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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颖皇纪 > 72归向曲径(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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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禾子渊带左扬进入父亲的房间:“师父,联学会会长、意家学士左扬先生来了。左先生,这是我的师父水元绪。”

    互相问候了一声,左扬坐下,双手接过水中天递过来的茶杯,一边接受水元绪倒茶,一边打量水元绪的脸,觉得有种熟悉感。虽然这种问话显得不合适,但左扬还是问出了口:“水元绪先生,我们是否在哪儿见过,我对你有印象。”

    “我深居山林,极少外出,少与人来往。若在哪儿见过,我一定识得左扬先生。”禾子绪看着左扬,大方地让他看脸。

    左扬一脸深思劲忆的样子,禾子绪仿佛看到在冲泉山颖神庙时固峰那张深忆的脸。那张本脸依然清晰,本在里,面具在表,表里越来越协同,他已在心里认了,不知母亲是如何看待的,决定露面来五洲就是一种表态吧。

    “我想起来了,虽然只在神仪上看过两次,但是印象很深。水元绪先生,你有几分像禾子绪族长,不知你名字中的绪是不是那个绪?”左扬眼里带有一种期待似的惊喜之色。前族长禾子玫来了,身为儿子的现任族长禾子绪不可能让母亲独自在五洲,说不定隐在哪儿,而禾子玫建议他先到土英洲看看,民调名义之下可能有深意,难道就是……

    “颖族禾子绪族长之名如雷贯耳,家师取名定有缘由。”禾子绪含糊其辞。

    “给你取名缘绪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是元夜的元。”左扬有些失望。

    也是,禾子绪族长怎么可能隐在奇爻馆充当性情狂傲的水中天的父亲兼师父,没几个人忍受得了水中天,更何况龟爻老祖出名之始冲撞颖族。禾子玫绝对不可能独自到五洲,定有颖族人随来暗中保护。禾子绪若来了,应该隐在暗处保护母亲。景清说不定也是这样认为的,想让禾子绪现身,以不引人注目、不影响自由出行为由,居然只派了两个将领当禾子玫的护卫,禾子玫也没异议。

    “就是元夜的元,初元之引绪,伸之而触类旁通,学有所创。”

    “高见、高见,得见水元绪先生实有幸啊。听了水中天先生的论言,感觉我学跟贵派在学理上没有共通之点。来之前,我想了好几个交流点,但是担心我们谈不到一块儿去。”

    “无妨,左先生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出来。”

    “那就好,我就尽提疑问,请水元绪先生作答,若有不同见解,我们就可以议论了,如此甚好。”

    “天儿应该说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请水元绪先生提代价。”

    “五木六马,不知左先生行得如何?”

    “看似简单,实则需要运筹帷幄、谋算布局、取舍得当,六马之途才能跨越坑堑和敌阻。”

    “落下一个都不行,拖后腿会越拖越局险,有些后腿不是自身想,而是被想。想与被想之间冲突过烈,五木再气旺,也难解坑堑。我向左先生提的代价就是……”禾子绪张开右手五指,同时竖起左手大拇指晃了晃,“给木华国一个台阶下。”

    “为什么?”左扬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此问不妥。

    “水氏要回国。”水元绪回答。

    “左先生不忘祖,水氏也要叶落归根。”禾子渊补充。

    “你们的祖籍真是木华国?”左扬有些明白了。

    “原本我们早该回去了,也正在回去的途中,但是合境阁受袭一事将奇爻馆推到风口浪尖上,后论战又将奇爻馆高高架起,实在高处不甚寒,御寒是人之本能。没有台阶,我们难以走向祖辈之地;没有台阶,国君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走过来迎接衣锦还乡的名士?”禾子绪轻声一笑。

    左扬心里叹气,不愧是龟爻老祖父子,一样的狂肆。“给台阶下不是朝夕之间就能达成的,也不是我单方面的力量能实现的。”左扬觉得很困难。

    “这就是左先生需要思谋的事,我等左先生的好消息。”禾子绪喝了口茶。

    左扬心口上堵了一股气,看自己给自己找了什么麻烦,又不能反悔代价,否则他的老脸往哪儿搁,原以为不过是名位财富之类的要求,更糟糕的是,水中天已经发出警告,奇爻馆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买卖代价的集市,还把人丢到联学会分会门口羞辱了一番,明摆着公示,只要代价一出,事急必行。实在狂肆又霸道!

    “为了回应左先生的付出,今日,我愿意先回答左先生三个难题。”见左扬沉思的脸上带有悔恨之色,禾子绪心里发笑。

    左扬愣了愣,感觉脑袋一片空白。问题该怎么提?必须要是难题,不然很丢脸,自己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呢。

    “左先生,喝茶,这是师门祖传的雀舌毛尖,清心明目、提神醒脑。”禾子绪示意左扬的茶杯。

    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左扬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味道鲜浓,回味甘甜,接着又连喝了两口,深深呼吸一口气,甘甜之味游遍心胸,觉得心情舒缓了些。

    “意家是从颖神信徒中分支出来由辞去仪使职的学士们创建,他们想潜心研究颖神语示、解析神仪形态,从中得到很多启示,建立‘意蕴说’学理模式,备受国君青睐,成为大多数君家的主学,很多意家学士入宫作君家的老师,其中有人得入朝堂。历来有攻击意家的他派学士,主以颖神习规和五洲学政为由,说意家阿意取容、迎意承旨、意在学外。虽然我派学士们没有多加辩解、清者自清,但是人言可畏,尤其是联学会成立并且我当了会长后,异声更烈。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这一直是令左扬十分气愤的事,以前还能据理力争,可是现在被架上高位,每行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左先生是如何当上意家掌学又如何成为联学会会长的?”禾子绪笑问。

    “我家七代都是意家学士,自赞是书香门第,祖辈为了更易求学和传学,从土慈国迁移到金翎国的邻国金秒国,之所以没有去大国,就是想不受打扰地静心研学同时又能及时获得学术动态。我有幸,小时候时常随父亲入宫,成为王子的伴读,在金秒国小有名气,成为金秒国意家的名士。当上掌学,确实靠金秒国和金翎国意家学士的力推。联学会成立后,各家在谁当会长一事上有争执,为了能够更顺利地通过君家的监学,多数人推举我任会长。”左扬轻叹一声,不怪质疑声很烈,他能当上会长的关键一点就是意家具有比其他学派更佳的政用。

    “左先生以为,什么是知识、什么是学习?”禾子绪微微皱眉,左扬似乎有些不自信,不是对自身才学的怀疑,而是三人成虎的形势下对意家的信念有些动摇,尤其是从小的经历印证他上位靠的是政的力量。

    “是我在问水先生你。”左扬不愿直接回答,水元绪提的问题从未想到过。

    “那好,我自问自答。知识是别人拿不走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一项财富,是财富,就有产生、结果和累积过程,而知识这项财富很特殊,是人的主观对客观的认知从而拥有独特的形式和内容,具有主观倾向,需要运用并得到认可才能证明你有财。运用是主客观双向性的互动,具有变化性,对主客观产生的影响是多方位的,主要在于人的言行和心理,其本质就是改变。改变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只要人还有思维,关键就看改变在哪些地方、是否明显。人的言行无非是为了更好地生活,知识和学习运用于生活是本道之理,本没有对错,对错在人的导向。同理,‘政’是人给一个范畴内的客观世界取的名字,指向对象包括人类自身,人的学识运用在这一范畴,让大家理解里面不断变化的形式和内容,实现财富积累。所有人参与其中,从这项财富本质上说都是受益者。‘益’之理,上伸承接、下发播撒,贯通天地。问题在于,增益而有余,余易显变。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动态平衡;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分化加剧。如何让分化在人之道的合理范围内,是在‘政’这个范畴内知识和学习应该规束的导向,是学政的责任和义务。若我是你,会从这方面去思考,缩小分化,越贴近天之道,质疑声越小,我的财富价值就越大。”

    左扬脸上毫不吝啬钦佩之容,心里很感慨,毫无顾虑地问道:“联学会内有种声音,想确立一个核心学理,以此为基础,从各家学派中抽取可以融合的学说组建一套教育规范,得到君家认可后统一用于书院和私塾。一些学派反对,担心自家学术被排挤、逐渐在民间失传,印家和摩家最为反对,说这是禁锢思想。水先生怎么评价这种声音?”

    “是你们意家主导的吗?”禾子绪直直地盯着左扬的眼睛。

    左扬有些难堪,只能侧面回答:“不是我。”

    “以前诸家学术散布世界,互相间少有来往,之间几乎没有切磋,人们想学哪派就去找哪派的学士求教,书院和私塾也全看本国君家的要求,以仪使的基础理论为基础,学习常识和伦理。机缘下,联学会成立,给了各家学术切磋技艺的平台,像在一个花园里百花绽放。不是看哪些花更大更艳更有用就留,哪些花小不起眼就除,园艺者一开始布置花园时就应该设计好功能位,整体和局部、普通和特质相得益彰。花园自身打理好了,采花人进来观赏,在园艺者的辅助下插花,每个插花艺术造型都会很美。美丽的事物自然会有很多人效仿学习,互动带来的改变会让造型愈加完美,这是人思的强制达不到的境界。在这过程中,若有学派失传,是自然淘汰的结果,说明它们没有改变,跟不上变动趋势,但是会在人们推崇的那些造型中留有痕迹,园艺者案册中也留有它们曾经贡献的根底,它们没有完全消失。”禾子绪想起颖神记忆。

    当初,颖神没有给五洲规范一套教学体系,首先在于五洲的习俗和认知程度,颖神不想过多干预文明的自然发展,信徒发展成仪使是五洲人的自发行为,《明堂仪》编制是顺应国君的请求。其次,想稳妥地保护颖族,颖神觉得不能让五洲文明过快发展,至少在找出有效的护根方式前,颖族必须在五洲人心里具有不可侵犯的神威,先进技术必须掌握在颖族手里,所以五洲没有哪个地方以技术为主产,火棘洲的制造业不过是生产生活所需的必要的设施建造。

    教育体系形成是五洲文明发展的必然结果之一,在龟爻老祖和深境语者冲击五洲学士认知时,学士们认识到自家学术的匮乏,想要突破瓶颈,需要博采众长、广纳众议,诸家学派必然而然地聚在一起是各心思中的共同需求。那一天会到来,具有核心思想体系的主体学术会形成,还有具有存在价值的其他思想理论,但不能是人为地强行而成,百花齐放的时节有自然序,其上的每个花序都有开放时的价值。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中途不可避免出现混乱和冲突,重则影响君家的稳定政导,联学会如何承担得起这种重责,谁还敢当会长?”左扬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虽然水元绪的说法听上去有道理。

    “联学会现在这样就不乱、没有冲突吗?一开始就是一盘散沙,只有一个门面而已。”禾子绪冷笑一声,丝毫不在意左扬的怒气,“趁修订《明堂仪》之机,凭借特别的地位理好联学会沙盘吧,再乱,至少人们心中还有仪使理道为支柱,凡造型再怪也不会怪得难以入眼。总要有人先,作出示范,后来的会长就有管理联学会的规范。规范不用表于文字规定,用你的言行体现,是联学会会长应行的默规。选新任会长就像收徒一样,或者像国君培养亲信一样,现在起,左会长,你除了是意家的掌学,还有一个秘密门派——会长门,这才是你做事的重点,你已不是一个单纯的学士。人选不要局限在意家,抛开门派异念,以心思和品德为选人主要标准。联学会的导向稳,诸家学派才能良性竞争发展,君家学政和民间向学才能稳定。若成功,不仅是你,整个意家会在历史上有浓墨重彩的一笔,永载史册,这是以你为首的意家为世界作出的最大贡献。”

    左扬竭力吞下怒气,不得不承认水元绪的“会长门”值得采纳。能够解答这些难题的水氏若进入联学会……想到这里,左扬立刻问道:“水先生,你学派是否愿意加入联学会?”

    “这是第四个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你的三个问题了。”禾子绪故作严肃认真。

    左扬愣了一下,迅速回忆,明明只问了两个问题,后两个疑问不能算承诺内的提问,应该是含在第二个问题里的讨论。抿抿嘴,左扬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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