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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一个神，和一个妖谈恋爱；神妖生下一个混血女儿后，双双死于非命，年幼的女儿失去了依靠——谁让神和妖触犯天规呢？/p九龙之一的司水龙神体内也流淌着上古神祇的血液；那个女妖更是不得了，是太古妖神的后裔——太古神祇早就化成灰了，他们的后裔也寥寥无几，想一想就恐怖：一个妖神的后裔和一个古神远亲搞在一起，能出什么好事儿？/p
想要天界认可？/p
这辈子都不可能。/p
于是，妖神后裔尸骨无存，死了。/p
悄咪咪勾搭在一起也就罢了，可是你们居然还有了娃！神和妖的混血，那得是个什么玩意儿？！/p
行啊，你既然为六界造出了这么个离经叛道的东西，那就用你的命来证明她的无害！/p
于是，司水龙神自毁元神，死了。/p
那这个混血怎么处理呢？/p
天界或许低估了太古妖神对于妖界的影响力：多少年我们精心呵护的妖神血脉被你天界搞死了，你还想杀了她唯一的孩子？！/p
天帝想了想：因为天界慈悲，所以要留下那个孩子。/p
对了，我说让她活着，可没说让她好好活着。/p
小小的孩童，正在了解丧礼都有哪些的时候，被接到了天界。/p
据接玉引上天界的使臣说，小王姬全程沉默，脸色无喜无悲；这难免让人猜测着孩子是个痴儿。/p
刚踏进南天门，小王姬挣脱使臣的手，环顾四周，当场就呕出血来。/p
没人看见小王姬呕血时的表情，也没有人问她是否疼，是否难过，是否害怕，是否想念父母……日后遇到玉引时，诸神只能看见她的两种表情：笑，不笑。/p
不深究主动与被动的话，天帝对玉引是很好的，他对待成为孤儿的小王姬如同自己的孩子。既然如同己出，就应该让她接受到最好的教育。/p
不得不说天帝真是善于因材施教：小王姬因为妖神之别而失去父母，你们就要教导她，一个神，对于妖魔的正确态度！/p
小王姬毓秀钟灵自然不必多说，可是让文曲星君最感不舒服的是这孩子的想法与行为。/p
孩子天性自然，但大都善良，不懂报复与仇恨。小孩打着闹着，疼了就生气，不疼了立马手拉手又和好了。但玉引不一样，惹了她，她就会想方设法让那孩子感受到成倍的痛苦。/p
比如一个孩子说玉引克死了自己双亲；玉引笑着，当场就把一方砚台拍碎在那孩子的脑袋上。/p
又比如一个仙子说是玉引的母亲先勾引她父亲的；玉引无法将砚台拍碎在那仙子的脑袋上，只能花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配药，然后笑着让她喝下药……/p
再比如文曲星君教导她要与人为善，心怀慈悲；小王姬笑着，说，我父君也慈悲。/p
第一次，孩童脸上的笑容让文曲星君感到害怕。/p
匆忙告诉天帝，他要下凡历劫，天帝应允。/p
童儿们有其他文职神仙教导，可是唯独小王姬，无人愿意教她。/p
天帝深感忧虑，开了圣口：玉引王姬不必再和众人一起学习。/p
可是依旧没人愿意答应教玉引——这孩子本来就让良知未泯的文人神仙感到羞赧与不安，又如何忍心教导她日后要屠杀自己娘亲的同类呢？/p
于是，司命灵君江离第一次请缨：陛下，这孩子，由我来教导罢。/p
司命是文职，学识当然没问题。可是天帝最清楚：司命的心从来就没在天庭待过！/p
眼见这位让领导十分尴尬的工作人员第一次给了领导台阶，领导顺应他的请求又何乐而不为呢？/p
免了拜师虚礼。江离瞧着小小的孩童，心里觉得甚是欢喜：能帮助他完成心愿的他都觉得欢喜。/p
江离是喜欢孩子的。总角童龀的孩童稚子天真率性，聪明可爱，他怜爱；豆蔻志学的少女少年玲珑心思，婉约豪迈，他欣赏。但总有例外——玉引。/p
玉引很听江离的话，最初他以为是自己管束住了玉引；后来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成功引发了两个人的战争，他才明白，玉引只听她觉得对的话。/p
那句话是什么呢？/p
他记得很清楚，他在玉引把人家蓬莱仙家的儿子算计成瘸子后责备她：你为什么不能有一点慈悲之心？/p
慈悲，这个词是玉引最听不得的；恶毒，是江离最见不得的。/p
都知道司命灵君孤高清冷，可是对他的学生玉引却是极其温柔甚至到了宠溺的地步。诸神评论江离的温柔二字刚走出舌尖，就传来玉引被体罚的消息。/p
这是江离第一次体罚学生，也是唯一一次体罚。/p
他让玉引一直跪在天府宫，知错方可起来。/p
江离真是被这个小徒儿气得狠了：年纪小小，睚眦必报，工于心计，却依旧怙恶不悛！/p
她知不知道人成了残废后有多困难？她知不知道她这样的罪行在别人眼里有多恐怖？按凡人年龄算她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手段就这样残忍！/p
蓬莱仙家看在天帝的面子上，硬是给忍过去了；可是江离忍不了。/p
问她：知错了吗？/p
她说：什么错？/p
江离甩袖再不理她。/p
一天，三天，十天……/p
夜疏看不过去：小姑娘家的倒是心硬，你就认个错，行吗？/p
她说：我没错。/p
夜疏看着本来粉雕玉琢的小孩现在形容枯槁，就问江离：你非得折磨死她才甘心？/p
他道：她必须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p
半个月……/p
天帝下令：禁止司命灵君再体罚王姬玉引。/p
江离冷笑而答：我的学生由我来管，旁人无权干涉！/p
一个月……/p
蓬莱仙家求情：灵君啊，也是犬子无知，率先冒犯了小王姬，小仙恳求灵君不要再体罚小王姬了。/p
江离反问：仙家真的以为本君是为了令郎？/p
他只是希望她能善良罢了。身负血海深仇如何？无人疼爱关怀又如何？难道这些就是她拒绝善良的理由吗？！谁允许她成为他人眼里的邪佞的？谁又同意她以伤害别人来伪装自己了？！/p
藏在袖子里的手颤抖地愈发狠了，可是脸上却还是那副淡然无谓的表情。直到夜疏一脚踢碎天府宫宫门时，这场师徒之间的战争才结束。/p
夜疏问：玉引是你的学生？/p
他沉默。/p
夜疏冷笑：想来是我问错人了，哪有老师不知道自己的学生被抽了龙筋的？/p
你……你说，她被——/p
是，她整个右臂没了龙筋。/p
江离的最恐惧的东西再一次重现：愧疚。/p
他不是说要悉心教导她么？怎么连自己的学生被抽了筋都不知道？玉引她、她为什么不说呢？/p
纵然天生仙骨，可是小孩儿又哪里能连跪一个月？夜疏看望玉引的时候，小王姬已经瘦成枯柴，昏过去了。夜疏来不及责备江离，就把小王姬带回星海，却发现她的右臂没了龙筋。/p
小王姬梦里都坚持自己的想法，梦呓道：我没错，我有什么错……/p
醒来时，就看见夫子坐在她面前。她转身，不想搭理江离。/p
江离轻叹，说：龙筋我已经给你接上了。/p
沉默。/p
他问：是那个蓬莱的孩子先伤害你的？/p
沉默。/p
他叹道：如果是出于自保，你自然没有错。/p
沉默。/p
他说：可你还是有错，绝对不可以再继续的错。/p
终于不沉默了，她坐起来，直直凝视江离：夫子不就是觉得玉引乖戾残忍么？说到底也不过是玉引不懂慈悲罢了，但是夫子要是将自己的对错强加在玉引身上，又跟玉引的残忍有什么区别？哼，伪君子！/p
可怜的小王姬越说越伤心，说道“伪君子”三个字是，眼泪花花都打转转了。/p
江离一怔：他的小徒儿竟然哭了。/p
见江离没说话，玉引又冷笑——跟夜疏学的：/p
在这个恶心的地方遑论慈悲，那些神仙竟也不觉羞耻！玉引身上本来就流淌着妖孽的血，夫子你要是想教我和他们一样，假装慈悲，斩妖除魔，大可不必费那心思了！左右玉引到底是妖孽……/p
说着，小王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委屈，头埋在胳膊里哭得无声无息。/p
良久，她听见江离的轻叹，而后缓缓道：“还记得为师第一天教你时说的话么？我让你日后要替天行道，几时让你斩妖除魔了？你身上流着妖神的血不假，可是谁又说你是妖孽了？玉引，纵然你是妖孽，你告诉为师，神仙如何？妖孽又如何？”/p
玉引泪眼朦胧看他，说：神仙虚伪，妖孽可悲！/p
江离心中暗叹小徒弟的思想真是阴暗。他伸出手摸着她的头，轻声道：“我知道，那些孩子总喜欢招惹你，因为你是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神妖混血；他们当你是异类，可是你不能把你当成异类啊。玉引，妖是你，神也是你。你不知道你的错误，那为师现在告诉你，你丢了自己。”/p
小王姬眼泪愈发汹涌，多少年的委屈决堤，此刻连爱恨也忘了。极端悲伤的孩子紧紧抱着江离，赌气似的咬着他的衣襟，避免自己哭出声音。/p
说不心疼是假的，江离原本就对这个失孤失怙的孩子满心同情，再加上自己是她的夫子，自然把自己当成了小王姬的依靠。眼看着自己宠爱有加的小徒弟哭成这样，他心里不比玉引好受多少。/p
那件事一过，玉引戾气少了许多，也学会了忍让——她没有把剪她头发的小男孩剃光。这让江离甚是欣慰：总有一天，小徒弟也会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她会明白真正的慈悲。/p
天界的时间水一样聚成烟云，烟云一样又流淌成雨雪。玉引已是豆蔻年华的姑娘，端坐在夕阳染成流光溢彩的紫云之上，江离问她：毕生有何心愿？/p
玉引认真道：搞死天帝，毁了天界。/p
江离摇摇头，呷一口茶：换一个。/p
玉引想了想，不确定道：替天行道？/p
江离含笑点了点头。/p
玉引也笑：既然夫子觉得好，那玉引决定把替天行道放在搞死天帝之前履行了。/p
江离替她斟茶，说：为师只希望你能做出最有意义的决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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