝时期为他效力的人。这是大唐贞元元年的事了,去年是兴元元年,“兴元”的本意是寄予了朝廷对美好未来无限地期盼,可惜事与愿违,这年对于久居京畿长安的百姓来说是战火纷飞的一年,而“兴元”这个年号也仅仅使用了一年便遭废弃。
远一些的,四路藩镇混战,从幽冀到荆襄,各方势力你来我往拼杀了三年之久,近日终是停了。近一些的,自泾原调动增援荆襄战场,路过长安的兵士造反,撵着皇帝弃了都城出逃奉天。闲居的太尉朱泚被叛军逼着做了“皇帝”,皇宫府库被洗劫一空,皇亲国戚、世家子弟死了一茬又一茬。
勤王军大将李怀光东奔西走,早些年挫了河北藩镇锐气,现下又败了朱泚大军,解了奉天之困。却遭到宰相挑拨离间,君臣猜忌,也反了,皇帝又丢了奉天,一口气逃到汉中。叛军一路追击,烧杀掳掠沿途十余州县,横尸遍野,民生寥落。
兴许是皇帝还有些天德,祸事由此终止。更远的勤王军奔赴关中,籍着兵力优势和顺民仅存的一丝对承平时节向往的民心,彻底平定了动乱。
之后的世道就是乱世了,朝廷权威自此一落千丈,拼命粉饰着国泰民安的虚伪盛世终被打破。再高的地位也抵不住铁骑践踏,管你高门大族,簪缨子弟,儒道名士,山野高人,谁不是在这虚伪间隙中勉强苟活?人命如草芥,飘零陌上尘。
皇帝下令将这些叛臣曝尸刑场三十日,以儆效尤,平民小百姓不敢说什么,只是江湖上的侠义之士怨声多了起来。
这些被处斩的人大多是仕途艰难的读书子弟,常年在长安一边讨生活一边科举,李家的皇帝在京城时对他们没什么恩惠,反而任用佞臣宦官丢了京城。且他们不过是被迫授职,甚至还有人在叛军入城时骑马逃走,被人日夜兼程追上了,不得不做官,今儿也给斩了。
这皇帝老儿自己治理国家没什么能力,处置起这些被逼无奈的可怜人倒是心狠手辣,居然还要曝尸三十日,真真是荒唐。
东市大街的酒楼上,一伙年纪轻轻的江湖浪荡子聚在一起吃酒,讨论起此事,他们望着不远处的刑场,愤愤不平。上菜的跑堂伙计见了,连忙让他们噤声,指着一旁挂的牌子,上书“莫谈国事”。
浪荡子有些忿懑,正要发作,不料那刑场上闯入两女子,只不过一人是被抱在另一人怀里的,值守军士冲上去捉拿,那女子不过几道剑风扫过,顿时令他们倒地不起。
“好凌厉的招式!”
“可惜看不清正脸,也不知是何等俊俏模样!”其中有人赞叹道。
那女子撂倒值守军士后,手中长剑一翻,将其中一具吊着的尸体卷入布帛包裹起来,随即身形一跃,去向远方。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她寻了处僻静小径,将那尸体埋了,垒成一个土包。而怀中的女子昏迷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已是一副弥留之相。
她望着怀中的人儿喃喃自语:“徒儿啊,一切我都已替你安顿好了。”
“徒儿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逼你了。”
“徒儿啊,你睁开眼看看为师啊。”
她给怀中的人喂了一颗丸药,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明明是七月盛夏,周围的草木却以极快的速度瑟缩起来。
“我是真心。”
“我会为你,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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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今天是二月八日。
建中之乱过去已十三年,皇帝改年号为贞元也有十二年了。
战火已经渐渐沉寂,地处河北道最为兵强马壮的河朔三镇——卢龙、成德、魏博,他们彼此间互相勾连,明面上给足了朝廷面子,实质性的让步从未施行。皇帝一时间奈何不得,也不敢轻举妄动,免得重蹈建中之乱的覆辙。几方势力一时相安无事,河北与中原一带往来的商旅日渐繁盛。
元月刚过,一队小商旅晃晃悠悠在官道上赶路,到底是为了生计,伙计们顾不得同家人共享天伦,早早出去谋生计。
管事钱惟庸原是图个安逸才走的官道,之前路过京畿都畿一带时,那儿官道开阔齐整,马车在上面行走几乎不会产生什么颠簸。
到了河北道又重施故技,却不料这里官道—杂草丛生,遍地碎石,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远远不如中原。兴许是所属州府的税赋没能用来修整官道,方便往来行商客旅,全充作招兵买马去了。
众伙计癫得七荤八素,甚至还有几人呕吐不止,心中暗骂管事选错了路,殊不知钱惟庸也暗啐无脑莽夫只知穷兵黩武。
队伍中却有一唤作裴三的“男子”,他盘膝端坐最末的车上泰然自若,身披玄色长袍,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头发用布巾随意挽了个冠从斗笠洞中钻出,背上负着一条布帛包裹。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只知他在洛阳给了管事一锭银两,自此加入商队一行。周围人见此暗暗称奇,复又转念一想,看此人性情古怪,从不开口,偶然瞥见半张脸却是出奇惊人,顾不得再细细去瞧眉眼就被惊得收回了视线。
在这个并非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动荡年代,能够孤身一人云游万里,不知是何方高人,伙计们想不到,也不敢想。却没有人猜得到阴影下的人时常目光呆滞愣愣无神,很是疲惫的模样。
商队浩浩荡荡行着,裴三处于最末端的马车上。
这是处密林,纵使方才雪消,嫩芽抽枝,这也是处极密的林。
只是此时的林中有些窸窣声响。
“钱管事,前面有动静!”商旅中耳力过人的伙计高喊道。
钱惟庸侧耳倾听,思索一二道:“嗯约莫是什么禽物罢了。此地离魏州不远,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大家伙互相都仔细点!”
说罢盯着裴三若有所思,心中暗道这家伙不可能对这动静毫无察觉。
斗笠屏蔽了一切视线,裴三没注意到,自然也没有回应。在外人的看来,他垂着头,身体随马车颠簸而起伏摇摆,甚至无法判断是睡是醒。
清醒与糊涂只在一念之间,只有裴三自己知道,她很清醒。甚至在清醒时候做了个梦,梦里是日暮西山的古城门口,挥泪告别故人,不过是个故人而已,她完全记不起为何会有这般心如刀绞之痛。
裴三只记得自己似乎来自现代,至今已经活了四十多年,但不知何缘由,她缺失了有关这个时代的所有记忆,只剩下现代记忆。还记得在那么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行走在街上饭后消食的她正好经过与被不知是顽劣孩童还是龌龊成年人,从三十楼高空丢下的可口可乐易拉罐形成的抛物线末端。
事实上从现代医学的角度分析,生理上的她完全死了,死得很透。之后的记忆戛然而止,直觉告诉她这段时间她并非昏迷不醒,而是又产生了许多经历却受外因影响被抹除了,在空白记忆中的她一无所知,只能感受到抑郁了很久之后才重见光明,但随后就是一波又一波刻骨铭心的痛。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昼夜,她重新恢复意识,只觉自己身处在一处山间按墓穴形制修葺的地方。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捡起身旁一柄看似质地不凡的长剑,摸索着寻到此地的一处出口,直通邙山山脚下的一座小镇。稍作乔装打扮,成了副功力高深,胡子拉碴饱经风霜的中年男子,并化名裴三。
她暗自忖度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所居之地如此诡异,想是来历不凡,身上总该留有信物一类的东西才是,只不过寻遍全身也没线索,直到换装时才寻到一封信笺。
其实她很想问,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不过此刻也别无他法,只得照着信笺上书写的线索,在指定地点等到了商队一行并加入其中。
一路行至此地,这支队伍都没什么特异之处,所有人物均符合大多数现代时读过的武侠小说中的设定——圆滑商人形象的领头管事钱惟庸,忠厚老实的一群护卫,年纪轻轻毛手毛脚的青年……当然,还有个来历成谜的自己。
裴三双眸微睨,余光早已盯着前头那处密林看了半晌,似乎要将那处望穿了,些许疑窦随着曲折弯路的尽头变得来不及多加思考。
西风突然凛冽起来,呜咽了声,又缓缓恢复之前的徐徐无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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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
这里人迹罕至,初春时节官道上尚未消迩的几缕残雪和着微冷东风,有股说不出的凄厉。
路边是处墓葬修成的小庙,墓主相传乃汉宣帝时司隶校尉盖宽饶,专责对京城的监察,上至皇后太子下至公卿百官,可一视同仁,故称“虎臣”。盖宽饶刚直奉公正色立朝,屡次上书言事,公卿贵戚惧恨,帝王信谗不纳,遂引刀自尽。太梗直的谏官从来不会有好下场,这似乎是道亘古未变的法则。
历代总有那么些读书人前仆后继地踏上这条不归路,比如途径这小庙想要参拜一番的河阳韩退之。
他披了身黑色大氅,不急不慢骑着马,前头是牵着马的仆人,二人就这么悠哉悠哉行了一路。
马上的男子很是年轻,眉若刀裁,棱角锋利,似天工鬼才所刻浓墨重彩的一笔。
及至近了,他翻身下马,交给仆从牵过,说道:“你就在外守着,仔细些动静,若不出意外,此地就是最后一处地点了。”
“韩推官尽管放心!”仆从爽快应了,这是个结结实实的汉子,名唤夏姚,面相上看是个忠厚之人,不过人嘛,总有些自己的心思。
他将马儿隐匿起来,等待的闲暇之余不免想起了这位韩推官1的经历,着实有几分不详的邪气。
韩退之的母亲拼了命才生下此子,没多久又死了老爹,由长兄韩会抚养。偶然请一佛学大师看了面相,说这是不祥之人,上克父母,下克兄弟,劝说韩会将其送到寺庙修行。
韩氏一族向来笃信黄老三清,韩会不信那老秃驴所言,硬是将此幼弟留在身边养大。直到韩退之十岁那年,他被牵扯进当时轰动朝野的元载案2,贬谪至岭南烟瘴丛生的莽荒之地为官,不久郁郁而终
之后韩退之与寡嫂郑氏迁居江南宣州相依为命。他年幼失怙,天生早慧,无须别人嘉许勉励便刻苦读书。性子格外要强,只要听到有人谈起他克父克母什么的流言蜚语,纵使拼个头破血流也要打到那人保证再也不提为止。
韩退之的科举之路很是坎坷。他本是踌躇满志参加科举,却得了个屡试不中的结果,好在得到族兄韩弇3资助,才没落得饿死街头的下场,可惜的是没过多久韩弇也死于非命
最后靠着坊市摆了个摊子,一边给人写写书信赚取微薄收入,一边准备科举,终于在耗费了五年光阴后进士及第。尚且顾不得喜悦,便收到寡嫂郑氏病逝的消息,他收拾了行囊回乡守丧五个月。
这次回乡经历并不好过,乡野村民口中的传言愈发不堪,韩退之从克父克兄逐渐传成了只要跟他亲近想要帮助他的人都会遭遇天谴,是个百年难遇的天煞孤星。
他有些消沉,但仍旧对这些传言嗤之以鼻,同时静心预备铨选——这个时代的进士及第只是个开始,读书人科举及第并不能立即入仕,而是仅获得一定的出身品第,即任职资格,还需经过吏部的铨选考试才可释褐为官。
按正常情况,进士及第后少则一年,多则几年,更有甚者过了十几年才能通过铨试获得官职。
韩退之铨试三年落选,期间又向诸多官员毛遂自荐均未得青睐。眼见继续待在长安也无出路,生活的困顿迫使他回乡,由此宣告科举之路终结。
回了河阳府没多久,他那有些糟糕的运气终于扭转,不到一月便得到了他的伯乐伸来橄榄枝——宣武节度使董晋举荐其出任节度推官。
韩退之自此正式进入官场,他给自己取字退之,正是期冀自己能进退有度,时来运转。
此刻的他走进小庙略作打量——此地破败得很,香火不盛,樑椽朽烂。半扇门匾聋拉着,案上积了层薄灰,分毫贡品也无,满眼尽是荒芜。他叹了口气,拜了三拜,嘴唇微动,不知念叨了什么。
与残破小庙格格不入的是看上去新近修缮过的墓碑。
韩退之站起来,绕着墓碑踱步两圈半正至背面时,俯身探手拨开虚掩着的墓砖,从中取出一方信笺。
他没有立刻打开信笺,而是将其拢入宽大的袍袖中。随后抬起头来,正视墓碑,似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凌厉双眼中迸射出难以名状的精光。
很快,他阖上了眼,有些颓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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