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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茶飘香，并无时下任何配料掺杂，衬着夜间的雨声风声，分外令人有倾诉的渴望。品一口微苦的液体，阿谛长长吐息：“大师近来有意入山潜修。”建康的局势越发不稳定，大师有此打算他并不意外，单为了那些珍贵典籍也该早作打算的，至于自己在里面的催促鼓动作用，此刻不想多谈。只是忆及过往尚能从师游历名山大川，从今往后再无随心所欲的机缘，难免感慨殊多。
时局动荡，如今夜般从容相聚的闲暇时光会越来越少。而师尊方面此番长行若成，于己往后见面的机会必然更少，但世情如此，令人徒呼奈何。
凝眸望向阿谛持盏的手，修长如昔，只是指间明显多了些粗茧，可见日子也过得极是辛苦。云歌不免叹了口气：“近日在弘范宫当值听说的此类传闻也不少。”其实大多是偷听所得，当然麦小郎亦功不可没。自个儿上任半月不到，明里暗里，二人己将弘范宫排查了个底儿透，这自然要归功于弘范宫众侍卫的排斥孤立，否则还真没多少闲暇去假公济私，不成想因此获悉不少陈年秘闻，如今恰好可以用来八卦八卦，缓解下此刻压抑的气氛。
阿谛含笑听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飘忽不定，显然心不在焉。云歌循他目光看去，只觉五色衣的光彩分外扎眼，脸色不禁微变：“你该不会是听”下文未及说出便被年青人以吻消融，安闲融洽的气氛瞬时更迭。
云歌百忙里伸手一挥，摇曳不定的灯芯登时没了焰苗，掩饰不住的失落感渐次涌上心头。
室内光线昏暗，惟有压抑不住的低吟浅唱缓缓扩散开去。
宫城，紫极殿。
沿幼时常走的小径前走，皇后沈氏很快便到了记忆中高大轩昂的主殿外，仰头看去，匾额太多被尘灰掩盖，着实破败不堪。
如今又有谁还能记得当年大陈开国帝后的音容笑貌呢？
而自己却永志难忘！
悄无声息的推开廊上小门，沈氏眼前又似出现旧日阖家团聚的美满景象：外祖、外祖母、父亲、母亲以及彼时年幼无知的自己。
俱往矣。
于原地踯躅半晌，直到眼见天渐渐亮了再耽搁不得时沈氏方循迹去取隐藏多年的故物。
只要顺利取回那东西，便再无人能阻碍自己远走高飞的计较，而这软红万丈的宫廷繁华即是过眼云烟，无须挂怀牵绊。
脚步骤停。
西佩殿内竟有灯火闪烁，人影浮越不定，沈氏瞬时脸色大变：自己的目的地便是这里，何以如此？
这时她若还不明白中了埋伏可真白活了三十多年了，只是耳后语声响起时犹有些微震动：“虽说事情己过了许多年，但你终究还是忘不掉、忍不住了吗？我的皇后！”
“忘不掉？忍不住？”霍然回身，沈氏冷冷道：“若你的至爱家人逐一在眼前死不暝目，唯一的弟弟也因母体中毒未能出世，最后的亲人更是为保护自己自绝于世时，你会怎么办？继续忍辱偷生，奴颜媚骨？够了！我受够了！”
陈主怔住：相识相守多年，这番话她却从未出口，可知实是肺腑之言。但此时此地听来，自己竟像被万千霜刃不停穿刺。
“所以眼见得母后痊愈在即，太子妃将诞皇孙，你谋划失败便生了遁世之念。”不是怀疑，是肯定。
“对，我是恨，我恨不得她们都立刻死在眼前才好！”既然话已说到这份儿上，沈氏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不过他说的好像有点……
陈主默默听着，脸色黑如玄檀，目光炯炯若电，哪里还有半分素日的昏庸无神：“那么你也同样恨不得我死么？”
触及对方墨电也似的眼睛，怨毒已久的沈氏不禁略生退缩之念，却也只一瞬间而己，迅即迎上回瞪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视良久，陈主忽然暴怒道：“好，很好。”趋近前一把扣住沈氏襟袖，凑至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沈氏听后脸色立刻变了，毫不犹豫抬手便打，后者从容拆招，寂静宫院顿变演武场。
谁也没发现躲在某处墙根下的惯犯麦小郎正用拳头捣住自己的口，眼睛瞪的溜圆。本是例行的每日排查程序，因为新主子有事耽搁了才不得不单独行动，万没料到竟捡了个大漏，这消息着实有些闻所未闻。
黎明第一线光掠入窗扇时，本应力疲沉睡的人儿立刻睁开了眼，倒不是睡到自然醒，而是枕边人目光如炬的盯着，着实令人无法成眠。
手指轻描着如水轮廓，阿谛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隐忧：“在宫中当差并不容易，你尽量低调些。”
云歌何尝不想低调，只是自陈主那盏茶起自己被摆上了砧板，今天的五色衣更似催命符，只怕接下来的日子更不好过，然而有他这般体贴关注，再怎么难都甘之如饴。至于之前那日的惊险苦楚，此刻不提也罢，终究是件说不得的伤心事，即便只是想想，也觉得心痛如割。
身处乱世，谁能快活无忧！浮生若梦，不过是看谁能早一日早一时清醒面对罢了。
“这段时日里你二哥收纳了数千部曲，如今尚在别庄练兵。”
云歌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皱了眉：这事情必定瞒不过有心之人，陈主再昏庸也是个皇帝，怎么可能不对此类事忌惮怀疑的，他们胆子也太肥了，这样明目张胆的招兵买马真的好么？
不期然间想起太子妃眉间的痛楚，莫非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看他的目光不由得复杂起来：他们到底在计划什么？
年青人却拨弄着柔细发丝微笑：“有助建僧兵之名，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放心吧。小傻瓜！”
云歌的浓浓忧虑顿时被扰得啼笑皆非：“这世上的聪明人绝对不少，你们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谁说不是呢！我现在不就是被你给误了么？” 云歌为之气结：这才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呢！正想给点他颜色看看，手腕忽地转凉，阿谛握着一物正往上套，触感滑溜溜的、冰冰凉，带着点盈盈波光。仔细一看，整个人都傻了：那、那不就是钻石么？这东西在这年头可着实难找的很！何况是如此之多的汇集。虽然室内光线极暗，但毫不影响她看清楚近处景象，只见若干细碎的钻石镶嵌在浅金色的长链间，曲曲折折在自己的上臂缠绕了八九圈，尽头处更有一枚亮闪闪的大钻作衔接，这却又是枚盈光四射的戒指了。
阿谛轻轻将戒指套上女子白净的指节后方满意的微笑：“现在娘子你有什么想说的没？哦，不对，应该是未婚妻你有什么想说的没？”
云歌口唇颤了颤，一个字都说不出，眼泪却冒了出来：这厮的求婚方式简直是让人无语的烂，可为什么自己只觉得想哭呢？
阿谛也傻了眼：自己思考良久的惊喜到她这儿怎就如丧考妣了呢？
云歌哭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悲伤横在心头，这段时间内经历的桩桩件件都扭结在一处涌上来，顷刻成雨。
阿谛觉得自己简直都能被溺毙在床，良久才找到机会开口：“既然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云歌直哭的声嘶力竭，这时哪里还说得出话，半晌才怔怔去看流光溢彩的戒指臂钏。
阿谛俯首轻轻吻过戒指后眼睛亮亮的看过来，于云歌泪眼迷离中，温热的触感缓缓降临，瞬时卷起又一番烈焰。
贵嫔孔氏啪的砸了酒盏，狠狠盯着下面跪着的宫女：“你倒是胆子肥的很……过了这么久才说实话。
宫女只管磕头，半个字也不敢说，暗暗叫苦不迭：谁知道下面安插的钉子会报上来如此劲爆的消息，如此一来，自己之前的隐瞒也就漏了馅，当真人算不如天算！
孔贵嫔霍然而起：“太后、皇后……”这二者暗里斗得如火如荼，哪里有丝毫逊色于明面上宫嫔间的无声厮杀呢，居然因为自己一时疏忽勾搭起来，焉知有没有在陛下面前进谗言诋毁，否则陛下近来对自己的态度怎会如此奇特。然而更可恨的还是那个“萧六郎君萧世略”。
区区一根烂糖居然破了自己的局救了太后，更别说还有阿谛那事儿牵扯在内。回想既往，自己还真的有些儿小觑了她。如今，居然连陛下对她都起了心思。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孔贵嫔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此人不除，寝食难安。只是她现如今托庇于太后翼下，不那么好挑刺。目光掠过宫女低垂的侧脸，孔贵嫔嘴角勾起，渐渐浮现谜样的笑容。
朝阳初升，明光万里。
云歌懒洋洋的倚靠着拔步床沿，抬高手去看那臂钏，阳光下越发的光彩涣然，几不可逼视，转头望望案上的五色衣，早已按下的失落感再度浮现。
这便是在宣誓主权么？
他终究还是有了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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