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神(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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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还能看见白脊黑纹的鸟雀、会飞的蜈蚣、三条腿的兔子，随着渐渐深入，密林愈发静谧，絮木和漆月对视一眼，都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走了许久，天光都渐渐有些黯淡下来，絮木忽而指向一株千年稗櫵树的枝梢，漆月望去登时眼前一亮：隔着树冠隐约可见三枚椭圆的、约两个成人拳头大小、顶部环绕三道黄绿相间花纹而白中透粉的禽蛋，可不正是她要找的赦翼鸟的卵？

    惊喜的同时又有些疑惑：已经不知不觉深入万赭大森林的中部了吗？怎么一路行来，连半只鸟兽的踪迹也没见着？她手脚轻点树干，几个起落，猿猴般利索地爬上去将蛋抱在怀中，左右瞭望片刻，欣喜跳下：“絮木哥，前边还有个窝，一样没赦翼鸟看守。”待集齐七枚禽蛋，漆月刚要从树顶跳下，突然浑身一僵，倒抽一口凉气：那是一头两层小楼高的鬼面蛛，它的蛛腿折断了，看似坚不可摧的背壳亦被某种巨力劈出裂痕，它此刻就像发疯般，披荆斩棘朝这里冲来！

    她总算明白为何其他生物都像人间蒸发般跑个没影了：之前爆发了一场超凡者与鬼面蛛的战争，方圆十里的生物生怕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她当即跳下树，一把扯着絮木逃离：“快跑，是鬼面蛛！它受了重伤，正朝这里逃命！”

    絮木也吓了一跳，鬼面蛛生性残忍阴冷，加上受了重伤，一旦被逮住，八成将他俩吸成人干滋补自身。可鬼面蛛到底八条腿，哪怕断了一条也还剩下七条，加上两层小楼的体积，哪是两条腿的人能跑过的？数十息就从后面追上，阴冷的两只小眼放出惊喜的光，蛛身高高扬起，几十小股雪白粘稠的汁液喷出，瞬间凝结成一张蛛网朝二人罩下。

    漆月反手从背包侧摸出点火器朝蛛网喷射，长达十米的火舌瞬间将蛛网融化，与此同时，她从怀中掏出一柄飞镖，嗖地朝蜘蛛喷射汁液尚未闭合的口器射去，一声尖锐的嘶叫传来，口器瞬间闭合，其上还嵌有一柄沾血的飞镖，令其无法再次喷射蛛网。鬼面蛛狂怒地扑杀上来，她灵活地闪躲，一条蛛腿像刀锋般斩下，根根腿毛闪着银亮的寒光，眼见她闪避不及，絮木突然冲上前挡住她，漆月尖叫着抱住他：“絮木哥！”

    “胡闹，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一根箭矢从森林阴影中射向鬼面蛛的小眼，伴随着破空之声，鬼面蛛轰然倒地，一名身穿银色轻铠、脚踩麂皮靴的青年从森林阴影中走出，漆月闻声，整个人怔住了，不敢置信地抬头，正看到雕塑般俊美得令人不敢置信却隐隐压抑着怒气的一张脸。很熟悉。

    “……沈覃？！”来者，可不正是之前沈澜的那位兄长，在首次循环中甚至扇了她一耳光的沈覃吗？

    “沈哥和谁说话呢？”森林深处再次钻出一名面容妩媚的女性，她的五官美则美矣，却有几分类似紫月大陆人的影子。她身穿一袭烈焰般的火红裙甲，梵鹤尾羽织成的短裙堪堪遮住腿根，随着天色渐暗气温也在降低，林间腾起白色丝状的雾霭，她雪白丰腻的双腿不怕冷似的暴露在空气中，投向漆月的目光带着浓浓敌意，待看清她只是九岁小姑娘时，敌意瞬间散去，瞄到她怀中陷入昏迷的絮木时更是噗嗤笑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絮大才子嘛？考上学府的时候就是六品，转眼三年过去，还在原地踏步，怎嘛，终于要突破五品啦？可惜啊可惜，我一年前晋级五品，沈哥更是早早突破了四品，这次是来晋级三品的。你这穷鬼，一辈子也休想追赶上！”

    漆月脸色不大好看，沈覃皱眉扫了眼容玲，对方立即噤若寒蝉，他看向漆月，抹了一下戴在左手小指上镶嵌蓝宝石的收容尾戒，手中凭空出现两只药瓶：“鬼面蛛的毒素若不加治疗，片刻就会攻入心脉，你将蓝色药瓶的药涂在他伤口上，打开玉瓶的塞，里面是几滴王兽的血，散发出的威压足够支撑你们安全走出万赭大森林。”

    容玲面色大变，气得跺脚：“沈哥！王兽的血何其珍贵？我们还要赶着去捕捉龙雀幼体呢，怎么能少了这个？！”

    漆月想了想，摇头拒绝了王兽的血：“多谢好意，不过不用了，我们只是误闯万赭大森林的中部，马上退回外围，不会再遇到鬼面蛛这么难缠的对手了。”

    沈覃皱眉，语气不知不觉间添了几分严厉：“你确定你一个人能应付？”顿了顿，语气稍缓，“拿着，别逞强。”

    漆月也听絮木提起过王兽血的功效，可以说，去龙雀的巢穴捕捉幼体，倘若没了王兽血，哪怕沈覃即将步入上三品，怕也凶多吉少。见她坚决不要，沈覃顿了顿，黑着脸将东西收回，转身离开。容玲又朝漆月望了一眼，眼底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怨毒，她藏于身后的指间抖了抖，一抹浅绿跌落泥土转瞬消失，她追赶着沈覃远离了。

    漆月用小刀将絮木背后的衣物割开一块，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挤出黑血，将蓝色药瓶的药涂在患处。返回时运气不错，她遇到大片大片的荨芷草丛，用刀子将根茎拦腰切断，就露出一缕缕鸽血似的红丝，证明其达到了十年份。这时鬼面蛛的威压尚未彻底散去，周围仍静悄悄的没什么蛇虫鸟兽的袭击。漆月加快速度采集完100条根茎，当她扶着絮木退回到森林外围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她这才放下心，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防水布，用树枝和石头捆好支起简陋帐篷。

    她没有点燃篝火，只取了点压缩食品充饥，彻夜睁眼守着絮木，及时驱赶不长眼撞上来的野兽毒虫。后半夜下起雨来，饶是地面被漆月铺上非常厚的树叶搭成“临时床铺”，头顶又有简陋帐篷遮风挡雨，也无法完全抵御水汽的浸润。絮木的体温偏低，额头滚烫，她不时将浸湿的巾子敷在他额头，来回折腾到天明，絮木才总算退烧。漆月望着少年有些清瘦苍白的侧脸，心中暖暖的。

    以前在任务中，即使别人再怎么做出令她感动的事来，那感情都像大风刮过转瞬无踪，自从上次任务遇见冰棺中的海皇，他往她的心脏植入那粒种子后，她整个人平添几分“人味”，甚至自愿投桃报李地为任务世界的人做一些事，无论是给枫姨海鲜馆注资，帮絮木不少忙，还是拒绝沈覃那瓶明显对她有用的王兽血。这些放在以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漆月起身在一旁的河沟中捞了条鱼炖汤，鱼汤渐渐炖成奶白，一缕香气飘出。她在冷雨中浸得湿透，在风雨中劳碌了几个钟头，脑袋昏沉沉地不大清醒，此时絮木终于醒来：“……阿月？”漆月转过头笑道：“絮木哥醒啦，我给你炖了鱼汤。”絮木撑坐起身，检查了一下伤口，诧异于自己居然能在鬼面蛛口中存活，再看帐篷、干树叶以及浇成落汤鸡的漆月，心中腾起感动，正要开口询问昨晚是如何虎口逃生，漆月突然晃了晃，却是心神骤然松动，终于支撑不过晕厥过去。

    絮木心头一跳，阴霾瞬间布满心脏，一番查探发现她只是低烧时才松了口气，动用元力将她的衣物烘烤干，直到午间的阳光洒满树叶，漆月才幽幽醒转，絮木的脸映着橘红火光有几分担忧，说：“你的低烧还没退，身体虚弱，再躺躺吧。”

    漆月面上浮起微微冷笑，将刀子在篝火中烤了烤，朝腕上半寸处利落一划，与此同时催动心法，殷红鲜血更如春泉般汩汩不绝地流淌下来，絮木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正待阻止，突然凝眸望著鲜血中一缕细细的浅绿，意识到几分不对劲，松开了按住她肩头的手。待漆月将头发丝般的一绺绺浅绿色异物排出体外，并且一只小点般的绿色虫子爬出伤口，立即被她甩在地上，用火烧死。

    絮木脸色极为难看：“这是？”

    漆月将絮木中蛛毒昏迷后发生的种种告诉他：“哼，一种尚不得台面的蛊虫罢了。中了蛊毒的人外表看上去只是长期低烧不退，实则内里慢慢亏空，筋脉血管里这种发丝一样的物质越来越多，不到一个星期就会莫名其妙地暴毙，再从尸体里悄悄爬出，杀人于无形。”

    难怪她总觉得，那个容玲的长相有几分紫月大陆人的特质。对他们所在的这块大陆而言，“蛊虫”只是一则虚无缥缈的传说，而紫月大陆，却具有上千年源远流长的蛊文化。

    若非这种蛊，她刚好在上上个任务中，碰巧在烟笼寒月招见到过，加上眾曲心法恰巧对于蛊毒有着克制作用，这回恐怕就要阴沟里翻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