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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5 槐南一梦他知道村口有警察守着,开车进去肯定会被拦下询问,为了免除麻烦节省时间,便特意把车停在村外,绕行野地进村,正应了那句台词“偷偷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走了百十米,李睿望望四下无人,苦笑两声,蹲下身去,往地里一躺,如同懒驴那样在地面土层上打起滚来。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身上那套崭新的迷彩服已经变得脏污不堪,到处都是黄土黑灰,间或沾染着几片草叶。他又拿手在衣服上擦蹭几下,掸了掸,那些人为痕迹明显的脏污就变成了固着已久的模样,像是一个土里刨食儿的青年农民样子了。但是他整个人的气质并未因此发生重大改变,与身上的衣服格格不入,像是穿错了衣服,但是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下就没什么破绽了吧?”
李睿自得的笑了笑,目光却凝注在地表土层之上的那层黑灰上,刚才他一路走过来,也没发现这个特征,打了这几个滚后,终于看到了,心头暗疑,这层黑灰是什么?倒像是附近有什么煤矿或者炼焦厂?难道是那家化工厂排污所产生的?举目四顾,发现四外地里都覆盖了这样一层黑灰,再往东水村的方向望,远远可以望到两三座高大的烟筒,估摸着就是那座化工厂的所在,但那几座烟筒并没有冒出想象中的巨大黑烟,心里暗暗奇怪,记下这个事儿,继续前行。
他走了十来分钟,穿过这一大片荒地,最终来到了东水村东南角上。这里没有路口,也没有通往外界的道路,也就没有警察看守,所以他轻轻松松从这里混入了村子里。
穿过一片坟头横生的小树林,又绕过一座荒宅,前面现出东水村的民居院落。李睿打眼四望,正看到一个中年妇女从一户人家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土筐,也看不到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身后跟着一条棕黄色的小柴狗。
柴堆,村妇,土狗,正是典型的乡村画面。
“大姐……”
李睿见那妇女脚步匆匆的往村里去,自然不会放她离开,出声喝阻,人也跟着跑上前去。
那妇女闻声回头看来,打量他两眼,见不认识,问道:“你叫我干么?你不是我们村儿的吧?”李睿走到她跟前停下,笑道:“不是你们村儿的,可也不远,我跟你打听一下,老村长刘二奎家怎么走啊?”那妇女听他一口道地的市北区方言,也就信了,丝毫没有怀疑,指着北边道:“你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往左拐,走出一百多米,看到村两委了就到了,村两委西边那一家就是他们家,他们家后边有一棵好几百年的老槐树,挺好认的。”s3();
李睿将道路记在心里,谢过这位妇女后,沿路北行,走出将近一百五十米,果然看到一个路口,便折而向西。这条路是村里的主干道,也就是出村的那条主道,也是之前李睿特意绕着走的那条道。路是水泥路,比较宽,虽然没分出车道来,但最少可以作为双车道使用。此时路上没什么人,隔着一段路就停着一辆警车,三三两两的警察汇聚在车旁或者胡同口,正在窃窃私语。他们看着李睿走来,或是审慎的打量他,或是丝毫不予理会。整体气氛说肃穆也肃穆,说轻松也轻松。
李睿心中暗暗不齿赵小涛的所作所为,动不动就出动警力对老百姓下手,这是一个父母官应该做的事吗?封建时代的官员还知道这么一句名言呢: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白薯,他一个生长在现代社会下,受到高等教育与党性培养的党员干部居然都意识不到这一点,不为民做主也就算了,居然还处处欺压百姓,实在是可耻可恶。
走出一百多米,路北果然现出一个小院,院门口挂着牌子,正是东水村村两委所在。村两委门口倒是清清静静,空无一人,可是村两委西边那户人家门口却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其中一个赫然带着配枪,给人一种肃杀阴冷的感觉。李睿将那户人家看在眼中,心说这肯定就是刘二奎家里了,却没看到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
他放缓脚步,脑子里过了过应对之语,随后面色淡定的走了过去,直到刘二奎家门口,也没理会那两个警察,径自去推铁门。
“嗨,站住!干什么的?”
“你……过来过来过来,你干什么的?想干什么?”
那两个警察见他傻愣傻愣的就往刘二奎家里去,可是不高兴了,急忙上前阻拦,其中一个年轻点的警察还扯住了他的衣服。
李睿回头瞧着二人,愣愣的道:“我找我二叔,怎么了,不行啊?犯法啊?”
那两个警察见他一开腔就是村民本色只有社会层次较低的村民才动不动把“犯法”放到嘴边,也深刻说明了他们都是深受封建阶级压迫思想残余毒害、骨子里已经深深铭刻“王法”二字的社会最底层人士,鄙夷的笑了笑。
那年轻警察松开了他,道:“刘二奎是你二叔啊?你找他不犯法,不过现在不能找,过几天再说吧,啊,走吧走吧。”李睿问道:“为啥不让找啊?我找他有事。”那年轻警察道:“他犯了事,正被严加看管教育呢,里面的人别想出来,外面的人也别想进去,明白了吧?明白了就赶紧走啊,别自找不痛快。”李睿问道:“是因为他组织上访的事儿吗?”那年轻警察眼睛一瞪,道:“废话,可不就是这事儿?怎么着,那事你也有份啊?”李睿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可没参与,那我就先回了。”说完转身往来路走去。
那年轻警察嗤笑了声,嘀咕道:“还以为是个刁民呢,原来也是个怂包蛋!”
那配枪的中年警察点点头,道:“刁民也怕民主专政手段,知道落咱们手里好不了。”
李睿脚步飞快,路过村两委院门后,发现朝北有条小胡同,回头望望,见那俩警察没盯着自己,便一闪身钻了进去,想要借此绕到刘二奎家后面,想办法跳墙进去找到刘二奎。他运气还真不错,随便走进来的这条胡同,正好往西通着刘二奎家后面。先向北走上十几步,再往西一拐,再走个几十步,就已经看到一棵占地方圆十数米、枝叶繁茂、树顶如盖的巨大槐树。槐树不高,也就是十几米,但树干极粗,差不多得有一米直径。树心已经腐蚀掉了大部分,全靠树皮与另外少半边树干支撑着树身,空着的树心里黑糊糊的,仿佛被火烧过,又似乎被雷劈过。
李睿看到这好大一棵槐树,暗里喝了一声彩,心说类似这样寿命几百年的老树,现在市区里头可是不多了,可以用珍罕来形容,希望它能一直健康完好的活下去……正感慨呢,余光忽然发现,自空着的树心里冒出一个白糊糊的东西来。
他微微一怔,凝目看去,却见树心里冒出的是一颗头发花白的人头。他打死都想不到会发生如此荒诞不经的事情,只吓得心头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瞬间就给石化了。
“树里出人?这……这是幻觉还是真事?可真事又怎么可能?树里怎么可能往外出人?难道是槐南一梦发生在我身上了?”
槐南一梦,是唐朝李公佐《南柯太守传》中记载的传奇故事,说有个人叫淳于棼,在古槐树下酒醉入梦,梦见身处一座城池,城楼上写着大槐安国,随后被槐安国王招为驸马,后任南柯太守三十年,享尽荣华富贵。醒后发现槐树下有蚂蚁穴和树穴,这就是梦中的槐安国和南柯郡。
换句话说,若非做梦,大活人怎么可能自由出入于槐树之中?
李睿揉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心里却是越发惊骇了,呆呆的看着那颗花白人头,眼看先是一颗人头出来,随后又是肩膀、两只手臂、其中一只手上还擒着一把锋利的杀猪刀,接着是上半身,跟着两条腿出来,最后整个人都从树里钻出来了,是个六七十岁的干瘦老头,头发胡子都已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但一双眼睛却是贼亮贼亮的,表情阴沉,布满杀气。
“靠……我晕,居然是真人?!大变活人?!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李睿都傻了,瞪眼看着那老头出来,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老头站到地上后,瞥了他一眼,见不认识,也不以为意,右手倒持了手中杀猪刀,气势汹汹的就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的自言自语:“你们特么不让我们一家子活,你们也别特么想活,今天就一块死了吧,看谁特么先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好经过李睿身边,李睿也就听了个清清楚楚,听后心里一动,倏地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看那棵大槐树与刘二奎家院墙的距离,再回过头看看这个强硬决绝的老头,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失声叫道:“刘二奎?”
1376 污染严重
那老头耳朵动了动,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很不高兴的问道:“你叫我干什么?你认识我啊?我可不认识你,你别没事找事我告诉你,惹急了我连你也宰。【全文字阅读..】”
李睿听到这话半点不惧,哈的一笑,道:“还真是你啊,刘二奎,我一路辛辛苦苦的从市里赶过来,找的就是你。”刘二奎有些奇怪,回身打量他几眼,道:“你从市里找过来?啥意思?”李睿笑呵呵的瞥了他手里的杀猪刀一眼,道:“你先告诉我,你这是干什么去?杀你家门口守着的那俩警察,还是去杀区环保分局的领导,又或者是去杀那家化工厂的老板厂长?”刘二奎倒吸一口凉气,呆呆的问道:“你到底是谁,你咋啥都知道?”李睿笑着抬手往下按了按,道:“我是从市里过来拯救你们这些受害村民的。你先把刀放下,找个没人的地方,咱俩好好谈谈,我要了解一下村里受污染的情况。”
刘二奎看看手里的刀,有些不好意思的吧嗒了下嘴儿,又抬起头,不敢相信的看向他,问道:“你是来拯救我们的?真的假的?”李睿正色道:“你们村里的事已经传到市领导耳朵里去了,我就是受市领导的委派,过来暗访调查的。至于为什么找到你,是因为有人向我推荐了你,说你知道一切详情。呶,这是我工作证,你先看看再说。”说完走到他身前,将工作证掏出来递给他。
刘二奎接到手里一看,又惊又喜,叫道;“市委办公厅?你……你还真是市领导派过来的呀?你叫李……李什么这是,这个字念啥,算了……我就叫你李处长吧,李处长您好您好。”说完递了双手给他,要跟他握手,至于手里的杀猪刀,早就顺手扔到墙根里了。
刘二奎到底当过村长,虽然不是官员,却也熟悉官场那套会面程序,确认李睿的身份之后,立时就要跟他握手。
李睿微微一笑,跟他握手过后,小声道:“外面就是警察,这里不方便说话,你找个僻静的地方,咱俩好好谈谈。你放心,市北区政府不给你们村做主,市委宋书记会给你们做主的。”刘二奎感动的热泪盈眶,拉着他手往那棵大槐树底下走,道:“李处长,来我家吧,我好好跟你说道说道,提起来我就是一肚子恨啊……刚才要不是你叫住我,我都要提刀子出去杀人了,反正一家子也都活不下去了……”
两人来到槐树跟前,刘二奎指着那半截空了的树心道:“李处长,您先请。”说话时脸上还带着恭敬的神色,语气却很是自然,仿佛在请他先进电梯一样。李睿尴尬的道:“这……我刚才还没闹明白,你是怎么从槐树里头钻出来的?是不是……这槐树下面有地道,通着你们家?”
其实李睿前时确认刘二奎身份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应该是槐树底下有地道,通着刘家院子,要不然刘二奎不可能从树里钻出来。这种情况倒也不算稀奇,看过《地道战》的朋友都知道,华北平原上,老辈子抗日的时候遗留下来不少地道,尤其是村子里,水井、白薯窖、老树、灶坑……都能被利用作为地道出入口使用,比较出名的例如保定冉庄,整个村子下面都是地道。眼前这棵老槐树活了好几百年了,自然是经历过抗日战争时期的,树心又早已中空,被村民利用作为地道出入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刘二奎连连点头,道:“对的对的,这棵老槐树里面早就空心了,下面通着地道,是抗日年代挖出来的,不过早先并没通着我家。我年轻的时候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想着给自家留一条后路,就在后院里挖了条地道通到树底下。今天要不是被那些大檐帽(代指警察)逼急了,我也不从这钻出来。”李睿心说果然如此,想了想,道:“钻进钻出的也不方便,咱们就别进家说话了,随便找个僻静地方就行,我还想请你带我去污染严重的地方走走看看呢。”刘二奎倒是好说话,点头道:“也行,也行,那咱俩就奔村西北去,我带你实地走走。”
他说着话,在前带路,李睿陪在旁边,一边走着一边跟他嘴里了解村里受污染的情况。
刘二奎是东水村的老村长,离任二十多年了,今年六十七,在村里的辈分高,威望也高,因此村民们都尊称他一声老村长。他告诉李睿,化工厂位于东水村的西北上游地带,整个化工厂征的一千亩地,全都是东水村的地,所以东水村居民与化工厂算是近邻。五年前,这家台商兴建的化工厂正式开工,从此就开始了对东水村生态环境的各种污染,包括:空气污染,整个东水村成天价笼罩在烟尘雾气之中,上午扫过的院子,中午就是一片黑灰色尘灰;土壤污染,靠近化工厂的耕地里寸草不生,远一些的地方庄稼则生长萎靡,产量明显降低;还有地下水污染,东水村村民饮用水主要来自于地下水,基本家家都有水井,以前用压水机汲水,现在都用电泵,最近几年打上来的地下水,都有一种怪味,别说人不敢喝,就连牲口闻了都扭头。
这些都是表面上的环境污染问题,似乎还可以容忍,可随之就带来了更严重的身体健康问题。最近几年,村里相继有五个人得癌症离世,包括刘二奎的老伴,还有六个人患上了癌症,都是肺癌、食道癌这类死亡率极高的癌症,刘二奎的小儿子也在其中。要说一个两个得了癌症,还能解释得通,可一下子这么多人得了癌症,很显然就是当地环境出现了重大问题。村里有明白人,将大家召集起来说这个事。村民们经过集体讨论后,都归咎于是化工厂的污染问题,屡次让村两委干部跟化工厂交涉,但化工厂根本不把村干部看在眼里,每次都是推搪了事。
两人说着话,脚步不停,很快出村,到了那家台商投资的化工厂外面。化工厂占地极广,围墙极高,站在墙外,很难看到里面的建筑,只能看到三座高达三四十米至五六十米不等的巨大烟囱。与之前李睿在村外望到它们时一样,现在它们还是没有排放任何烟气,仿佛已经被废弃不用了。
李睿特意抽鼻子闻了闻附近空气的味道,没闻出有什么刺激性强的异味,但隐约能闻到类似西药药房的古怪味道。
刘二奎指着那三根巨大的烟囱,破口大骂:“厂子里那帮狗艹的可特么精了,平时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的排放废气,这两天眼看我们把事闹大了,生怕出岔子,就把工时颠倒了,白天不生产,到了夜里才开工。李处长,你没赶上时候,要是以前,你白天过来,你就看吧,那仨烟囱一个比一个能排,全特么往外放黑烟子,气味呛着呢,闻上一口,气管能呛上半个月。”
李睿紧皱眉头,道:“我来的时候发现,地里都覆盖着一层黑灰,就是这儿排出来的吧?”刘二奎道:“你以为呢?你说地里院里天天一层黑尘,脚踩上去都是印,环保局的人居然睁着眼说瞎话,说没有造成污染,这不是把我们老农民当傻子吗?走,我带你去厂子后面看看排废水的地方去。”李睿道:“好。”心想,东水村的村民们每天都呼吸着带有这种肉眼可见粉尘的废气,不得肺癌才怪呢,可恨市北区环保分局居然对此视而不见,真是可恶。
两人绕着化工厂外墙,向厂墙东南靠近桑白河河道的地方走去,那里是化工厂排放污水的地方。
一路走去,李睿在化工厂外围看到的情景真是触目惊心,地面都是银黑色的,上面寸草不生,看不到任何一种活物,就连平时最常见的蚂蚁,这里的地面上也看不到半只;半空中也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鸟雀飞过,侧耳辨听,也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不夸张的说,这座化工厂四周简直就是一片死地。
李睿越走越觉得气氛压抑,仿佛心头压上了一座大山,心里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二人脚步飞快,不一时已经来到污水排放口。这里已经到了桑白河河道边上,化工厂南围墙距离河道边只有六七米远,业已干涸的河道距离地表有三四米的高度。围墙下边有两根直径一尺的水泥管子从化工厂院内探出来,里面放出来的都是冒着白沫的黑色沸水,水流湍急,味道刺鼻,一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水。这些废水沿着管子下面被冲刷出来的渠道一路南流,流出六七米后,落入土坎下的桑白河河道,在河道近化工厂一面形成了一片连绵长达数百米的黑色淤流。
1377 拿到水样s3();
李睿盯着这股废水看了半响,冷笑道:“我就算中学时代学的化学知识都已经还给化学老师了,也知道这废水绝对有问题,没问题水底怎么会有黑色淤泥?市北区环保分局的人竟然检测出了达标的结果,他们也真是神了。【最新章节阅读..】”
刘二奎忿忿地骂道:“这明摆着的啊,区环保分局的人渣们收了化工厂的黑钱了。我特么也就不是领导啊,我要是领导,我就把区环保局那几个负责检测的家伙叫过来,让他们站在废水排放口这儿给我喝!你们特么不是说废水达到环保要求了嘛,那你们特么就给我喝喝看,看看喝得出喝不出毛病来。”
李睿知道,废水达到环保排放要求,并不是说废水就能饮用了,因此刘二奎这种想法有些偏激,但作为受害者来说,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对,换成自己,怕也只会这么想,道:“老村长,附近还有什么可看的吗?”
刘二奎指指桑白河道西北方向上,道:“走,下去,那边还有东西看。”说完当先带路,下土坎进了河道。
两人在河道里走了两百多米,已经绕过了化工厂五十多米远,这时前方河道的砂石地面上出现了好多大坑,每个都有一间房子大小,里面或深或浅的装了好多深蓝色的密封塑料桶,那些蓝桶有的摆放整齐,有的杂乱无章的随意堆放,也因此有些塑料桶已经开了盖子,里面现出五颜六色的东西,类似胶粒,又像是垃圾,很是古怪。
李睿走到一个大坑前,凝目打量这些蓝桶,问道:“这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刘二奎介绍说,这都是那家化工厂的生产废料,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那家化工厂建立后的前两年,化工厂还把化工废料拉到高开区的工业废料无害化处理厂处理,后来可能是考虑成本的关系,就不去了,把废料从厂子里拉出来后,偷偷埋到河道里,类似的大坑挖了得有上百个,已经填满了五六十个,那些填满的大坑都用砂石盖上,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
李睿又惊又气,道:“是个人都知道,化工废料不能直接就地掩埋,何况是埋在距离地下水更近的河道里,这不明摆着污染地下水吗?不用经过十年二十年的长期沉淀,只要一场大雨下来,这些废料里的有害物质就会渗入地下水啊。这家化工厂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真是泯灭人性良知了啊。”
刘二奎气愤愤的道:“我猜乎着,这些废料,还有刚才流入河道渗到地下的废水,就是导致我们村地下水被污染的罪魁祸首。”李睿咬牙切齿的说道:“这家化工厂的厂长就算被枪毙一百回都不冤啊。”刘二奎道:“李处长,走吧,往回走,我带你去村里见识见识我们村的地下水。不过过会儿你只能看、闻,可绝对不能喝,一喝准得癌。”李睿听了这话想笑,但心头沉重无比,根本笑不出来,叹息一声,点头道:“好,走吧。”
二人回到村里,不过刘二奎没敢回家,而是找了家相熟的农户,带李睿进到小院里面。
这家主人正在院子里干活儿,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见刘二奎进来,大为惊奇,上前相迎,叫道:“二叔,你咋出来啦?你不是让警察给看起来了吗?”刘二奎摆手道:“你小子少给我废话,赶紧的,给我打桶井水上来。这位是市里来的领导,李处长,他来帮咱们伸冤来了,咱们村受污染的情况。我带他过来看看地下水,你赶紧打水。”
那汉子冲李睿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走到水井旁,拉下电闸,用水泵抽了一桶地下水上来。
刘二奎从旁边水缸上拿过葫芦瓢,舀起一勺递给李睿。
李睿接过来,凝目看去,见水质倒还清澈,看起来跟常见的地下水没什么区别,就是砂子多一些,把大勺凑到鼻子下面嗅了嗅,一股类似苦杏仁的味道扑鼻而入,初时感觉很难受,但闻了一会就习惯了,反而是闻不到了。
李睿至今还记得初中时学化学学到的部分知识,化学物苯的味道就是苦杏仁味,心说难道地下水里混入了苯?点头道:“有味,异味非常明显。”刘二奎道:“是啊,我们村里人都说跟农药一个味,现在谁都不敢喝了,别说人不敢喝了,就算牲口闻了都扭头。”李睿问道:“那你们现在怎么解决饮用水的问题?”刘二奎道:“到北面的上庄村接水,那边地势高,地下水还没被污染……其实我们也不清楚污染了没有,至少水喝起来还没味儿,比我们村的强,我们也就都过去接水喝了。”
李睿心想,一个地域的地下水受到了污染,周边地域的地下水肯定也跑不了,多多少少会受到污染,甚至,整个市北区的地下水环境都要受到污染,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自己家的水,说不定已经被玷污了,自己却还不知道,一想到青曼以及她腹中的胎儿很可能正在饮用被污染的地下水,肚子里就冒出一团火气,真恨不得把那家化工厂的厂长揪出来,把他活活打死。
他强自压制住怒火,对那个汉子道:“大哥,你家里有空瓶儿嘛?”那汉子点点头,道:“有罐头瓶。”
刘二奎非常聪明,已经猜到李睿的意思,吩咐那汉子道:“赶紧去拿个罐头瓶出来,接一瓶子水,李处长有用。”
李睿点头道:“我要带一瓶去市环保局检验。”刘二奎问道:“市环保局是不是区环保分局的上级单位?”李睿道:“是的。”刘二奎脸色一惊,道:“那他们不是一个窟窿里的耗子了?”李睿听得懂他的意思,他是担心市环保局跟市北区环保分局一样,都收了化工厂的黑钱,因此最终给出的检测结果会是一样的,都是达标,笑道:“不会的,首先我不会告诉市环保局,这水是东水村的地下水;其次,我的身份也会给市环保局一定压力,他们不敢玩猫腻。”刘二奎感激无比,道:“李处长,你真是个大好人啊,你简直就是再世包青天,要没有你帮着我们村伸冤……”
刘二奎力度很大的颂扬了李睿一番,把他说得很不好意思,他心道:“老村长,等我什么时候给你们解决问题了,你再来夸我不晚。”
二人说话的当儿,那汉子也已经拿出一个小号的罐头瓶,用水洗干净后,灌上满满一杯刚打出来的地下水,拧紧盖子后递给了李睿。
李睿拿好这瓶水,对刘二奎道:“老村长,那我先回市里了,时间紧张,我必须尽快去市环保局检测,等拿到第一手的证据后,咱们再开始下一步的行动。你们放心,这件事市委宋书记已经关注了,一定会给你们解决问题,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在这之前,你们暂时压住火气,不要轻举妄动。”
刘二奎连连点头,道:“我全都听你的李处长,我送送你。”
两人从村里小路绕到村南,又走到东南角的那处乱坟圈子里。在这里二人握手道别,刘二奎目送李睿步步远去,直到看不到他的影子了,才叹息一声,转身缓缓离去,走出好远了,又回头看了看林子里的坟圈子……
上车前,李睿将衣服鞋子换了回来,偷空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估计赶回市里还不到十一点,倒是有时间去市环保局做个水质检测,可问题是,今天是周末,环保局并不上班,恐怕去了也没人接待自己,而这事又很急,可该怎么办呢?
他略一思考,已经有了主意,拿过公文包,从里面拿出市直机关电话簿,找到市环保局办公室的座机号码,拿出工作手机拨了过去。他的想法是,今天虽然不上班,但环保局办公室肯定有人值班,因此自己可以跟对方沟通一下,看看这事应该怎么操作。
果然,他猜对了,电话很快就被接听了,彼端传来一个厚重的中年男子声音:“你好,市环保局办公室,找谁?”李睿道:“你好,我是市委办公厅啊,请问你们局办哪位领导值班?”对方吓了一跳,好家伙,市委办公厅,那可是全市中枢机关啊,怎么大周末的突然找到自己局办头上来了?不敢怠慢,道:“您好,请问怎么称呼?我们局办王副主任在。”李睿道:“我姓李,你帮我转接一下那位王主任好吗?”
对方答应下来,很快就由那位王主任接听了电话。
李睿也没时间跟他寒暄,开门见山的说道:“王主任,我是市委办公厅秘书处的李睿,我现在想去贵局做个水质检测,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1378 突响的枪声
那王主任并未听说过他的名头,却因他来自于市委办公厅,也不敢怠慢,陪着笑说道:“你有所不知啊,我们局里不负责具体业务,因此也就不做水质检测,你想做水质检测,要去环境监察支队或者环境保护研究所。【全文字阅读..】不过现在做水质检测可是有点不方便,你也知道,周末市直机关都不上班……”李睿截口道:“不能通融一下行个方便吗?我这事有点急。”那王主任陪笑道:“这个……呃……那个……呵呵……呃……”
李睿心想,这种事找他这样的普通干部还真不好说话,既然这样,干脆直接联系市环保局长算了,反正自己又不是没有环保局长的手机号,便道:“既然不方便,那就算了,谢谢你,再见。”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又按着环保局长的手机号拨过去。
电话接通后,李睿照例先介绍了下自己的身份。环保局长可不像刚才那个局办副主任那样孤陋寡闻,一听李睿自报家门,立时意识到他是市委一秘、市委书记宋朝阳跟前的亲信,忙小心应对。李睿将自己的需求简单讲了一遍。环保局长也没问他为什么要做水质检测,直接打下包票,马上联系局下属环境保护研究所的领导,让相关技术人员立刻赶到所里待命,只等他赶到,利马就能做检测。
李睿谢了环保局长一番,挂掉电话正要上车,忽从来时路驶来一辆警车,那辆警车快速驶到他车旁路边,挡住了他倒车出来的路,随后从车里下来两个警察,其中一个三十多岁年纪、腆胸迭肚的男警指着他叫道:“嗨,你干什么的?”
李睿对此有些意外,心中纳闷,自己不过是在路边打个电话而已,怎么这帮警察就找上自己了,他们也太敏感了吧?收起手机,道:“我不干什么啊,就在路边打个电话,不行啊?”
那男警见他语气不太客气,叫道:“呦呵,你小子挺吊啊?我问你干什么的,你给我说废话干什么?身份证,拿出来!”说完已经走到他跟前,与另外一个警察分左右围住了他。
李睿气得都笑出来了,道:“让我拿身份证?凭什么?我就在路边打个电话而已,这就让你们把我当成嫌疑犯了吗?”
那男警瞪着眼睛叫道:“凭什么?凭你看起来不像好人!你拿不拿,不拿这就铐上你。”
李睿笑容一敛,冷笑道:“铐我?凭什么铐我?”
那男警道:“凭你形迹可疑!凭你在东水村外边活动!”
李睿哂笑道:“笑话!我在路边打个电话就叫形迹可疑了?这又是什么东水村了?我又不知道,我就是随便停下来打个电话而已。再说了,在东水村外面停下就不行了啊?这是法律啊还是村里的规定?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s3();
那男警道:“东水村村民正搞群体性上仿呢,这个时候你出现在这儿就是形迹可疑。谁知道你是不是记者,又是不是上仿活动组织者?你少废话,赶紧拿出身份证来,同时让我们搜查,要不然啊,哼哼,今天你就得跟我们回所里了。”
李睿心说怪不得他们这么敏感呢,敢情担心自己是记者,东水村的事真要是被记者采访后报道出去,市北区政府当然脸上无光了,想了想,觉得也没必要跟他们叫劲,折腾半天还是耽误自己的宝贵时间,便老老实实地掏出钱包,从里面翻出身份证,递给了他。
那男警接到手里看了看,问道:“你就是市北区人啊?那你大周末的往这跑什么?”
李睿道:“我去找个朋友,开车到这不认识路了,就给我朋友打电话问路,怕车停在路上挡道儿,就开到野地里来了。至于搜查,随便你们搜,车内车外都行。反正我是守法好公民,也不怕搜。”
那男警半信半疑的瞥他一眼,将他身份证交给同伴,走到车门那里,往里望了望,一打眼瞥见他放在座位上的罐头瓶,伸手进去拿出来,仔细端详。
李睿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他把罐头瓶打开,再把里面的地下水都倒掉,那样的话可就前功尽弃了,必须得再回村里取一趟水样,很想说两句什么,又怕弄巧成拙,反而引起他的怀疑,便只好闭紧了嘴巴,还要佯装无事人。
那男警却根本没觉得这个罐头瓶有何异常,随意看了几眼,嗤笑道:“都什么年代了,还用罐头瓶喝水!就买不起个水杯么,嘁。”说完把那罐头瓶扔回座位上,又往后排座上望去,又发现了李睿换下去的迷彩服与懒汉鞋,这下可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衣服质问他道:“这套衣裳怎么回事啊?”
李睿摇头道:“你别问我,我也不清楚,这是我朋友的衣服,车也是他的,我这次就是过去找他还车。”
那男警撇撇嘴,问道:“你朋友叫什么名儿?在哪住?你干吗借他车?”
李睿信口胡编:“我朋友叫张斌,市北区永阳镇人,我没借他车,昨晚他跟我喝酒,喝完怕被查酒驾,没敢把车开回去,就停我家了,我今天就是去给他还车,顺便在他家吃午饭。”
这番话毫无破绽,除非那男警真去永阳镇调查,看看那是不是有一个叫张斌的家伙,但事实上又怎么可能?除非他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又或者他极端仇恨李睿,非整死李睿不可,但很显然现在不符合这两种情况。至于李睿话里的永阳镇,也是有的,而且这个镇正是李睿的老家所在。
那男警听不出任何问题来,又撇了撇嘴,道:“永阳镇不在这,在区正北方向上,你跑偏了。赶紧走赶紧走,别在东水村这儿活动。”
他说着话,另外那个警察也把身份证还给了李睿。李睿放好身份证,刚要上车,忽听东水村里传来“叭”的一声脆响,像是放鞭炮,但又比鞭炮响,透着一股肃杀威压之气。
那俩警察听到这声音,都是面色一变。那男警失声道:“这谁开枪了?”另外那个警察叫道:“完了,出事了。快走,快去村里看看。”
那俩警察也顾不上李睿了,手忙脚乱的跑回车里,发动车子后一溜烟的沿着向西的土道往东水村口驶去。
李睿听说那是枪声,也意识到村子里出事了,哪还顾得上回市里做水质检测,利马上车,倒出野地后,急速追了那辆警车去,想去村里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前面那辆警车开得快,他追得也急,而这段进村的路本来也不长,因此两辆车很快驶到村里,又沿着村里的主干道行驶了一百多米,就能瞧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围着黑压压一群人。
“啊,那不是村两委门口吗?刘二奎家?”
李睿想到刘二奎心头就是一跳,刘二奎一家深受环境污染之害,却又无处伸冤投诉,反而还被警察看守监视,刘二奎早就已经积攒下无尽的怒气,就在之前,要不是自己拦住他,他恐怕已经持刀杀人了,而就算自己劝下了他,他也是一颗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炸弹,一旦有人拱火,他可能立时就会爆发,因此……刚才那声枪响,莫非就是他引起来的?要不然那群人不可能聚在他家门口啊,想到这心头一沉,急忙加速开了过去。
车没开到人群边上就已经停下了,因为前面那辆警车先停了,挡住了前路。李睿下得车来,也没顾得上锁车,大步跑向人群,还没跑到呢,已经听到人声鼎沸、哭声震天,一听到哭声,立时明白,果然出事了。
“打死他,给老村长报仇!”
“弄死这帮戴大檐帽的,没特么一个好东西,都是区政府养的狗!”
“老村长死得好冤啊……”
“我……我警告你们,不要动手,都给我散开!谁敢动手就抓谁!”
“都……都散开,不许围观,不许聚集,都给我散开……”
李睿跑到人群外围的时候,已经听到人群里这些对话,只听得心中震骇无伦,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村长死了?刘二奎?死了?靠,不是吧,就在一刻钟以前,自己还跟刘二奎并肩查看环境污染现场来呢,这么一会儿他就……就死了?这怎么可能?忙伸手分开人群,叫道:“让下,让我进去……是刘老村长出事了吗?让让……”
人群里有五六十人的模样,五六十人虽然不多,但聚拢在刘二奎家与村两委门口这块狭小的地面上,就显得多了,密密麻麻,拥挤不堪。人群分为两派,一派是义愤填膺、红了眼睛的东水村村民,这一派占据主要人数;另一派是五个警察,被村民们围在中间,五人背对背的互相依靠,脸色惊惶恐惧的看着围上来的村民,其中一个中年警察手里拿着枪,不过枪口没有对着村民们,而是对着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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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三更!有书友反映好久没亲热戏了,放心,东水村事件过后就有亲热戏!
1379 制止冲突 上
李睿认得这个中年男警,正是之前看守在刘二奎家门口的那个配枪警察。【..】空气中可以闻到类似火药的味道,还能闻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刘老村长呢?”
李睿奋力挤进人群,问旁边一个脸色涨红的汉子。那汉子指着刘二奎家门口,道:“在那儿呢,让那个拿枪的二狗子一枪给崩了,死得真惨啊……”说完又高喊了一句:“打死那个开枪的,一人打他一下就能打死他,打死了也没事,法不责众。”
李睿心说这位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典型人士啊,转目望向刘二奎家门口,隔着几十号人也看不太清,只能看到几人蹲在那,正在嚎啕大哭,却看不到刘二奎的身影,估计是躺在地上了。
“打死他!”
“弄死他个狗擦的!”
“打死他给老村长报仇啊!”
众村民群情激奋,一齐围攻向中间那五个警察。那五个警察虽然手里有枪,却也不敢对村民们开枪,毕竟已经死了一个了,要是再死一个,这场面就完全失控了。他们五个只是不断的重复:“别过来,别动手啊!”“快散开,不要聚集,不然把你们全都抓起来。”“不要袭警啊,袭警是犯罪,你们不要受人挑拨!”“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要抢我的枪,你们不要冲动……”
但这些声音在激愤的村民面前如若不存在,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咒骂呼喝的大潮中,紧跟着村民们冲了上去,对准这五个警察拳打脚踢,很快把他们掀翻在地殴打起来。
李睿知道那五个警察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村民们虽然都很愤怒,但每人心里肯定也都有一本账,知道打警察犯法,打死警察是更加的犯法,估计他们下手的时候都不会下重手的,便也没理会他们,绕过人群,穿插到刘二奎家门口,不走过去还没事,一走过去眼圈立刻就红了,眼眶也湿润了。
就在刚不久前,还陪他在村里四处暗访的刘二奎,现在仰面朝天的倒在地上,脸色震惊而又痛苦,眼睛翻翻着,死不瞑目,胸口那里有一滩血迹,左胸下面的地上也已经积聚了一个小小的血洼,几个妇女与孩子正围在他尸体旁痛哭,估计是他的女孙后代。家门敞开着,院子里空空荡荡,衬着门口的死人场景,更加的凄凉寂寥。
李睿看着刘二奎的凄惨死状,想到刚才他陪同自己走访的场景,心头酸苦无比,再也控制不住感情,眼泪啪嗒嗒的落了下去,体内却也爆燃起一团愤怒的火焰,只恨不得马上打死那个枪杀刘二奎的警察为他报仇,当然,心里也明白,自己现在还不清楚事实,不能妄下判断,必须先要搞清到底是刘二奎有错,还是那个警察有错,听那警察刚才话里的意思,是刘二奎要抢他的枪,他才开枪的,而以刘二奎的脾气,倒也不是没可能发生这种事。
他抹干净眼泪,蹲下去,问刘二奎身边哭得最狠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大姐,你先别哭,我问你一下,刚才刘老村长被枪杀的时候,谁在旁边看着来,谁是目击者?”
那妇女泪眼朦胧的回头看他,看了两眼不认识,抽泣着问道:“你是谁啊?”
李睿小声道:“我是市里来的干部,来为你们村遭受到的环境污染伸冤的,是刘老村长的朋友,刚才他从后院钻到房后的老槐树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叫我给碰上了,然后我叫他带着我去村里查看环境污染状况来。我刚跟他分开没一会儿,没想到这么会儿就发生了这种事,我也很悲伤,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搞清他的死因,别让他死得冤枉咯。”说着又流下了泪水。
其实他跟刘二奎并没多少交情,现在之所以哭,固然是哀叹他的惨死,也是可怜他的命运之悲惨。小人物的悲哀,往往最能引起人们的同情怜悯之心。
那妇女点头道:“我是他二女儿,我叫刘惠萍,他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就在我们家门口,我全瞧见了。”
李睿忙道:“那你快说说,他有没有抢那个警察的枪?”
刘惠萍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他绝对没抢枪,他就是跟那个拿枪的警察打起来了……他刚才跟你出去来着?那他就是回来的时候,被门口警察拦住,吵吵起来了。我们出来的时候,他正跟那个警察吵吵呢,说我又没犯法,你凭啥不让我出去啊,我现在回来了,你又凭啥不让我进家?那警察就拉住他不让他回家,两人先是骂了几句,然后就拉扯起来了。那警察就把枪掏出来了,我爸说你拿枪吓唬谁啊,你还敢开枪打我啊。那警察就拿脚踹我爸,我爸就上去打他的脸,我们正要上去劝架,枪就响了,把我们都吓坏了,等再看的时候,我爸就已经倒地上了,胸口往外流血,眼看着就没气了,临死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我爸死得冤啊,领导你要给他做主啊,呜……哇哇……啊……”
李睿安慰她道:“刘二姐你放心,只要你说的是实情,我一定会给老村长讨个公道的。还有谁瞧见现场了?”
刘惠萍四下里望望,道:“有对面的马家,还有村两委的干部,还有几个警察。”
李睿听说还有除去刘家与警方之外的第三方作为目击者,心里稍稍放松,因为这就可以避免撒谎与争执,否则如果只有刘家家人与警察两方作为目击者,那很可能是各自向着自家说,把一切责任推到对方头上去,反正也没第三方可以作证,不论怎么说都行。
李睿起身,回头望向场中,见那五个警察已经被村民们打得倒地不起,每人都被打得口鼻喷血,衣衫脏污,帽子与皮鞋失落在地上,都双手抱头龟缩在地上,避免要害部位受到重伤,而人群外围站着几名过来增援的警察,却也不敢上前营救,生怕上去也要遭殃,都是一个个的瞪眼望着,表情惊惶无比,还有人正在打电话,估计在请求支援。
李睿看过这一幕,有点担心,抛开刘二奎被枪杀这个导火索不提,只说眼前的警民冲突,如果任由其发展下去,很可能会引发更大规模的群体**件,并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还可能给青阳市的形象抹黑,譬如,现代科技那么发达,资讯传播那么快捷,在场有人用手机拍下这起冲突的照片或者视频,发到上去,瞬间就能传遍全国各地,就可能给青阳形象带来极其不好的影响,还可能给自己老板宋朝阳这个市委书记添乱,那还了得?不行啊,必须得尽快平息这起冲突!
他略微思索,很快有了主意,上前高声喊道:“东水村的村支书还有村主任在吗?有的话站出来。”
此言一出,人群外围立时有两个汉子看向他。这俩汉子看肤色面容都是村民模样,不过身上穿着的比较讲究,一看就是村民里的另类存在。二人打量着李睿,谁也不说话。
李睿走上前问道:“你们俩就是村支?”
那两人其中一个点点头,另外一个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盯着他瞧。s3();
李睿问点头的那个:“你是村支书?”那人点点头,道:“我是,你是谁啊?”李睿掏出工作证给他,道:“我是市委干部,我说你们这俩村干部当得也太清闲了吧,眼睁睁瞧着乡亲们殴打警察,也不上去拉开劝阻?”
那村支书也不说话,只是仔细端详他的工作证。他旁边的村主任也凑过来看。两人看过工作证后,都是脸色大变,重新看向李睿,谁也不敢相信这么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就是什么一处的处长了。
李睿把工作证拿回来,对那村支书道:“你们别看热闹了,赶紧的,上去拉开乡亲们,真要是打伤打死了警察,你们俩也跑不了责任。”那村支书叫苦道:“我们说话也不管用啊,要是管用早就说了,到底是村里死人了呢,都气得不行啊,要不是因为干部身份,我们都要上去打了,实在是太欺负人了啊。”李睿道:“你们不上去是对的,那个警察打死刘老村长,自然有法律制裁他,哪轮得到乡亲们行使私刑?你们赶紧上去劝开,要不然你们也有责任。你少跟我说你说话不管用,你说话不管用,乡亲们会选你当支书?”
这年头儿,能当选村支书的,都是村子里有势有钱的人物,没势力,就算当选了村支书,村民们也不听你的,你想干什么都干不了;没钱更不行,当选村支书第一关,就是拿真金白银糊弄住选民代表们的嘴跟手,你不给好处,凭什么选你啊?没钱就过不了这第一关,又何谈后面?因此,每个村支书,都是能让村民们心服口服、老老实实听话的强势人物,是村里的硬角色、人物。李睿就是清楚这一点,才一句话戳破了这位村支书的谎言。
1379 制止冲突 下
那村支书被他一句话拆穿,嘿嘿讪笑起来,笑容里透着小农式的狡狯,道:“还真是市里来的领导,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好吧,那我就上去试试看。”
他说完这话,叫上身边的村主任,两人进场,开始劝说村民们停手。
李睿默默的看着场中纷乱的一幕,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即刻把这事汇报给老板知道,连续转了几个念头,觉得没必要立即叫他知道,等过会儿回到市里见到他了再说也不迟,反正场面马上就要被自己控制住,也就无须他老人家关注或者出手,起码暂时用不着。
场中,村支书与村主任的劝阻起了作用,不少村民们都停了手,在听两个村干部的说教。不过还有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卖力的殴打地上那五个警察。此时那几个警察已经被打得蜷缩在地一动不动了,好几个脸上头上都带了血。
李睿见状上前喝道:“住手!都住手!你们几个,都赶紧住手!大队警察马上就要赶过来支援了,你们现在打得越狠,过会儿被报复得越狠,都得被抓到公安局去,那还有得了好儿吗?聪明的就赶紧停手回家,要不然过会儿谁都跑不了。”
这话平白无奇,却因涉及到切身利益,还是有很多人听进了耳朵里。那几个仍在殴打警察的小伙子闻言都停下了手,回头望着李睿打量,都想知道他是哪一号,凭什么掺合到这滩浑水里来。
李睿见众人都停了手,暗暗欣慰,走到那几个倒地警察身边细细观察,见他们虽然都受了伤,但并不严重,一动不动的样子是故意装出来的,其实并未被打晕打死,心说这几个警察倒是猴儿精猴儿精的,抬头对众村民道:“我不跟你们说没用的废话,譬如什么刘老村长被警察开枪打死,自然会有法律制裁他之类的屁话,我不说,说了你们也不听,我就告诉你们,刚来那几个警察已经呼叫支援了,过会儿大批警力就会赶到,到时候还在殴打这几个警察的人肯定都跑不了,所以我劝你们现在赶紧停手,没事的回家去,不要在这聚集,要不然都会遭到报复,所以啊,都散了吧,赶紧走吧,我是为你们好。”
那些动过手的村民们脸上都现出畏惧之色,有人还望向东边村口,显然真怕大批警力赶到报复。
李睿看着他们的表情,又道:“警察打死了老村长,算是有错在先,所以你们打他们一顿,他们很可能就忍了,不会报复。可如果你们不依不饶,一直打他们,援军来了你们还在打,肯定是有理也变没理了,到时候他们也就有理由报复你们了。因此我劝你们还是现在趁早走人回家吧,现在走了是不会遭到报复的,你们放心就是了。”
那村支书指着他道:“这是市里来的李处长,是个大领导,官比我大得多,大家都听他的,赶紧散了吧,都回家去。”
那些村民们打了警察,已经发泄了怒火,又听说现在走不会被报复,而留下来肯定跑不了,自然都知道如何抉择,很快三三两两的离开了,甚至有人还是跑着离开的。很快,场中场外只剩刘二奎的家人、李睿、村支书与村主任、被打的五个警察还有外围的警察。
李睿至此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对那村支书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过会儿市北区公安分局的领导肯定会赶过来的,说不定区领导还会赶过来安抚你们,到时候你们实话实说就行了,至于刘老村长的冤屈,也一定会被洗清。希望你们两位干部看好乡亲们,不要让他们再闹事了。”
他说完这话就要走人,却被那个持枪的警察叫住了。
那持枪警察刚被同事扶起来,又把一直压在身子下面的手枪插到枪套里,也不顾脸上头上的血迹,脚步蹒跚的走到他身旁,道:“李……李处长是吗?刚才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及时劝阻了乡亲们,我们几个真要被活活打死了。我是东水村所属东河街道派出所的副所长,我姓石,李处长真是太谢谢你了……”
李睿本来不想理这个家伙的,明明是他故意枪杀了刘二奎,却非说刘二奎抢他的枪来,这样的警察能是好东西吗?副所长?副所长又怎么了?副所长干的要不是人事,比普通的小警察还危害大呢,语气淡淡的道:“石所长你好,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不是为了救你们几个,而是担心冲突闹大了,会给市里带来恶劣影响。不过你既然找到我了,我也就问你一句,你摸着良心回答,刘二奎到底有没有抢你的枪?你是因为什么打死他的?”
那石所长听了这个问题非常尴尬,低下头擦了把脸上的血,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却没回答问题,而是问道:“李处长,不知道你是哪个单位的处长?这种事涉及到我们公安机关,内情是不方便对外透露的。”
李睿道:“我是市委办公厅秘书处的处长。”
石所长陪笑道:“哦,原来是市委办公厅的处长,呵呵,来头可真不小啊。既然您动问,那我就破例违反纪律一次,告诉您刚才的情况刘二奎本来是被我们限制在家里头的,不许外出,可谁知道他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堂而皇之的跑了出去,还大摇大摆的走回来……”
李睿摆手道:“这些情况我就不想知道了,我就想知道刘二奎有没有抢枪。”
石所长愕然,匪夷所思的看着他,仿佛他问的问题是多么白痴的问题一样,道:“当然!他没抢枪并且想要先枪杀我的话,我怎么会为了保护配枪和自己开枪呢?当时的情况我同事们都看到了,他们可以为我作证,刘二奎就是抢枪了,还说抢了枪就打死我,你们是都看到听到了吧?”说完问左右两边的几个警察。
那几个警察微微一怔,很快都各自点头道:“是啊,是这样的。”“刘二奎就是抢枪来着,我亲眼瞧见了。”“他好凶呢,还说要把咱们全打死……”
李睿根本没把他们的证词听在耳中,冷肃质问道:“他抢枪就可以随便打死吗?”
石所长一脸无辜的道:“当然不能随便打死啊,我没说是要打死他的啊,我只是想打伤他……当时的情况是我们的人身安全受到极度严重威胁了,为了保护配枪与自身,不得不开枪自保。我其实是想先鸣枪示警的,可是刘二奎根本不给我机会啊,眼看枪都到他手里了,我再不开枪他就要对我开枪了,只得抢先扣下扳机,但我只是冲着打伤他非要害部位去的,谁知道他突然把枪往上一拽,枪口就歪了……”
李睿听到这暗暗自嘲,心说李睿你真是缺心眼啊,这种事他明摆着会推卸责任啊,要不然他就要承担故意杀人的罪名了,你还问他刘二奎有没有抢枪,不是白白耽误时间吗?心里有些隐忧,担心市北区公安分局为了保护这个石所长,而一力坚持刘二奎抢枪的事实,尽管现场有其他的目击者,但公安机关想搞定他们几个人太容易了,这就是个人对抗权力机关的悲哀啊,点头道:“好吧,我其实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就是随便问问。我先走了。”也没跟他说再见,转身就走。
“哎,你什么时候变成处长了?刚才怎么没跟我们说?”
李睿经过外圈两个警察的时候,其中一个警察笑呵呵的开口问他,正是之前在村外检查他身份证的那个腆胸迭肚的家伙。
李睿只是对他一笑,并没说什么,走回车旁,坐了上去,发动后原地掉头,往村外驶去。
出村南行不到三里地,迎面就驶来十几辆警车,一辆辆开着警灯鸣着警笛,浩浩荡荡的疾驶过来,带起一股股的土烟,气场十足,倒也威风。
李睿知道是市北区公安分局支援的大批警力赶来了,心想,他们带队的领导应该谢谢自己,要不然事件就搞大了,还有可能会有警察受重伤甚至是被活活打死,又想,这些警察赶到东水村以后,说不定马上就会为那个石所长洗白,手段无非是好生安抚刘二奎家人,给出大笔的抚恤金,再找到目击者,一一“做工作”,等到了下午,这个枪杀案说不定就会顺利了结,刘二奎就算不被搞成是过错方,至少也是责任方之一……想到这,心头有些堵塞,酸苦不已,暗问自己,如果真是这种结果的话,自己又能为冤死的刘二奎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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