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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7年二月
“目前的治疗方案仅能延缓疾病进展,最大限度地延长患者寿命,提高患者生活质量,但患者的脑功能乃至全身器官功能总体上会逐步地衰退,最后可能完全丧失生活自理能力,长期卧床不起,大小便失禁,不能自主进食,认知功能极度退化等,也可能偏瘫,最后通常因为肺炎、褥疮、营养不良等并发症而死亡。”
“有特效药吗?”
“阿尔茨海默症是由于神经元变性、凋亡所导致的神经系统退行性变性疾病,大多数都是老年人大脑功能的退化,AD的病因和发病机制尚不明确,所以目前没有特效方法逆转和阻止病情进展。”
“那,我老伴还能活多久?”
“一般来说,确诊后可以活5~12年。”
“谢谢您啦。医生。”
我站起身,从医生手里接过老伴的脑部核磁共振照片,放进包包里,走出诊室。
外面长椅上坐满了人。好像有人压低声音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去看,匆匆穿过大厅,左转进了洗手间,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正站在水池前洗手。
我尴尬地从男厕出来,右转,经过嘈杂的收费大厅,来到电梯处排队等电梯。
站在我前面的是一对母女,两人穿的都是白色同款羽绒服,女儿四十岁左右,瘦高个。母亲跟我年龄相仿,戴一副金边眼镜,身体微微发福,皮肤白净,看上去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得跟你谈谈,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这位母亲突然提出抗议,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怎么了,妈?”女儿一脸尴尬。
“我的工资好多好多。你就给我五张。”母亲把攥在手里的五张百元钞票朝空中挥了挥,像是对女儿宣战。
“这样啊。”女儿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从包包里抽出一沓十元钞票,递到母亲手里,“您瞧?我早就准备好了。忘了给您。”
“对了!我的工资就是这么多。”母亲开心地接过钞票,放进包包里。
电梯来了。大家依次进入。
这位女儿附在我耳边轻声解释说,她母亲曾是这家医院医术高明的儿科医生,过完七十岁生日没几天就突然痴呆了。
她每月只给母亲五百块钱零花,给太多怕丢。母亲每次拿到钱都不高兴。她昨天才想出这个办法,于是把五百块钱全部换成十元一张的——母亲果然很开心。
我不住地点头,表示理解,情不自禁想到老伴,如果病情迅速恶化,可就瞒不住了。
我们不想让孩子们知道,也不想让邻居和亲朋好友知道,虽说老年痴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病,但我希望老伴能在有生之年始终保有尊严。
能活5~12年?太长了吧,人都傻了,活那么久做什么呢?不把孩子们逼疯才怪。
我想像着老伴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两只手抓着屎尿往墙上乱抹乱画,雇不到愿意照看他的护工,儿子们也渐渐老去,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面对傻瓜老父,欲哭无泪。。。
去养老院恐怕更受罪,那个姓张的姊妹,院长之所以敢那么残忍地对待她,挨嘴巴和鞭子成了家常便饭,不就因为她痴呆,不知道跟儿女告状吗。
我低着头走出电梯,穿过急诊室,来到一楼挂号大厅,脑子里想着这些悲惨情景,不由得鼻子发酸,眼前一片模糊,仿佛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隧道里,前方若隐若现出现一盏明灯,上面写着两个字:窄门。
尚美陪她姑父坐在长椅上,看见我回来,立刻起身朝我走来,压低声音问我诊断结果。
“没错。就是那个病。”我眼里噙着泪水,朝老伴坐的地方看去,他坐在椅子上,专心致志盯着手里的报纸,丝毫没注意到我回来了。
“姑妈别太难过,啊?这种病很常见的。最近几年,我帮客户办理的理赔案件中有好几个都是这个病。”侄女儿挽住我的胳膊,试图安慰我,“摊上了,咋整,就得往宽了想。”
“是啊,不然还能两人手拉手一起赴死?”我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这个念头是何时产生的?难道早就藏在潜意识里了?
“姑妈不打算告诉建树哥吧?”
“嗯,不告诉他们,只能增加孩子们的烦恼和不安,这个病去哪儿看都没用,别说北京的三甲医院,就算去美国也没用。”
“那,姑父本人呢?”
“找不着家那次他自己就猜到了。”
我再次朝老伴那边看过去,他刚好抬起头,目光与我相遇的刹那,露出愉快的笑容,接着便站起身,手里拿着报纸,腰板挺直,笑眯眯地朝我们走来。
老许是个特别温暖的人,脸上永远挂着和善的笑,即使他一个人走在路上,身边没有其他人,也总是嘴角上扬,眼睛笑眯眯的,迈着稳健的步伐,仿佛沐浴在春风里。
尚美开车,我和老伴坐在后座上,我故意装成语调轻松地把检查结果告诉他。
“啊,还真是。还真是。”他思考足有一分钟,思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拿起我的一只手握在他的大手里,喉结一阵抽动,眼睛也有些湿润。
“没事的,横竖我们都要在一起。”我笑着在老伴的脑门子上使劲亲了一口。
“姑妈?全家人一起吃晚饭吧,我做东。”尚美为了配合我,笑容夸张地从后视里望了我们一眼,摆出一画神秘的表情,“昨天签了个大单子。”
“好啊。谢谢侄女儿。老头子,你想吃啥?”我继续装出一副欢快的样子。
“你娘俩定吧。我啥都行。”
“姑妈说个地方?”
“那就去‘人民公社’吃大锅炖吧?”
“哈哈。太好了!我正想这口儿呢。知我者,姑妈也。”
尚美开着车先回自己家把她妈接上,把我们送到饭店,接着又去接孩子和公公婆婆,小刘下班后直接来饭店汇合。
席间,唐曼影一个劲低头刷朋友圈,几乎不跟大家交流,吃的很少,只是偶尔抬头冲孩子笑笑,跟正常人没啥两样,依旧美丽,高傲,看上去至少比同龄人年轻七八岁。
小刘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实在人,也不擅长场面话,全家人围着小石头转,他成了今天的主角,小孩个个都是好演员,一看自己成了话题中心,便使出浑身解数逗大家开心。
看着可爱的小石头站在地上耍活宝,我不由得想念远在北京的孙子和孙女,要是他们在身边该有多好。唉,人生没有十全十美,上帝不可能把什么都给你。
到家后,我和老伴坐在沙发上喝茶,老伴拿起遥控器调台,恰好看见电影频道正准备播放伊朗电影《一次别离》。主题:贫穷,善良,儿童,宗教。
电影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西敏是学校老师,为了女儿有更好的未来,她想让一家三口移民。而孩子的父亲纳德并不同意,因为他有一个老年痴呆的老父亲。
即使父亲已经认不出他是谁了,但出国就意味着放弃父亲,这让纳德不能接受。夫妻二人决定离婚。因为理由不够充分,没被批准,于是妻子搬到娘家去住。
接下来,围绕老父亲的病、请护工、以及女儿的安全等问题,展开各种矛盾冲突。尤其让我感到震撼的是,当人们把手放在《古兰经》上起誓时的那种坚定和敬畏之心。
有好几个镜头,比如纳德出去办事时拉着老父亲;老人被绑住手脚,结果却从床上摔下来;老人小便失禁,自己不知道换裤子。。。这些都让我潸然泪水。
老伴也是,不断从纸盒里抽出纸巾擤鼻子。
整部电影直到看完,我跟老伴之间没有过任何语言交流,但我的内心却在翻江倒海,犹如发生八级地震。想必老伴比我更要触动心灵,因为他跟影片中的老父亲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2
尚美正在公司帮客户制定家庭理财规划,一接到我的电话立刻风风火火赶过来,来不及脱去棉服,一进门就扑到我肩上放声大哭,从红肿的双眼可以看出她的震惊和悲伤。
大哥坐在沙发上,默默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一会儿,她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于是脱掉靴子和外套,坐在沙发上,从纸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擦脸,抽抽答答地说,她最后一次来家里是在一周前,母亲说,她要和父亲去九寨沟一带游玩,一回来就通知她。叫她不要打电话,山里信号不好。
“当时我还纳闷,且不说还要照顾姑父,姑妈身体这么差,咋可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玩呢?但我没敢说出口。姑妈这个人特别特别要强,不喜欢拿他们的健康状况说事儿。”
“到底啥病啊?我和大哥一点都不知道。”
“姑妈说,告诉你们也没用,只会给你们增加压力和烦恼。”
“现在可以说了吧?”
“嗯。姑妈有心脏病。。。”
“我妈有心脏病?”没等尚美说完,我便急切地打断她,“什么时候的事啊?”
“第一次发现这个病是姑父做阑尾炎手术那次。”
“那次我和大哥都回来了呀,我爸在电话里告诉我们,我妈是因为照顾他累病的。我妈自己也这么说。”
“姑妈不让说呗。一次比一次严重,最近心绞痛更加频繁,心悸也开始折磨她,更别提间或的头晕和气短了。这次犯病整整躺了一个月。姑父的病也在一点一点加重。”
“我爸有啥病?”
“老年痴呆。还不算严重。只是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的。犯迷糊的时候,眼神特别无助,走来走去的,像是在寻找丢失的自己。”
“今年春节,”大哥低着头,两手使劲揉搓,“咱爷仨儿玩纸牌的时候,我发现爸有点不对劲,去厨房问妈咋回事,还建议带爸爸去医院检查。但妈说,爸爸已是七十岁的人了,反应迟钝很正常。说的云淡风清,我想想也是。就没再坚持。”
“姑妈担心,万一哪天她晕倒再也醒不过来,姑父会成为你们的累赘。这件事成了她的一块心病,绞尽脑汁,希望能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我就纳了闷了,”我感到十分愤怒,心里那股无名火再次窜上来,“什么叫累赘?子女照顾生病的父母,为父母养老送终,不是天经地仪理所当然吗?”
“话是这么说。”尚美用鼻子哼了一声,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我,“漂亮的话谁都会说,不是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被尚美含沙射影的话给激怒了,连日来积在心底的郁闷和烦躁情绪终于找到发泄口,“我们不是孝子,而是畜生,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对吧?”
“是孝子、还是畜生,你们自己应该清楚得很,没必要冲我发火,我只是觉得,你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埋怨。”
“我埋怨了吗?我那是埋怨吗?”
“不是埋怨是什么?傻瓜都能听出来。好歹你也是硕士学历,说话用用脑子好吧!”
“你?”
“你什么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少对我指手画脚,装腔作势。我讨厌!”
“还有你!”我突然将目光转向大哥,指着他的鼻子怒吼,“既然看出爸爸不对劲,为啥不直接带他去医院检查?”
“我、我就是太相信妈说的话了。”大哥低着头,看样子十分懊恼。
“不!你不是因为相信妈说的话,你是借破下驴,其实就是一种逃避。”
“我逃避什么了?”
“逃避作长子的责任。”
“我没有。”
“你没有?那为啥不接父母去你家?”
“我以为你会接。”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你难道不知道我家里有丈母娘吗?”
“你呢?”大哥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眼里布满血丝,“你难道不知道康罗依脾气暴燥心直口快吗?咱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婆媳关系如何不用脑子想也能猜到,就算我把父母接过去,他们也不会幸福快乐。”
“所以呢?”
大哥无言以对。
“你觉得父母愿意去我家跟一叶姥姥共处一室吗?那年在我家过年我就看出来了,他们不愿意。非常不愿意。初二那天就想走,是我硬生生把他们留到正月十五的。”
“我原本计划等父母身体不行的时候,在我家楼上或楼下帮他们租房住,方便照顾。”大哥重新坐在沙发上。
“是吗?很好!计划不错!可是,父母知道吗?”
“没来得及说呢还。”
“等于说,爸妈并不知道。是吧?”
面对我不讲道理的咄咄逼问,大哥理亏地低下头。
“都少说两句吧。”尚美看了看我和大哥,用一种平静得甚至可以形容为大慈大悲的口吻,“爹妈尸骨未寒,俩兄弟就吵得不可开交了。你们还真是有出息啊。就算你们接姑妈和姑父去北京,他们也不会去的。”
我心里的怒火瞬间被这句话给浇灭了。取之代之的是一种轻松,一种自我宽慰,一种堂而皇之地推卸责任。
“其实,咱们彼此彼此。”尚美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跟自己堵气似的,“我爸自杀,就是因为生了个没出息的女儿,我到死都无法饶恕自己。”
“小妹,你不要这么说,” 大哥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尚美,“你至少在舅舅跟前尽过孝。比我们强一千倍一万倍。我觉得自己就是混蛋,是畜生,不折不扣。”
“建树哥?”尚美用手背轻轻按了下眼角,含泪的大眼睛与小巧精致的鼻子相得益彰,她把一只手放在大哥的手上,温柔地看着他,“你不是混蛋,姑妈和姑父一直以你们为荣。我也是。
“来这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姑妈这样一个超现实完美主义者,怎能允许自己的人生有瑕疵呢?选择自杀一点都不奇怪,完全符合她的性格特点。”
我和大哥不置可否,不得不承认,尚美比我们了解母亲。但是,我们能因此原谅自己吗?主动接父母,跟父母不去是两回事,有本质上的区别。
不管父母如何为我们开脱,也不管别人怎么看,父母选择自杀,终究与子女脱不了干系。我们终生都应为此忏悔。
“我去医院看望姑妈和姑父,”尚美打破沉默,从沙发上站起身,“再联系一下有关追思会的事。另外,咱们得给老人戴孝啊。这些事你们就甭管了。交给我好了。”
3
2017年十一月
“汪超,你妈怎么了?”
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我好奇地打开门,只见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小心翼翼抬着担架从汪超家出来,耿玉珍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
“突然晕倒了。我叫了救护车。”
“哎呀!那赶紧送医院吧。”
”嗯。“汪超说完,跟在担架后面消失在楼道里。
说起来,耿玉珍的一生也是饱尝辛酸与磨难。
她比我小六岁,生长在大兴安岭林区,汪良远去她的家乡当知青时,两人成为恋人关系,在她厂长父亲的运作下,汪良远被推荐到H市师范学院,后来分配到H市第一中学教书,跟我成了同事。
汪良远是个信守承诺之人,一毕业就跟耿玉珍完婚了,育有一对可爱的龙凤胎。
命运之神喜欢捉弄人,总是在你措手不及的时候,突然来个下马威。
一天晚上下班后,汪良远如往常一样,骑自行车回家,车把上一左一右搭着两袋从路边买来的瓜果蔬菜,离家不到三百米远的一个拐弯处,被一辆迎面开过来的电动三轮车撞倒,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半个月,医生宣布脑死亡。
那会儿汪超和汪秀兄妹俩都在读小学,耿玉珍没有固定工作,靠她一人很难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后来经人介绍与一个叫李贵的男人重新组成家庭。
李贵比耿玉珍小五岁,中等个,身材魁梧,大眼睛,厚嘴唇,方脸,少白头,五官并不立体,像是被铁锤敲得凹下去似的,没结过婚,两次高考落榜后,接他父亲的班在粮店当会计。
对继子继女挺有耐心的,还主动提出为减轻生活负担不要自己的小孩。
玉珍很感动,死心塌地跟他过日子,加再上她本身就是个实在人,没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概念,上夜班的时候,总是放心地把孩子们交给李贵,吃饭、睡觉、写作业,一律由他负责,从来没注意到女儿有啥异常。
汪超性格沉闷,但汪秀口齿伶俐,爱说爱笑的,每次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小姑娘身材胖胖的,家里有啥好吃的都紧着她,汪超总是懂事地说“我不吃,给孩子留着吧”。
汪秀上初三那年,没考上重点高中,喝农药自杀了,留下一封遗书,这才东窗事发。
遗书上说,在她没来月经前就被李贵给糟蹋了。每次妈妈去上夜班,李贵就会连哄带吓把她带到他的卧室,先是猥亵,后来干脆诱奸。
之所以隐瞒这么多年,一是出于恐惧,害怕李贵报复;二是她由开始时的反抗到后来的逆来顺受,在这个过程中,莫名对他产生依恋感。
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又称人质情结症。指被害者对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要帮犯罪者洗脱罪名。因为真的受到巨大伤害的人,是无法直视伤害的,必须将加害人进行合理化加工,才能减轻自己正在经受的痛苦。
只不过汪秀太小,不懂这些。
总之,她恳请母亲放过李贵,家丑不可外扬,不希望死了以后还要闹上法庭,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那样的话,她将万劫不复。
看完女儿的遗书,玉珍简直疯掉了,哪顾得上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立刻拎把菜刀,拉着汪超去李贵单位找他算账。
赶到李贵单位时,已过了下班时间,门卫一看这杀汽腾腾的架势也没敢拦着,直接放行。
娘俩到处寻找,不见李贵的踪影,踹开会计室的门,发现李贵用一根麻绳把自己吊死了。
玉珍在李贵的尸体上连踢带踹,恨不得追到阴曹地府把他大卸八块,碎尸万段。
李贵为什么自杀?汪秀也给他留了遗书,还是害怕法网灰灰,抑或是受到良心谴责没脸苟活于世,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汪秀的尸检报告显示,子宫体积增大,大小为7.0X8.0X4.5cm,子宫腔内有胚胎样物。且此前有过至少两次坠胎。
整整十年啊,这十年中,女儿过的是怎样的一种非人生活,她这个当妈的都干了什么?
玉珍说,她根本不敢去想这些,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女儿泪眼汪汪地望着她。
可怜的女儿就这么死了,挨千刀的男人也跟着去了,这种“家丑”对她造成的心灵重创是致命的,自此性情大变,身体也每况愈下,这么多年都没缓过来。
“谁晕倒了?”
老伴脚步沉重地朝门口走来,将我的思绪拉回到现实,我告诉他是汪超妈妈病了。
“什么病啊?”
“还说不准。到医院才能知道。”
“啊,到医院才能知道。”老伴低声重复我的话,脸上显出怅然若失的神情。
“老头子,你记不记得春节时小儿媳讲的那个案例?一个叫小A的姑娘,父亲癌症去世后,母亲想要跳河自尽。她无法理解母亲,也不能原谅自己,结果得了重度抑郁症。”
“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好像是有这么个事。”老伴仰起头,眼睛看向虚空,努力回忆着。
“想不起来没关系。我就想跟你探讨一下,这位母亲的做法你赞成吗?丈夫死了,她也不想活了。”
“啊,丈夫死了,她也不想活了。”
“假如我先走一步,剩你一个人了,你愿意去跟孩子们一起生活吗?”
“剩我一个人?剩我一个人?”老伴眨巴几下眼睛,两手慢慢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摇头,“不!我不愿意。我哪儿都不去。谁家都不去。”
“好。我知道了。”
我的心像裂开一样的痛,多希望老伴能走在我前头,我留下来善后,这样就没啥后顾之忧了。
可上帝是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神告诉信徒:“你们努力地从这窄门进来吧,因为宽宽的门与宽宽的路通往灭亡,进入地狱的人很多,然而,窄窄的门与窄窄的路,却通向永生,找到前往永生之路的人是极少数的。”
按照神的指引,我和老伴如果想找到永生之路,就必须从窄门进入。
老伴像是被我的假设给吓到了,苍老的眼神既迷茫又惶恐,睡觉时必须握着我的手才踏实,我一离开视线,便大呼小叫,去洗手间也跟着,仿佛一夜之间变成老小孩,比儿子们小时候还要依恋我。
我笑着打趣,跟你过了一辈子,换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值了。
感觉并不全是忧伤和心酸,也有无法言说的甜蜜和幸福,这不正是世间所有恩爱夫妻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吗?
4
我们从尚美那里了解到的另一个重要线索,就是母亲的主治医师,赵奎。
大哥认为,应该找赵奎了解一下情况。
我跟赵奎是高中同学,平时没什么联系,但同学通讯录里有彼此的手机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赵奎抱歉地说,我父母去世的事他已经听说了,警察找过他。接下来还有两台手术,恐怕没时间见面。
“没事,那就在电话里说吧。听我表妹说,我母亲有心脏病。是这样吗?”
“对。扬老师有严重的冠心病,还有心脏肿瘤导致的心衰。”
“没办法治愈吗?”
“至少目前没有。”
我挂断电话,没好气地瞪了大哥一眼——母亲得了这么严重的心脏病,长子居然不知情。
简直天理难容。
没有陪父母作过身体检查,没有认真询问过父母的身体状况,没有意识到父母已经老了,到了需要孩子们关心和照顾的年纪。
每次只是象征性关心一下,他们如果说好,就信以为真,仿佛得到理想中的答案,感觉特别满意。说穿了,不过是做做样子。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如果稍微用点心,也不至于像傻瓜一样,对父母的病情一无所知,还要从外人那里获取信息。
我不也跟大哥一样吗?
每次听同事或朋友说父母得了这病那病,就忍不住心里发慌,不敢往下想,就这么得过且过。
尚美、赵奎、汪超这些人会怎么想?那还用问嘛,肯定看不起我们。
我们自己看得起自己吗?
我憎恨大哥。憎恨自己。也憎恨宫简。
一到过年过节就开始张罗给公婆买衣服,站在道德高地上制造舆论假象,给自己披上“天下第一好儿媳”的漂亮外衣,殊不知,跟把公婆接到家里养老相比,送几件衣服算个屁?
M的!我被骗得团团转,还以为自己命好,娶了个贤惠媳妇呢。处处护着她,大哥暗指她有心机,我居然气得要死,还舔着脸替她辩解。
许建业,你是个十足的蠢货!
这场婚姻细思极恐,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阴谋,无耻的阴谋,她娘俩一开始就给我下套了。
结婚后,有一次我跟环保部的另外一个同事一起去宫简老家搞调研,负责接待我们的政府办钱主任,寒暄中问我结婚没有,同事嘴快,告诉他说,我老婆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男人也有第六感,我注意到脑满肠肥、中分发油光可鉴的钱主任一听这话就楞住了,戴着金戒指的大胖手一个劲挠头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再一细聊才知道,他是宫简的前任。
钱主任委婉地告诉我,宫简不是普通女性,他们从初三开始,直到大学毕业,谈了八九年的恋爱,分手却只用一条短信——她说,她想要的他给不了,因为她想留在北京。
尽管不愿意,他还是痛快地放手了,像宫简这种励志型女性,值得拥有更大的人生舞台。
想留在北京,就得想办法嫁给有房、有北京户口的男人,两个外地人结合,即使奋斗一辈子,恐怕也得背着沉重的房贷过活,更别说孩子上学等令人伤脑筋的大问题了。
调研结束后,我回到家里,跟宫简提到这件事时,用揶揄的口吻问她:“合着你是因为我有房和北京户口,才甩掉谈了八九年的前任的?”
宫简不动声色地反唇相讥:“你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吗?”
向宫简求婚时,她扑闪着大眼睛,流着泪告诉我,她原是不打算结婚的,父亲死得早,母亲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怎么忍心丢下母亲,一个人过幸福生活呢?她不想当不孝女。
说这些话时,看上去楚楚动人,我指着青天拍着胸脯向她保证,结婚后把她母亲接过来一起生活。
她这才破涕为笑。
当她爹跳出来跟她索要生活费时,一开始她娘俩还想方设法瞒着我,实在瞒不住了才不得不告诉我实情。
我十分震惊:“你不是说你爸爸早就死了吗?”
她冷笑一声,反问:“这种毫无廉耻、没有家庭责任感的父亲,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不同吗?”
这句话,让我感觉后背发冷,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慢慢逃离开去。
5
2017年春节
“妈,我感觉爸爸有点反应迟钝。您注意到了没有?”
“你们的爸爸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反应迟钝很正常。有啥大惊小怪的。”
“可是,”建树皱了下眉头,低头想了想,继续压低声音,“还是去医院查查吧。”
“不是跟你说过嘛,年底刚做的体检。除了血压有点高,其他方面一切正常。”我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袋羊排放进水盆里,滴入几滴蔬果洗洁济,塑料袋折叠得板板正正,塞进暖气管后面,留着装垃圾用。
“是吗?”建树半信半疑地看了爸爸一眼。
“快过去吧,你爸和建业等着你呢。”我笑着催促道。
建树这才走开。
我朝客厅那边看过去,爷仨坐在沙发上玩纸牌,两个媳妇坐在餐桌前,指导和陪伴小朋友写作业。阳光透过窗帘,懒洋洋地照在老伴的半张脸上,他两眼死死盯着手里的扑克牌,半天没反应,难怪引起大儿子的怀疑。
排骨浸泡五分钟后,我把盆里的脏水倒出去,一块一块仔细用清水冲洗干净,再放进冷水里烧开,焯一下。这是全家人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无论如何也得咬牙撑过去。
两个儿媳都不会做饭,打下手都不合格——大儿子家有保姆,小儿子家有岳母。
八口人的饭菜,每餐我都要亲历亲为。从准备食材开始,到洗完碗筷,整顿饭下来,至少要三个小时。这把老骨头确实有点吃不消。
“奶奶,您累了吧?我帮您,好吧?”
一叶走过来,轻轻抱了一下我的胳膊,这孩子性格安安静静,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长相取爸妈优点,圆脸,尖下巴,长长的眼睫毛,前额宽阔饱满。
“谢谢宝贝。奶奶不累。”我俯下身,疼爱地在小姑娘的小脸蛋上亲了亲,“妈妈留的学习任务完成了吗?”
“还有课外阅读。”
“那就看书去吧。”
“奶奶也去床上休息一下吧?”
“好。”
“说话算话哦。我会一边看书一边监督的。”
“奶奶?我今天的作业写完了。”随着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大孙子跑过来,一头扑进我怀里。
尽管小时候没带过他们,也没见过几回,但孙子、孙女都跟爷爷奶奶特别的亲,这就是打折骨头连着筋的血缘啊。
“奶奶累了,哥哥不可以用力抱奶奶。”小孙女满脸不高兴,想把哥哥从我怀里推开。
“奶奶去我家吧。您什么活都不用做。当老佛爷就好。”大孙子仰起头,认真地看着我,眼神纯净明亮,语气真诚,跟建树小时候一模一样。
“哎哟!宝贝大孙子还知道老佛爷呢?真聪明。”我开心地笑了起来,满是慈爱地捧起他胖胖的小脸蛋,亲了又亲。
“你说的老佛爷不就是指慈禧嘛。谁不知道呀。”小孙女凑过来争宠。
“好好好。我的宝贝孙女也很聪明。你们都很棒。”我把宝贝们搂在怀里,亲了又亲。
两个儿媳一前一后过来,把孩子们捉回去读书。
唉,多想看着宝贝们长大成人啊,可惜身体不允许,也没那个命。凭啥好事全让你扬云清一人占尽?那别人还活不活?
吃年夜饭的时候,全家人围坐在餐桌前,一边喝葡萄酒,一边畅谈,说话声被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淹没,两个小宝贝时不时跑到阳台上,观看此起彼落的灿烂烟花。
“妈,您是怎么做到的?跟我爸相亲相爱一辈子,”小儿媳微笑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伴,“希望我跟建业也能相爱一生。”
“是啊,妈,”大儿媳附和道,“您向我们传授一下夫妻相处的秘诀吧,我一生气就有想掐死建树的冲动。他一点都不懂我。我心里想什么、因为什么事不高兴、怎样哄我开心,这些他统统不知道,我甚至怀疑他的博士学位造假。”
“智商高的人往往情商偏低。”小儿媳替大伯哥辩解。
“您就知足吧,换了别的男人早把你给休了。”建业笑嘻嘻地挤兑大嫂。
“嘿?他凭什么休我?”
“自己反思。”
“嘿?什么破小叔子呀,想挑拨离间吗?”
“唉,大家都看到了吧?说实话需要勇气。”建业故意拿腔作调气大嫂。
“在感情上,男人比女人的功力弱太多了。”我非常开心能跟媳妇们聊聊这个话题,“最聪明的男人也顶多是个中学生,而随便一个女人就是博士水平。你如果站在女人角度推理男人,会跑偏十万八千里。这就是性别差异。能迁让你已经很不错了,还奢望什么懂你?”
“妈,您老可以去我的心理咨询室当顾问了。”小儿媳不住地点头称是,“没错。必须深刻理解和认可这种性别差异,否则吵到冰河世纪都吵不明白。”
“妈是过来人。这都是经验之谈。”我对儿媳说道,“基于在‘感情方面他无限比你蠢’这一事实,要想跟丈夫相处愉快,必须要做两件事。”
“哪两件?”大儿媳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第一,非常直白地说出你的想法;第二,非常明确地告诉他你希望他怎么做。再指条明路告诉他怎么做。别等他自己悟,这些傻子们是悟不出来的。这种做法虽然不浪漫,但简单有效,比自己窝在心里生闷气好太多了。还要记住一点:他做的很多蠢事只是因为傻,跟爱不爱你没半毛钱关系。”
“是吗?”大儿媳半信半疑地看了建树一眼。
“跟女人在一起,就像参加拍卖会,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出价是不是最佳的。”建业笑着摇头。
“最让我头疼的是,”建树一脸无辜地看着罗依,“你一生气就不说话,我根本搞不明白咋回事。”
“对对对。不说话最烦人了。”建业笑着看了宫简一眼,“你以后也注意点啊?”
“真是的。家里又不是只有你和我,”宫简的脸一下红了,低声抱怨道,“难不成让我当着我妈和闺女的面跟你吵?”
“吵架没关系。可以去外面吵。反正就是不能不说话。这叫冷暴力。你懂的。”
“哎?许建业同志,偏离主题了吧?”宫简伸出一只手,做了个叫停的动作。
“我刚结婚那会儿,也没少跟你们的爸爸怄气,因为家里有公婆,没法儿吵架,只能生闷气,后来我开始琢磨和研究夫妻相处之道。”
“不对吧,你跟我生过气吗?”老伴挑了下眉头,一脸蒙圈,表情极其严肃,“咱俩啥时候闹过别扭啊?一直很和睦。”
“你们听听?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啊?老傻子跳出来现身说法了。”
听我这么一说,全家人哄堂大笑起来,两个小宝贝从阳台那边跑过来,满眼好奇问我们笑什么。
每个人都是这么的可爱。我感觉如此幸福。真希望时间就此凝固,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初二上午,孩子们吃完早饭准备返程,我把大孙子和小孙女搂在怀里,亲了又亲,从心往外不想分开。
这就是生离死别,宝贝们,奶奶再也见不到你们了。等你们长大后,有关爷爷奶奶的记忆,不过是几个模糊的片段而已,奶奶却是如此舍不得松开你们的小手。
“爸爸,妈妈,多保重。”
“你们也多保重。岁数也都不小了,注意身体,别太累啊?”
“放心吧。爸,妈,明年春节见。”
“妈,这几天您辛苦了。保重身体。”小儿媳站在我面前,微笑着,深鞠一躬。
“妈不辛苦。是你们辛苦了。大老远的折腾回来。吃不好睡不好的。”
“没办法呀。作了人家的媳妇就得尽义务。将来我也是婆婆。康康你都看见了吧,赶明儿你长大了,结了婚,也得带老婆孩子回家陪爸妈过年。熊孩子听见没?”大儿媳轻轻在康康肩上拍了一下。康康态度含糊地点了点头。
“爷爷奶奶再见。”
“爷爷奶奶再见。”
“宝贝们再见。”
“孩子们再见。”
我和老伴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分别与两个儿子、儿媳、小宝贝们拥抱告别,用力微笑着,目送他们朝电梯走去。
断断续续传来两个儿媳和小儿子的对话。
“好累呀,三口人挤在一张床上,根本睡不踏实。好在明年我们家不用回来。”
“是啊,真让人头疼。东方国家过春节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西方人就不这样。”
“西方老人不会给子女出钱买房,不会帮忙带孩子。别不想尽孝的时候,就搬出西方那套处事哲学。”
“什么呀。你不要乱给人家扣高帽。。。”
就这么永别了吗?很想追上去,再次跟儿子告别,还有一肚子话要嘱咐呢。可是,这么做是不是太奇怪、太不正常了?孩子们一定会起疑心的。
“妈?把门关上吧。走廊风大。别着凉。”老大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叮嘱,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康康喊电梯来了,便朝我们挥了挥手,一步一回头走进电梯。
从建树欲言又止的眼神中,我完全看得出,关于我和老伴的养老问题,他心里有数,也就是说,我们的儿子对此早有安排,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6
大哥忽然灵光乍现,他看着我说,现代人的秘密不全在手机里吗?
对啊!
于是从父母卧室的床头柜上,拿起他们的手机查看,母亲的手机里有一条未读信息,发件人显示的是“邵姊妹”,是教会小组的一个活动通知。
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来自尚美,另一个来自大哥。
父亲的手机也有两条未读信息,都是垃圾广告。一个未接电话是大哥打的。
居然还有微信?!
朋友圈内容大部分是出去旅游时拍的照片。
最后一条更新显示的时间,是重阳节那天上午十点10分。是一张两人年轻时的合影。
照片上的父母手拉着手并肩站在一个苹果树形成的拱廊里,拱廊的尽头像是天主教堂一扇巨大的玫瑰色窗户,远处是晚霞映红的天空。
下面配一段文字:这是一个阳光徘徊着舍不得离开、蜜蜂嗡嗡忙着采蜜的地方,凤儿沙沙歌唱着四处游荡。
啊,生命多么美好。
但既然我已经手扶着犁了,就绝不能再向后看。
最后一句引自《圣经》上的话,耶稣说:“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神的国。”
“爸妈为啥要隐瞒有微信这件事?我要帮他们下载微信,以方便联系,每次都被拒绝了,理由是学不会、用不上。”
“有微信不就可以视频通话了吗?”大哥苦笑一下,眼睛继续盯着父母的合照,“那可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是啊,母亲太聪明了,凡事都考虑得这么周全而且长远,在她面前,我是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童。
小时候她说什么我都不听,偏喜欢跟她对着干,宁愿走弯路,错路,恨不得躲得远远的,逃到天涯海角,可后来的无数个事实证明,母亲所有的预言都是对的。
比如十年前在北京买婚房,我对此持反对态度,连合适的结婚对象都没有,急着买什么房子呀,更何况我这辈子结婚不结婚还是个未知数。
母亲坚持认为,不管我有没有合适的结婚对象,也不管我这辈子结不结婚,都应当有属于自己的家。而且她和父亲希望我们哥俩住的近一点,彼此有个照应。
就是在这种高压态势下,我怀着一肚子的不满,硬着头皮跟大哥一起到处看房,反复对比、权衡,最终决定在同一小区、不同单元买下现在的住所。
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仅仅过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北京房价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暴涨。
如果没有母亲为我强势把关,买不起房是一定的,那样的话,宫简会嫁给我吗?
7
2017年二月
“姑妈,这次生病时间有点长哦。”尚美站在我跟前,心疼地看着我。
“孩子,辛苦你了。”
“嘿嘿,应该的。我小时候您可没少照顾我,做好吃的,买漂亮衣服,我爸出差时代他去学校开家长会,等等等等,这些我都记着呢。如今轮到我报恩了。”
“这都是姑妈的份内事。儿子不在身边,幸亏有你这么个有孝心的侄女儿,比女儿都贴心,没有你忙前忙后的,姑妈真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谁让你们把儿子培养得那么优秀了。”侄女儿抿嘴笑起来,露出可爱的小酒窝,“要是像我一样没出息,说不定就得赖在家里啃老呢。一天二十四小时陪你们。”
“真是的。”我从床上坐起身,假装嗔怪,“连自己姑妈都挤兑。”
“哈哈。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孩子太过优秀,父母就得忍受孤独寂寞寒。”
“你娘俩笑什么呢?”老伴手里拿着喷水壶,站在阳台上给他心爱的桔小姐浇水。
为什么说这盆花是他的心爱“桔小姐”呢?
说来有趣。
当初以为是桅子花,从路边一个蹬三轮车的花贩手里买回来的,寒来暑往,在第四年的春天,我们惊讶的发现花上结出五六个花骨朵来。
老伴跟伺侯月子似的,每天精心呵护,嘘寒问暖,还放音乐给花听,花苞越长越大,最后竟蜕变成颜色鲜艳的小桔子,他没事就站在花盆前观察、研究,始终不敢碰它们,直到有一天最大的一个被秋风吹落。
他从地上拣起来洗干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外皮给剥掉,桔肉放进嘴里品尝,那叫一个钻心酸啊,差点没酸掉下巴,赶紧吞出来,一再用清水漱口。
打那之后,这盆花每年春天都会结果,但每次都等不到长出果实,就因为这样那样原因从枝头上掉落了。老伴把掉落的果子拿在手里直叹气。
我因此打趣他,说不定这位桔小姐前世是你的小女儿呢。他不置可否。
“我对姑妈说,孩子太过优秀,父母就得忍受孤独寂寞寒。你觉得呢?”
“这事儿啊?”老伴挑了下眉毛,作出认真思索的样子,最后点了点头,对尚美的话表示认可。
“话虽如此,我仍然希望我家儿子将来像建树哥或建业哥那样,考上清华或北大。光宗耀祖。至于我跟他爸爸,能活成啥样算啥样,无所谓。”
“这么想就对了。”我笑着看了尚美一眼。
“全天下的父母不都这么想嘛。”
“男孩最好的朋友是母亲。建树和建业小时候有啥心事都喜欢告诉妈妈,小石头也一样吧?”
“是啊,他爸爸感觉特失落,老拿这事儿当借口,让我再给他生一闺女。”
“那就再生一个吧。趁现在还年轻。”
“嗯。儿子或女儿都行,就想给小石头做个伴儿,将来我和他爸爸老了、病了,好有个商量的人。也可以缓解4-2-1结构造成的沉重的养老负担。”
“你考虑得很周到。”
“没办法,形势所迫。”
侄女儿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从晾衣架上拿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再分类归位。这丫头干活麻利,高效。
杨桦以那种决绝的方式离开,使她一夜之间成熟起来,考入H市唯一一家外资保险公司,成为专业寿险顾问,还考取了国家一级理财规划师资格证书,事业开始蒸蒸日上。性情也变得温和许多,不像以前那么刁蛮专横。
她的性格更多遗传了父亲的基因,正直,刚烈,心怀悲悯,杨家族人大都经历坎坷,终其一生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成就。
而她的母系唐氏家族,抛开精神疾病史,其他方面则有很厚的福报,非官即富。
“你妈在你家住得惯吗?”
“别提了。”听我这么一问,尚美立刻笑了起来,“不瞒你说,打死我都没想到她是这种人。”
“怎么了?”
“我家小石头上周不是感冒发烧嘛,我跟小刘一早带孩子去医院打吊针,回来时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又饿又困,我想让我妈帮忙烙几张饼,再做个汤,简单吃点得了,好赶紧休息一会儿。你猜她怎么说的?”
“不愿意做?”
“对,不愿意。跟阔太似的,倚在门框上,满脸不悦地告诉我,她不喜欢做饭,以后别支使她。我们要是能做,她就在家吃,否则她去外面饭馆吃。”
“就这么直截了当跟你说的?”
“是啊,小刘也在跟前听着呢。吓得我赶忙道歉,请她回屋歇着。人家就真回屋歇着去了。等我做好了叫她起来吃饭,她就大大方方过来吃。厉害吧?姑妈你行吗?恐怕借你一百张脸也做不到。”
“都是被你爸爸给宠的。”
“还有呢。昨天,小刘像往常一样,下班后先去他妈家把小石头接回来,再买菜做饭。我出去见客户回来时快八点了,没等进门就听见我妈教训小刘,这饭怎么吃啊?连青菜都没有,光吃排骨炖土豆,不烧心吗?”
“就这么跟小刘说的?”
“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小刘赶忙道歉,抓起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他这就出去买青菜去。见我回来,我妈悠悠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小刘一路小跑着把青菜买回来,炒了满满一大盘青菜。小石头喊姥姥吃饭,我妈泰然自若出来了。坐在餐桌前,看了看我和小刘,语重心长地说,浑素搭配才能营养均衡。。。姑妈,你服不服?反正我是服了,五体投地。”
“啥都别说了,你妈就是命好,摊上个好女婿。既不帮忙做饭,也不帮忙带孩子,还挑三拣四的,”我笑着感慨,“这就叫什么人什么命。不服不行啊。”
“呵呵。还真是,我家小刘也是好脾气。每当我忍不住想对我妈发火的时候,他就会劝我,要有耐心,要把我妈当病人看,好生孝敬她。”
“所以说啊,你妈命好,先是嫁了个好丈夫,现在又遇上个好女婿。”
“嗯。我妈确实命好,虽说存款和房子都被人骗去了,案子至今也没破,但她手里不缺钱,那个地产商给她保的终身年金,每月上万块呢。”
“倒是足够她花的了。”
“所以人家说话才那么有底气嘛。”
“哎,尚美,你姑父干什么呢?”光顾着跟侄女儿聊天,把老伴给忘了。
我朝客厅看过去,只见老伴手里拿着水壶,迟钝的眼神和微启的嘴唇,显出一副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将要去哪里的迷茫神态,表情茫茫然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姑父,你找什么呢?”侄女儿大声问道。
“呃。。。”老伴眨巴几下眼睛,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尚美的问话。
看着老许这副可怜模样,我默默告诉自己:杨云清,你没有时间躺在床上生病。快点好起来吧,还有重大事情等待安排呢。
多年前,老伴开玩笑似的问我,想活到几岁?我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活到七十就够本了。
一语成谶。
8
大哥把父母的手机抱在胸前,就像抱着它们的主人,两眼茫然地望向窗外。
过了许久,他声音凄凉地问我,如果把父母接到北京帮我们带小孩,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悲剧了。
“也许吧。这个问题不是探讨过吗,问题是去谁家?”我没好气地说。
“你也知道,康罗依特别单纯,她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女孩,遇事永远是让感情跟常识一起失控,让麻烦变本加厉。我如果想接父母过去,她不会反对,但爸妈不会过得开心,估计住不上几天就得被气走。”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呢?话里话外都在责备我。父母去你家不合适,言外之意就是去我家合适呗?
“你是长子,康康又是大孙子,你们俩是老人心头上的肉。我算什么?在妈眼里根本就是可有可无。”
“这叫什么混账话!”大哥勃然大怒,像是要冲过来揍我一顿似的,“亏你说得出口。妈听见得多寒心?”
“本来就是嘛。”我孩子气地坚持自己的想法,“我打小就这么认为。根深蒂固。”
“凡是妈能给的,少了你什么吗?”
“少太多了。”
“是什么?”
“母爱。妈偏心你,傻瓜都能看出来。”我嘟嘟囔囔,心里特委屈,“我虽然没有你学历高,但智商不比你低多少。”
“所以呢?觉得自己没有养老的义务?”
“就算是吧。不然当初向宫简求婚时,也不会那么爽快答应她妈跟我们一起过。”
大哥脑门子上青筋凸起,眼神里的小火苗忽明忽暗,但他最终克制住愤怒,慢慢转过身去,表情凝重,眼睛久久望向天空,像是在寻找母亲的踪影,希望她能出来主持公道,惩罚我这个不孝子。
总算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话说出来,这让我感觉十分畅快,同时又有些难过。
从今往后,大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爱我、关心我,不带任何企图。
我为啥一再惹他生气呢?不是合格的儿子,不是称职的丈夫,也不是个好弟弟。
跟宫简谈恋爱的时候,我怀着某种低俗的炫耀心理,带她去见大哥大嫂。
宫简的表现相当完美,无可挑剔。
大哥却悄悄提醒我,“这个女人城府太深,不适合娶回家做老婆。谈恋爱的话,倒是能教你成长。”
我一听就来气了,明显是忌妒。跟康罗依相比,宫简更漂亮,智商和情商都高,也更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因为自己的老婆不如弟媳,就背地里使坏,这是当大哥应该做的吗?太阴暗了。
我于是怀着恶俗的心理,得意地告诉他,宫简已经答应嫁给我了。
他便没再说什么。
现在看来,心理阴暗的人是我,后知后觉,蠢不可及,连“真实”和“虚假”都分不清,还还好意思声称自己智商高呢。
9
2017年三月
“玉珍,你好吗?真是对不住你啊,这么久才过来看你,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今天才感觉好些。”
耿玉珍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一搭眼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我坐在她跟前的一把木椅上,轻声对她讲话,老伴和汪超站在一边。
“妈,许叔叔和扬阿姨看你来了。”汪超俯下身,附在妈妈耳边轻声呼唤,“听见了就动下手指。”
“哎?还真动了。”我明显感觉到玉珍的手指动了一下,“玉珍,你生了个好儿子。如今这年头,像汪超这么有孝心和耐心的孩子不多见啊,连个约会对象都没有,把全部心思都用在照顾母亲身上了。我说的对吧?哎?又动了一下。超啊,看见没?你妈对你的孝心相当认可。”
汪超眼里流露出欣慰的笑容。
汪超瘦高个,方型脸,长得浓眉大眼的,性格有点内向,媳妇跟老妈处不来,互相看不顺眼,他谁都说服不了,索性离了,一晃好几年过去了,始终没有再婚。
玉珍成天唠叨,提起这事就发飙。有回一直嚷嚷到后半夜,越说越生气,越骂越来劲,都影响到我和老伴休息了。
“你不知道吗?你不结婚我都没脸见人。见了人不知道说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不缺胳膊不少腿的,整天一个人晃来晃去,让人看着多闹心啊。”
“结不结婚是我自己的事。你就别管了。”
“你自己的事?啥是你自己的事?连你这条小命都是我给的。凭啥不让我管?”
“我不想为结婚而结婚。”
“哪怕结完再离呢。”
“还离?”
“反正你就是不能不结婚。你不结婚我没脸见人。”
汪超可能实在受不了,想躲到外面去住,玉珍拼了老命似的堵在门口不让他出门。娘俩僵持不下。
我从床上爬起来,在睡裙外面披了件开衫,出去当说客。汪超这才有机会逃出家门。
我笑着提醒玉珍:“孩子不是没结过婚,是你跟儿媳处不来,成天吵闹,非逼他离的,怎么回过头来又开始逼孩子再婚呢?有点不讲道理了吧。万一把孩子逼出病来,或者有个三长两短,你不后悔吗?”
“唉,杨姐,你说我咋这命呢?”玉珍缓缓把头低下,可能联想到女儿之死,脸上现出难受的表情,焦虑不安。
儿女是父母挂在额头上的灯盏,灯亮着,父母的生活才不会荒芜和孤单。
女儿自杀后,她的脸看上去永远是一副凄楚欲泪的样子,眼神中有一种担忧,就像有人要告诉她一个不幸的消息。所以说,女人的经历会挂相。
她的这种气质,让你忍不住想要抚慰她,给她安全感,或者伸手让她握住。
这次是脑后干出血,陷入深度昏迷。医生说,抢救过来也可能是植物人。亲戚们也劝汪超放弃。但他不忍心。抢救过来后果然成了植物人。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自己痛苦不说,还拖累孩子。我相信,她如果能开口说话,肯定不会选择浑身插满管子,半死不活躺在这里。
“妹子,我是带着使命来的。我们是老邻居,老朋友,看着彼此的孩子长大,跟亲人没啥区别,况且汪超还救过我的命。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问的不妥也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看来你同意了。”
“阿姨想问什么?”汪超眼里满是紧张和困惑。
“你马上就知道了。阿姨必须当着你的面问。”
“妈?扬阿姨问你的话,你考虑清楚再表达意见。”
“那我就问了,啊?玉珍,你愿意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愿意的话,就动下手指。你的手指动了,表示愿意,是吧?嗯。你很伟大。生活有质量,生命才有意义。超啊,现在你知道你妈啥想法了,想怎么着,你自己拿主意吧。”
“谢谢阿姨。我知道了。”
我想跟汪超妈妈单独说几句话,于是示意老伴和汪超去外面等我。
两人出去后,我拿起玉珍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把我准备跟老伴“安乐”的来龙去脉毫无保留讲给她听。
“玉珍,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过了许久,她才动了一下手指,动作很轻,与此同时,一滴泪从她的右眼里慢慢淌出来,顺着眼角流进耳根后面。我用手指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又说了些贴己话。
当分别的时刻来临时,我两手抱住她的身体,脸贴脸,作最后告别。
当晚,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梦见自己躺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心里明镜似的,就是说不出话,也睁不开眼。
我急得大哭,拼命挣扎,怎么都哭不出声,身体也动弹不得,像是被人绑在床上了。——其寓意显而易见。
10
对了!录象带。
猛然想起父亲在梦里对我说的话,目光落在电视机下面的柜子上,果然看到一本录象带,不禁又惊又喜。
大哥歪着头,怀疑地看着我,然而却有着某种想要信任的意思。最后那股怀疑消失了。
我怀着莫名的敬畏之心,小心翼翼从柜子上拿起录象带,放进DVD播放器里,退后几步坐在大哥身边,心里忐忑不安,既惶恐又期待。
随着机器的转动声,面画上出现一些白花花的斑点,接着有声音出来,那是母亲的声音,听上去欢快而亲切,接着有人影晃动,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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